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心隱卻又不走,掀開了船篷的簾布,三個衣着華美的女子從船艙中飄了出來.儘管月光下看不清楚容顏,但只看那窈窕曼妙的身段,便知定是姿色可人的姝麗,夜風吹過,裙裾微動、珠釵輕搖,更有一陣脂粉香隨風送入鼻中,河南衛所軍每一位兵士的心胸同時象是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眼睛立刻直了,雜七雜八地響起了狂咽口水的聲音。
和兵士們一樣,自從去年奉調進京勤王,錢文義也足足有一年多沒有碰過女人了,一看到這三個如花似玉的南國佳麗,身體的某個部位立刻羞恥地發生了變化。不過,一來見那三個女子面對着一大羣赤身男子目不轉睛的注視,雖也略顯羞澀,卻並不十分驚恐懼怕的樣子,想必也不是什麼良家女子;二來畢竟重任在身,他很快就收斂了心神,怒喝一聲:“都他孃的給老子規矩點!營團軍那十幾個兵士怎麼死的都忘了嗎?”
諸位將士如夢初醒,頓時也打消了心中的遐想綺念,喝道:“磨磨蹭蹭做甚?快些個!”
“何心隱,初幼嘉!”中軍帥帳裏,呂芳唸叨着這兩個名字,感慨地說:“好啊,從去年三月初八科考之日起,咱家就在心裏刻上了這兩個名字,沒想到他們竟自個送上門來了!”
張茂也是喜形於色:“聞說那個初幼嘉是遼逆頭目顧璘的門生,那個何心隱則更不簡單,是益逆重要人物史夢澤的門生,史夢澤是益逆王府的長史,與益逆既有君臣名分,更有師生之誼,說起來那個何心隱與益逆也算是師出同門。如今連他們這種人都來投誠,足見那些亂臣賊子的氣數已盡了!”
呂芳說:“那是自然,皇上天縱睿智,又有張老公帥這樣公忠體國的臣子,我大明國運昌盛,如日中天,些許宵小逆天作亂,又何足掛齒!”
“更有你老呂這樣忠貞不二的心腹,纔是我大明之幸、皇上之福啊!”張茂投桃報李回捧了呂芳一句之後,疑惑地說:“既然如此,你老呂爲何還是眉頭緊鎖,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
“老張,你是明白人,咱家也不瞞你。”呂芳咬牙切齒地說:“照咱家的本心,將這兩個混帳東西碎屍萬段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張茂沒想到平日一副菩薩模樣的呂芳發起怒來也是如此駭人,忙問道:“哦?莫非他們曾開罪過你老呂?”
呂芳搖搖頭:“咱家不過是皇上身邊的一個奴才,開罪我有什麼打緊?實是因爲國朝大亂之源起,都是去年年初這兩個混帳東西鼓惑那幫不明事理的舉子罷考鬧起來的,之後纔有朝中那幫迂腐書生如陸樹德、趙鼎等人妄議國政、誹謗君父。這一年多來,種種前所未有的禍變之事更是接連發生,我大明曆經了多少劫難?皇上又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氣……”
想到主子萬歲爺這一年多來受的煎熬和磨難,呂芳的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當初舉子罷考、朝臣交章攻訐新政之時,張茂也曾鼓動一幫勳臣貴戚闖入大內跪哭請願,着實鬧得滿城風雨,如今聽到呂芳提到往事,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只能尷尬地笑着不好應聲。
呂芳好不容易才穩住了情緒,又咬牙切齒地說:“這兩個混帳東西罪惡滔天,百死莫贖,凌遲難誅!”
張茂這才確知呂芳不是借題發揮敲打自己,立刻同仇敵愾,憤君之慨:“對,百死莫贖,凌遲難誅!”
“可惜啊!”呂芳慨嘆道:“皇上天心仁厚,他們如今主動投誠,是必也能如張居正那樣蒙恩赦罪。被他們如此逃脫罪責,實在令咱家不甘心……”
張茂忙說:“這有何難?那邊不是正在審他們江防敵情嗎?審完之後,就將他們正法。若是你老呂還覺得不解恨,這幾天就讓兒郎們好好招呼他們,待全軍揮師渡江之日,殺了他們祭旗!”
說到這裏,張茂被自己絕妙的想法打動了,得意地笑着說:“哈哈,一個是益逆要犯,一個是遼逆餘孽,拿他們的狗命壯我軍威,倒也適當!”
“這個想法倒是高明,逆黨禍亂家邦,國人皆曰可殺,殺了他們,正可爲全軍以壯聲威……”呂芳沉吟着說:“只是,他們畢竟是名滿天下的江南才子,皇上尊儒重教,對這些不明事理的迂腐書生也有‘一個不殺,大部不抓’的聖諭……”
張茂熱烈地反駁說:“聖諭對的是那些受人矇蔽附逆倡亂的尋常官紳士子,可不能惠及他們這些名列欽定逆案的要犯。要我說,謀逆可是滅門的罪,如今只殺他自家一個,已是浩蕩天恩了!”
見呂芳還在猶豫,張茂大大咧咧地說:“知道你老呂守規矩,我也不讓你爲難。你就裝作不知道此事。我奉敕率軍討逆,有節鉞、天子劍在手,別說是殺個把欽犯,就算是斬軍中大將也不需另行請旨。這口氣,我替你出了!”
聽他這麼說,原本已暗自首肯的呂芳立刻想起了自己的監軍之責:要說主子萬歲爺爲何不惜破壞多年前定下的規矩,派自己這個內宦擔任監軍?不就是不放心外面這些文武大臣嗎?若是連自己都不守規矩,如何才能監控外面這些文武大臣,如何才能讓主子萬歲爺安心?
想到這裏,呂芳搖搖頭,說:“不行!老張啊,你的好意兄弟我心領了,可瞞天瞞地,我也不能瞞皇上。審完之後,即刻將他們檻送京師吧!”
“真就這麼放過他們?”
“老張啊,咱家拿你不當外人,有句話纔好說與你,”呂芳說:“皇上的心比日月還明,乾坤也都在皇上的掌握之中,我們這些做奴才的,還有你們這些朝廷肱股大臣,有些事可以做主,有些家可以替皇上當了,可我大明朝最後的家,還得皇上來當!”
呂芳正在趁機敲打張茂,就聽到奉命審問何心隱和初幼嘉的錦衣衛三太保張明遠在帳門外報:“屬下張明遠叩見張老公帥、呂公公!”
呂芳立刻打住話頭,揚聲說:“哦,是三爺啊,快快請進。”
張明遠進帳,單膝行過參見之禮後,呂芳問道:“張三爺,這麼快就審完了?”
“回呂公公,那個初幼嘉倒是有什麼就說什麼,與屬下原來得到的情報相互驗證,並無虛言。只是那個何心隱卻不肯開口,只嚷嚷着說要見張老公帥和呂公公。屬下從他身上搜出了這些東西——”說着,張明遠將厚厚一疊銀票遞了過來。
呂芳接過銀票,隨意地翻了一翻,最小面額也是“憑票即兌庫平銀五千兩”,嘿嘿冷笑着說:“真有錢,這一疊銀票少說也有二十萬兩銀子吧?怎麼?想拿銀子收買張老公帥和咱家?”
見呂芳一邊說話,一邊用令人難以捉摸的眼神瞟着自己,張茂立刻表態道:“他孃的混帳東西!呂公公何等人物,我張茂也是世受皇恩的簪纓之家,別說是二十萬兩銀子,就算是搬一座金山來,我也要爲皇上蕩平仇寇逆賊!”
呂芳輕輕點頭,說:“那些逆賊搜刮民財,恨不得掘地三尺,竭盡江南百姓膏脂,說起來,這些都是國家的錢,皇上的錢,還輪不到他們來大送人情!本來咱家生氣歸生氣,還不得不對那幫書呆子的傲骨勇氣說一聲‘佩服’。如今看來,都不過是些蠅營狗苟之徒,倒是我抬舉他們了。那個初幼嘉認罪態度還算不錯,你們就不要難爲他了。至於那個何心隱嘛……算了,牛不喝水,強按着頭也沒有用,既然他不願說,也不勉強,將供詞如實呈奏皇上即可。”
張明遠躬身應道:“是,呂公公。”卻悄悄遞了個眼色過來。
呂芳立刻回過意來,知道他有機密之事要奏報,只是礙於張茂在場,不方便開口,便佯怒道:“不過,那個何心隱身陷囹圄,竟還敢如此囂張,實在令人氣惱。既然他口口聲聲要見咱家,咱家就去會一會他這個狂悖之徒。老公帥,你可願與咱家同去?”
張茂明白,呂芳對那個何心隱恨之入骨,手下又有一幫鎮撫司的緹騎校尉,不想也知道他想如何去“會一會”那個何心隱,自己跟着同去,豈不礙手礙腳,讓呂公公不能爽快地一泄胸中激憤?便笑着說:“軍中還有諸多俗務亟待料理,老軍就不能恭與了。”
呂芳假裝汗顏地說:“是咱家失禮了。那些逆黨是什麼人?一羣無父無君、棄國棄家的亂臣賊子、衣冠禽獸而已!別說是一個小小的兵科給事中,就是僞明兵部尚書,有咱家親自去審,已是天大的榮幸,怎敢勞動老公帥玉趾?”
出了帥帳,急行幾步,呂芳猛地停住腳,拉着張明遠,低聲問道:“可還搜出什麼了?是那邊寫給張茂、陳世昌或哪位軍中大將的密信?”
“啊?”張明遠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忙說:“哦,回公公,屬下不曾搜到那些東西。不過,在那個何心隱官服襯裏中搜出了這個,請公公過目。”
呂芳長長吁了一口氣,一邊自嘲地笑道:“倒是咱家過慮了。”一邊接過張明遠從懷中掏出的一塊絲帕,還未展開,就見那塊原本雪白的絲帕上印出斑斑的紅字,不由得一愣:“這是什麼東西?”
“回公公,是益逆親筆所寫的一份求救血書。”
“求救血書?”呂芳冷笑道:“那個益逆莫不成是得了失心瘋,到了這步田地,竟還要玩衣帶詔那樣的把戲?寫給誰的?是張茂還是陳世昌?”
“回公公,都不是。是給皇上的。”張明遠說:“據那個何心隱供認,他是受益逆所託,定要將此信交給張老公帥或公公,請你二人務必轉呈主子萬歲爺”
“求救血書是給皇上的?他還有臉向主子求救?莫名其妙!”呂芳嘀咕着,忙將那份血書展開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