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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六十五章 國家蛀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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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看着那份“臣弟”的血書也是一頭霧水:“南京鬧了大半年,竟鬧出這麼大的鬼名堂來!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儘管是謀逆禍首,可畢竟也是天潢貴胄,可殺之而不可辱之.因此,聽到主子萬歲爺將自己的堂弟稱爲“王八”,千裏迢迢趕回京師的張明遠和帶着他來覲見的陳洪都是面面相覷,不敢應聲。

  也難怪朱厚熜這麼生氣,有益王朱厚燁這麼一封委過於勳貴,爲自己洗刷罪名的“求救書”,他謀劃了許久的一項重大決策,要施行只怕就難了——創業難,守業更難。明太祖朱元璋坐了龍庭之後,爲了將國家牢牢控制在朱明一家一姓的手中,更千秋萬代傳承下去,可謂是苦心孤詣、精心佈局,定下了“立太子以定國本,用諸王以爲藩籬”的原則,從洪武三年起便大肆分封諸王,將二十四個兒子和一個從孫分封到全國各個戰略要地,以爲從此便可以江山永固,後世其昌。可惜,事情完全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由於諸王在星羅棋佈的封地內建有王府,闢置官屬,雖然無權幹涉地方民政,但都建有自己的武裝親王護衛都指揮使司,少則三千人,多則一萬九千人,分封北方邊塞防備蒙古故元勢力的九位親王更是手握重兵,軍中大將受其節制,小事立斷,大事才奏報朝廷,成爲跋扈一方,尾大不掉,威脅中央的致亂之源,也埋下了建文帝朱允汶削藩、燕王朱棣起兵靖難這樣骨肉相殘的奇禍慘變的禍根。

  明成祖朱棣打着維護祖制的旗號起兵靖難,反對削藩。一俟靖難功成,削起藩來一點也不手軟,總算是解決了藩王擁兵自重、對抗朝廷的問題,但他的着眼點只在褫奪藩王手中的兵權,削減王府護衛數目,最終還是沒有敢對朱元璋當年定下來的諸子分封制動刀子,潛在的危機一點也沒有減少。有明一代,時常有不甘爲臣的藩王宗親窺測天位,謀逆作亂,不斷上演着朱明皇族骨肉相殘的悲劇,則更是朱元璋始料不及的。

  此外,皇室宗親封爵太濫,也爲大明王朝埋下了衰敗覆亡的禍根。朱元璋初封只有王爵,後來又欽定《皇明祖訓》完善了宗室封爵制度,規定:皇帝的嫡長子爲太子,次嫡子和庶子封爲親王;親王的嫡長子爲世子,嫡長孫爲世孫,承襲親王爵位;皇太子和親王的次嫡子和庶子封爲郡王,郡王的嫡長子、嫡長孫承襲親王爵位;次嫡子和庶子也都授予官職,子授鎮國將軍,孫授輔國將軍,從孫授奉國將軍,玄孫授鎮國中尉,五世孫授輔國中尉,六世孫及以下,皆授奉國中尉。親王和郡王是世襲罔替的爵位,而鎮國將軍以下到鎮國中尉都要降級襲封,鎮國將軍的兒子只能授輔國將軍;輔國將軍的兒子只能授奉國將軍,每代不分嫡出庶出,都要降襲一級,到奉國中尉則不再降襲。皇帝之女封公主,親王之女封郡主,郡王之女封縣主,也各有爵位,只是不能承襲罷了。

  也就是說,無論傳了多少代,只要大明不亡,那些血管裏哪怕只流着一丁點朱元璋血脈的龍子鳳孫們,或大或小總有個爵位。洪武年間皇室宗親只有58人,可是父生子,子又生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幾代下來,朱元璋的龍子鳳孫們便成爲一支龐大的皇族集團。如洪武二十五年封於山西大同的代王,到了百年之後的孝宗弘治年間,就生子570餘人;而洪武三年封於太原的晉王,到了嘉靖年間,就增加了郡王、將軍、中尉等1851人。全國總計已有皇室宗親一萬九千多人。這些皇室宗親享有各種特權,從呱呱墜地便有一份可以喫到老的祿米,不用爲生計發愁。同時,祖制又不允許他們參加科舉進入仕途,更不允許他們從事農、工、商等“賤業”,終日無所事事,嬉戲度日,坐待老死。極度無聊的生活造成了許多變態的人,作惡多端者有之,窮奢極欲者有之,恣意虐待王府職官屬員、內侍宮女者更是比比皆是,種種暴行穢跡令人髮指。可就因爲他們是龍子鳳孫,不鬧得天怒人怨以致驚動聖駕,下旨切責或褫奪爵位,地方官府也是無人敢管,庶民百姓則更是敢怒而不敢言。

  這還不算,光是用於供養皇室宗親的祿米每年就要耗費國家糧米銀錢無數,已令朝廷財政不堪重負。按規制,朝廷每年要依例給每位親王糧5萬石,鈔25000貫,錦100匹,綢300匹,紗羅、絲絹、冬夏布各2000匹,棉5000兩,鹽500引,茶1000斤;依例給每位郡王糧3萬石,鈔2萬貫,錦40匹,綢300匹,紗羅各100匹,絹500匹,冬夏布各1000匹,棉2000兩,鹽200引,茶1000斤;其他爵位也分等供給,各項開支不勝繁舉。還有歷代皇上所賜的子粒田,都是上好的官田,雖不能買賣,地方官府卻要把每年覈定的賦糧稅銀一文不少地送到王府,遇到天災年成不好也不得豁免,只能挪用朝廷賦稅收入填補虧空。龐大的皇族集團就象是一條條肥碩的蛀蟲一般,正在慢慢蛀空着朱元璋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帝國大廈。

  縱然泱泱中華富有四海,也經不起這些蛀蟲如此折騰。到了嘉靖年間,全國各地每年供給京師的糧米共400萬石,各地供養皇室宗親的祿米卻要800多萬石。兩京一十三省中,因南直隸和浙江是天下富庶、國朝賦稅重地,雲南又是蠻荒瘴夷之地,依例不分封諸王,許多藩王就被封在湖廣、河南兩個富庶省份。夏秋兩賦解送京師之後,河南一省留存的糧米不過80萬石左右,可供給當地皇室宗親和王府衙門的祿米就要200萬石;素有“湖廣熟,天下足”之稱的湖廣一省留存的糧米不足120萬石,可供給當地皇室宗親和王府衙門的祿米就要250萬石,以兩省兩年存留之糧尚不夠皇室宗親和府衙一年之用,還得朝廷另行貼補。推而論之,兩京一十三省那一萬九千多位皇室宗親,一年又要耗費多少國帑民財!大明擁四海之富,卻年年虧空,非是無財,而是財富既不在國,也不在民,都被這些龍子鳳孫、貴戚勳顯鯨吞淨盡了!

  遍及天下的皇室宗親揮霍無度、Lang費國帑,已成爲國朝一大錮蔽。爲了緩解財政危局,朱厚熜洞察時弊,對皇室宗親、貴戚勳顯所受賜的子粒田開徵五成的賦稅,其實是在不違背祖制的前提下玩了個花樣,暗中削減了他們一半的供奉。即便是如此的救難之策,被觸犯了既得利益的皇室宗親、貴戚勳顯也是大爲不滿,勾結外寇犯境、京城奪門謀逆、江南造反靖難種種前所未有的禍變接踵而至,大明王朝於萬般艱難之中苦苦支撐危局,卻在同時,也讓朱厚熜看到了徹底割除國朝身上的一大毒瘤——皇室宗親的絕佳契機。

  江南叛亂,受封於江南諸省的皇室宗親之中,除了榮王阿寶偷偷潛逃到北方之外,其他人則多附逆倡亂。其後因爭權奪利,叛軍在南都發生了內訌,其後又爆發了益藩遼藩之間的親賢之爭,起初收買軍鎮造反的楚王朱厚綱、漢王朱厚憬等多位藩王和起意窺測監國之位的遼王朱憲也因而不知所蹤,大概不是歿於兵亂,就是已被南都勳臣貴戚暗害了。叛軍北上靖難,河南、山東兩省皇室宗親也多有附逆者,如憲宗第七子、就藩於山東青州府的衡莊王朱厚燆就跟着叛軍一起逃到了江南,給了朱厚熜將他們一網打盡的理由和機會。

  說起來,國家養了朱元璋的龍子鳳孫近兩百年,他們又肆意侵吞官田、兼併民田,一個個肥得流油,抄了他們的家,錢也有了,土地也有了,長期被皇室宗親壓迫盤剝的百姓得到解放,正好爲全面推行新政,推動商品經濟發展和資本主義萌芽奠定了人、財、物力的堅實基礎。

  文雅一點來說,大亂方能大治,江南叛亂爲朱厚熜帶來了推陳出新、銳意改革的契機;更直白一點來說,從朱元璋開始,國家就養了這麼一大羣豬,養了近兩百年,到了中平守成的嘉靖時期,也該殺來喫肉了!

  這段時間,隨着平叛軍的節節推進,取得平亂之役的全面勝利已是指日可待,朱厚熜的心思已經由軍事轉向了這件關乎大明王朝中興偉業成敗的大事之上。他命張居正爲他查找歷朝歷代的典籍史冊,蒐集整理宗人法的沿革,對比利弊得失。同時,前些日子內閣大臣關於改革茶政之弊的那場爭論,使他明白了“爲要打鬼,藉助鍾馗”的道理,爲了給自己找到理論根據,他還命張居正重點查找當初明成祖朱棣關於削藩的聖諭,自己心中也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簡單點地說,他的“屠刀”如今已經不只指向那些參與了謀逆的皇室宗親,而是要藉助這次諸多皇室宗親一同參與謀逆的機會,對所有朱元璋的血脈動手了。

  可是,身爲謀逆禍首的益王朱厚燁如此輕描淡寫地將全部過錯都推到南都那幫勳臣顯貴的頭上,他便沒了罪,其他人則更可以輕鬆脫身。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朱厚熜再提變革宗人法之事,朝野內外難免會有“虐待天親”啊,“視天位而過於重,視天親而過於輕”啊等等諸如此類的譏諷,更有可能還會有許多迂腐的朝臣俯闕痛哭,懇請他看在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的面子上,對那些天潢貴胄網開一面,以示天家慈孝,或許還會跟他玩出什麼“以死抗諫”的把戲。當此內亂初定,人心惶恐之際,他也不能不顧及社會輿論的影響,不能不維護朝廷安定團結的大局。

  頭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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