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六十四章 忠奸之辨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張明遠娓娓道來,聽似那個何心隱的供詞漏洞百出,卻又好象都在情理之中,呂芳皺着眉頭沉思了片刻,也難辨真僞,便說:“聖明天縱無過主子,任他是真是假,都逃不過主子的法眼!你即刻返回京城,將這份血書和審出的供詞呈給主子萬歲爺.這兩名欽犯也由你手下的人星夜解送京師,一刻都不能耽擱,也不許見任何人。”

  “有件事還要稟報公公。”張明遠低聲說:“那個何心隱堅持要屬下將搜出的銀票還與他,聲言如若不還與他,他便要以死抗爭。”

  “什麼?”呂芳還從未聽說有這樣要錢不要命的人,都落到了鎮撫司的手中還惦記着銀子,又好氣又好笑地追問道:“他真這麼說?即便是他自傢俬財,他身爲逆黨要犯,家產照例也要抄沒入官,真是豈有此理!”

  “回公公,”張明遠似乎也覺得好笑,說:“據那個何心隱招供,他所帶的二十萬兩銀子的款項,一是饋贈公公與張老公帥,答謝代爲轉呈求救書之恩;二來還需用於活動當朝大僚。他說臨行之前,史逆夢澤曾再三囑咐他,定要找夏閣老和嚴閣老兩人,他兩人都是江西人氏,與史逆夢澤曾有交往,想必能看在同鄉的份上,爲就藩於江西的益逆周旋說項,說服皇上明察隱情,赦免益逆忍辱從逆之罪。還說史逆夢澤還曾交代過,夏閣老倒也罷了,嚴閣老是不見銀子不動心之人,當初益逆誕生世子,嚴閣老時任南京禮部尚書,正主管此事,只爲給世子取個姓名就索要了兩千兩銀子;其後益逆爲世子請封,嚴閣老恰又改任北京禮部,又敲了他們一萬兩銀子。如今這麼大的事情,沒有五萬十萬兩銀子,怕是嚴閣老斷然不會施以援手……”

  明朝宗室地位顯赫,世受國家供養,只是有兩點不好,一是要受宗人府的管轄監督,被拘在藩邸不得隨意離開,不經請旨擅離藩邸便是謀逆;二是命名、冊封諸事還要受到禮部職官司員的恣意盤剝,直系近親倒不用擔心什麼,旁系遠支若是不打點好禮部上下人等,要麼到死都沒有自己的名字,要麼就被禮部辦事之人故意惡作劇,專揀那既不雅又拗口的冷僻之字爲其命名,襲爵冊封更是沒有十年八載斷然辦不下來。對太祖血脈、天潢貴胄如此欺凌侮辱,也算是國朝一大咄咄怪事了。

  嚴嵩在南北兩京任禮部尚書之時,也是船行舊路,雁過拔毛,惹得藩王宗室怨聲載道。呂芳身爲大明“內相”,執掌廠衛多年,自然對此知之甚詳,但嚴嵩如今已是內閣首揆,又正蒙皇上寵信,他也不好在背後迎合旁人說嚴嵩的壞話,便冷笑道:“真是一幫迂腐書生!且不說嚴閣老向藩王宗親索賄一事多爲道途傳言,未必就是真的,即便確有其事,如今益逆名列欽案,又是逆黨首犯,誰敢幫他說話?還有,你再告訴他,沒有人會貪他的那二十萬兩銀子,不過那些銀子都是江南民脂民膏,自然要作爲罪贓上繳國庫。你勸他趁早死了那條心纔是!”

  “屬下也曾這麼說了,可那個何心隱口口聲聲說這並非國帑,而是益逆從自家腰包裏拿出來的。爲湊得這筆款項,益逆連益藩傳家之寶、憲宗先帝爺當年賞賜給五皇爺益端王的九龍玉佩都偷偷拿出去當了。若是不將銀票還與他,他斷然無法完成使命,不得不以死謝罪……”

  呂芳斬釘截鐵地說:“那更不行!益逆自打一落地便由國家供養,還說不是國帑?虧他說得出口!你告訴他,若不想激怒主子萬歲爺,禍延益藩血脈,銀子一事再也休提!”說着,他從袍袖之中掏出那一疊銀票遞給了張明遠:“你不說那個迂腐書生的笑話,咱家倒把這一茬給忘了,這疊銀票你也帶回去,直接呈給主子萬歲爺。龍衣之事你都知道了,主子日子過得如此艱難,都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不中用啊……”

  聽出呂芳喉頭髮硬,聲音哽咽,張明遠也不勝唏噓,忙接過了銀票,轉身就要走,呂芳突然又叫住了他,問道:“開始他不肯招供的時候,你們用刑了沒有?”

  張明遠以爲呂芳查問他們有否嚴格執行“不許虐待俘虜”的聖訓,便說:“回公公,屬下們手重,那些個書生細皮嫩肉怎禁得住?搜身之時何心隱拼命掙扎,有個奴才壓不住火給了他兩下,還被屬下罵了一頓……”

  “呵呵,老三如今也修成了菩薩了!”呂芳笑了一笑,突然沉下臉來:“你可是同情那些書呆子?”

  張明遠心中一凜,忙又要跪下請罪,卻被呂芳用嚴厲的目光所阻,只得躬身說:“屬下不敢。”

  “還說不敢?”呂芳說:“對其他人等都是什麼史逆夢澤、劉逆嘯風,對何、初二人卻只呼其名,這是爲何?要知道,他們也是欽定逆案中人!”

  張明遠忙解釋道:“屬下……屬下也是想着他們不過是個書呆子,一時口誤,一時口誤……”

  呂芳說:“自打京城出了陸樹德一事,咱家就覺着你們鎮撫司,尤其是你們幾位太保爺不大對頭。咱家問你,今年陸樹德的忌日,王天保可是偷偷給他燒了紙?”

  張明遠更是大驚失色,忙說:“老五也是想着罪員陸樹德雖詆譭新政、忤逆師尊,但畢竟也算是個迂直之人,落到投繯自盡的份上,也着實可憐……”

  呂芳厲聲打斷了他的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們是否認爲只有那些當朝大僚、九邊軍帥纔會心生異志,那些手裏連根針都沒有的書呆子便不足掛齒?你自家說說看,這一兩年的亂子,哪件事情的根子不在那些書呆子身上?不是那個何心隱挑頭鬧事,不是那個陸樹德興風作Lang,我大明會有今日之大亂?主子萬歲爺會有這麼多煩心之事?!”

  張明遠囁嚅着說:“公公責的是。屬下愚鈍,不辯忠奸……”

  聽他說到“忠奸”二字,呂芳突然想起了陸樹德臨終前掛在脖頸之處的那兩份奏疏草稿,還有那寫滿邸報的一個個血淋淋的“冤”字,心裏一陣紛亂,便擺了擺手,阻止了張明遠的告罪,說:“咱家也沒有說那個陸樹德便不是忠臣,可忠臣有兩種,一種是忠於國家者,一種是忠於君父者,譬如嚴閣老,世人都當其是一意逢迎君上的奸佞小人,但論治國之才、論對主子萬歲爺的忠心,只怕也不比夏言那樣世所公認的社稷之臣少得半分……”

  說了兩句之後,見張明遠尷尬地站在那裏,一臉肅然不敢應聲,呂芳立刻意識到因自己突然想起了陸樹德,心中亂了方寸,不知不覺中就把話說過了頭,便隨即打住話頭,說:“老三啊,你是明白人,咱家這些私話你聽着就是,且不可外傳。”

  “請公公放心,屬下方纔一時走神,什麼也沒有聽見。”

  他這麼說,倒讓呂芳覺得失了自己的身份,便板着臉說:“咱家拿你不當外人才說與你,你卻不放在心上。咱家方纔那些話也沒有說錯什麼嘛!我們這些人都是主子萬歲爺的奴才,爲主子看住這個家,不讓人亂了我大明的江山、危及主子的天位便是我們的職分。什麼是忠,什麼是奸,難道不該辨個清楚?”

  平日一直以誠待人的呂公公今日卻一會兒做人,一會兒做鬼,倒是張明遠有些不知所措了,老老實實地說:“屬下愚鈍,懇請公公明示。”

  呂芳衝着尷尬地笑着不應聲的張明遠連連搖頭:“鎮撫司幹了一輩子,連這個還不明白,老三啊,你可是在跟我掉花槍?好吧,那咱家就把話再跟你說明白些:什麼是忠,什麼是奸,朝廷和天下人有一本帳,我們這些奴才更要有一本帳,這兩本帳大抵還是一致的,但也略微有所不同,朝廷和天下人那本帳是看他是否盡忠職守,爲家國社稷效死用命;我們這本帳,卻只看一點,就看他是否忠於主子,還是以方纔提到的嚴閣老和陸樹德二人爲例,嚴閣老工計謀,好權術,且多有貪墨之情狀,爲同僚世人,尤其是那些清流所不齒,想必在朝廷和天下人那本帳裏也算不得忠臣,可他忠於主子,爲了主子不惜擔責任、背罵名,在我們這些奴纔看來,他便是個忠臣。反觀陸樹德,其人才情卓絕,風骨尤佳,天下人無不讚之賞之,記諸史冊,千秋萬代之後想必也是一位梗骨名臣;但惟其迂直不思變通,且妄議國是,攻訐新政,不但干擾了主子中興大明之偉業,更於主子聖名不免有傷,在我們這本帳裏,只怕就難以認他是個忠臣了!”

  呂芳略微停頓了一下,象是要讓張明遠好好想想自己說的話,才又接着說道:“陸樹德倒還算好些,總也能遵着人臣事君之正道,知道個分寸進退,如其後獲罪被廷杖的趙鼎諸人,一味好名求名,靠誹謗君父邀買直名,以期能名標青史,象這種人,便更不是什麼忠臣。不過呢,他們這些人面對逆黨威逼利誘卻能寧死不屈,不失忠孝之大節,倒也令人欽佩。主子仁德天厚,想必不會和他們計較,我們也不必難爲他們。而嚴閣老手下所用之人,如那個什麼鄢茂卿者,才具遠不如嚴閣老,貪鄙之心卻有過之而無不及,於家國社稷,於朝廷萬民有百害而無一利,便是主子不屑與他們計較,我們也不能輕易饒放了他們!”

  “公公鞭辟入裏,只是……”張明遠老老實實地說:“遇事如何把握還得請公公時刻指點。”

  “也不必如此爲難,總而言之,看他是否忠於主子!至於他德行操守是否恪守官箴,爲官做事是否苟利家邦,自有朝廷律法治他,朝廷養着那麼多的御史、給事中,我們也不必越俎代庖。”呂芳將目光移向北方,感慨地說:“主子仁德天厚,但凡兩樣能佔着一樣的,都無不包容。可若是一樣也佔不上,或是十分心思九分想着自家,只有一分想着君父和朝廷,半分也不想着百姓之人,主子便是礙於朝局一時且能容他,我們也斷不能容!”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