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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欲揚明

第六十三章 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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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在這封寫給“聖明天子皇帝哥哥”的求救血書中,益王朱厚燁聲稱自己從來都不曾窺測天位,想要反叛朝廷奪位自立,而是魏國公徐弘君、信國公湯正中和誠意伯劉計成等人持武力將自己劫持到南京軟禁在宮中,威逼自己就任監國,假借自己的名義謀逆倡亂,對抗朝廷,陷自己於不臣不親之境地;還歷數了南京勳臣如何不遵禮法虐待天親的種種劣跡.而自己爲了苟全性命,不得不與那些亂臣賊子虛與委蛇,終日以醇酒美人自娛,不理朝政,不問世事,對於那些亂臣賊子的謀逆行徑更是一概不知。

  朱厚燁的這封信寫得情深意切,加之是用鮮血寫就,真可謂是字字血淚。在信的最後,益王朱厚燁還聲情並茂地寫道:“臣弟於南都身陷樊籠,望王師如大旱之望雲霓,如孤兒之望父母,惟日日夜夜泣告太祖並列位祖宗,盼祖宗在天有靈,佑我大明掃蕩奸邪、治政太平”,還說“懇請皇兄早日發兵克復南都,復我太祖陵寢,並救臣弟與江南百官萬民於水火之中。不肖臣弟朱厚燁叩首再拜。”

  沒看信之前就覺得莫名其妙,看了信之後越發覺得莫名其妙,呂芳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還是一頭霧水,只好問張明遠:“這是什麼玩意兒?奏疏不象奏疏,家信不象家信,搞什麼名堂!還有,此信既是益逆親筆所書,爲何沒有加蓋印信?”

  張明遠說:“回公公,據那個何心隱供認,益逆印信已被徐、湯、劉等逆賊奪走,好假借他的名義行令四方。”

  這倒是錦衣衛內線所沒有掌握的情報,呂芳來了興趣:“哦,你覺得那個何心隱的話可信嗎?”

  “回公公,屬下不知道。”張明遠老老實實地說:“不過,據屬下多年辦案經驗來看,那個何心隱不過是一個迂直書生,人又倔強得很,這種人想來也不大會說謊,他的話雖不可全信,但大抵還是不錯的。”

  “要真是這樣,益逆這封血書倒也不全是無稽之談……”呂芳沉吟着說:“不過,既然益逆自稱身陷樊籠,形同囚徒,爲何卻能大肆提拔藩邸舊臣?譬如那個何心隱的授業老師史夢澤,原本只是益逆王府的長史,區區一個五品官而已,爲何竟能擢升爲正二品的南京禮部尚書、掌翰林院事?”

  “據那個何心隱供認,徐、湯、劉等逆賊脅持益逆到南都之時,也將益逆藩邸舊臣一併掠至南都。爲掩人耳目,益逆藩邸諸多職官,如事理正(王府職官名,正六品)、典膳正(王府職官名,正八品)、奉祠正(王府職官名,正八品)都連升了三、四級,連長史司正九品的典籍都升任從五品的南京翰林院侍讀學士,他區區一個舉人,也是一步登天,先點了翰林,任正六品編修,後又改遷兵科給諫。其師史逆夢澤素有文名,徐、湯、劉等逆賊要借他的名望籠絡江南士子,便任他爲南京翰林院掌院。其後因益遼二逆爭奪監國之位,逆黨內訌而分裂,南都原本附逆的大臣紛紛掛冠而去,士子學人也多被執囚下獄,僞明朝廷之聲望一落千丈,更需史夢澤這樣的海內人望支撐門面,便又許了他一個正二品禮部尚書的虛銜,品秩雖升了一級,但部事卻還是牢牢把握在勳臣黨羽蔡益之手,他仍只能執掌翰林院,事權是一點也沒有加增。即便如此,因史夢澤是益逆的師傅,徐、湯、劉等逆賊怕他假借益逆的名義拉攏逆黨朝臣對抗勳貴,對他防範甚嚴,只許他老實讀書做學問,不許他對朝政諸事隨意置喙……”

  張明遠正在滔滔不絕地說着,突然見呂芳皺起了眉頭,緊緊地盯着他,心裏一凜,忙住了口。

  “不是說的正起勁的嗎?怎麼又不說了?”

  聽出呂芳話語之中帶着的嘲諷之意,張明遠忙解釋說:“屬下只是據那個何心隱的供詞回話,並無一點攙假虛言……”

  呂芳冷笑道:“誰說你攙假了?你張明遠是大名鼎鼎的太保爺,咱家怎敢說你攙假了?”

  對於威名赫赫的錦衣衛十三太保,呂芳一直禮遇有加,從來沒有擺過架子。比如張明遠只是一個鎮撫司正五品的千戶,呂芳這個昔日司禮監掌印、大明“內相”人前人後都是一口一個“三爺”叫着,還從未象今天這樣直呼其名,出言譏諷,張明遠越發緊張了,忙單膝跪地,應道:“屬下不敢。若是屬下有錯,還請公公責罰。”

  他這一緊張多禮,呂芳倒有些於心不忍了,低聲呵斥道:“隨口說你一句,就說不得了?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麼地方就行禮,人來人往的看見了豈不生疑?快快起來好好回話。”

  待張明遠起身之後,呂芳將語氣緩和了下來:“論說咱家如今已不當着司禮監的差使,也就不再管你鎮撫司,本不該那樣說你。可是……”他停頓了一下,才又緩緩地說:“老三啊,對你們哥幾個,咱家可一直都沒當屬下待過,爲什麼?只兩條,一是你們都對主子萬歲爺忠心不二;二是你們都一身本事,能幹了得,不說是在鎮撫司,便是放眼我大明滿朝文武、百萬將士,只怕也找不出幾個象你們這樣忠勇廉能兼備之士了。可你今日怎能如此糊塗,犯下了這麼大的錯處?”

  張明遠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便大着膽子問道:“屬下愚鈍,還請公公明示。”

  “看看看,咱家還真是沒說錯。平**何等了得,今日竟真的糊塗了!”呂芳說:“你方纔不是說那個何心隱不肯開口說話嗎?怎麼說起這些事倒是詳盡無遺,豈不可疑?你怎能爲他打包票,說他不過是一個迂直書生,不會說謊,還說他的話大抵不錯?辦老了差使的人,怎能犯下這麼大的錯處,竟讓一個書生給騙了?”

  張明遠這才明白過來,不禁對呂芳的睿智洞察深感佩服,忙解釋道:“回公公,是屬下方纔回話不清。審問對面逆賊江防情狀之時,那個何心隱確是不肯開口,還口口聲聲說自家仍是南都僞明朝廷的現任官,又身爲兵科給諫,不能泄露軍情;至於南都朝局情狀及益逆,他是奉了益逆之命要如實呈報朝廷的,才肯一五一十地招供……”

  “這你就信了?”呂芳說:“一個書呆子竟能三番兩次地帶着無關人等巡按前線,視察軍情,徐、湯、劉等逆賊就那麼肯給充充門面的益逆面子?且他帶的人還是與徐、湯、劉等逆賊勢不兩立的遼逆餘孽!那個初幼嘉,還有如今已在京城的張居正,可是僞明朝廷下了海捕文書造影緝拿的,就任由他大搖大擺地拿着欽差官防,乘官船禮送出境?”

  “回公公,這個屬下也仔細查問過了。那個何心隱前番得以巡按徐州,送出張居正,皆因南都益遼紛爭初息,僞明朝野上下對不遵禮法、動輒持武逞強的勳貴多有不滿,徐、湯、劉等逆賊也不得不有所收斂,派益逆之人巡按徐州,一爲安定人心,二爲掩人耳目而已。卻又爲了掩飾叛軍怯敵畏戰之真相,矇蔽益逆,只許他派何心隱那個尚未出仕,更不諳軍旅之事的書生出使。即便如此,何心隱前腳離開徐州,徐州叛軍彈劾他干擾兵事、凌辱軍將、索取賄賂、勾結叛民、私通北方,以及**宿妓等多項罪狀的奏章便已飛騎送抵南都。徐、湯、劉等逆賊趁機興風作Lang,攻訐不休,幾乎要將他下獄論死,虧得其師史逆夢澤串連益逆藩邸舊臣及南都江西籍逆臣共計三十餘人,一同闖宮哭鬧至益逆座前,徐、湯、劉等逆賊見事情鬧大,遂有投鼠忌器之感,更自覺難擋嘵嘵衆口,這才作罷,他才得以保全性命。這些情狀,此前南都暗線多有詳報,也與徐州叛軍俘虜供詞相互印證,並無虛假誇大之辭。”

  呂芳沉吟着說:“前次倒也罷了,如今王師已大軍壓境,兵逼南都,徐、湯、劉等逆賊苦心佈設的長江防線是他們唯一保命的本錢,爲何還能放心他這麼一個與自己同牀異夢的益逆之人巡視江防,還能任由他揚長而去?”

  “回公公。那個何心隱今次巡視江防,則因徐州兵敗傳回江南,朝野大譁,羣情洶洶,益逆更是驚懼不安,日夜哭鬧不休,其師史逆夢澤憂心益藩血脈無存,冒死造膝密陳勳貴弄權禍國誤軍之詳情,極言江南斷不可守,該當早日將實情奏報朝廷,以免王師克復南都之後玉石俱焚,白白做了那幫謀逆亂黨的殉葬品。益逆爲之所動,遂急召徐、湯、劉等逆賊進宮,聲言自家既已被推上監國之位,便要知曉前方戰守之實情,否則便是死,也要回江西自家藩邸,不能糊里糊塗做了大明逆臣、不肖子孫。據此與之力爭再三,徐、湯、劉等逆賊拗不過他,只得又同意了。何心隱身負重任,爲了麻痹徐、湯、劉等逆賊,專程從南都帶着三名藝妓一同出巡,一路行來遊山玩水,不到兩百裏地足足走了十日。至江防軍營地之後,也是日日縱酒作樂,不醉不休。昨日與叛軍江防守將湯逆嘯風——就是湯逆正中的二兒子,數日前才就任江防軍參將——宴飲大醉之後,說要乘興挾美夜遊大江,吟詩賞月,並邀湯逆嘯風同行。湯逆嘯風礙於軍務在身,便辭謝了。因何心隱本有薄倖之名,巡按徐州惹出無妄之災後,更是日日以流連青樓妓館,以醇酒美人自娛,既不到衙辦差,連朝也不上了,徐、湯、劉等逆賊及其黨羽對他不免疏於防範,被他趁機演出一場金蟬脫殼的好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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