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未酬世事憐故人
我的身子落入李鼐的懷抱。他有些氣憤地踹了那個跪在下車凳前的太監一腳，沉聲說：“讓你伺候人你都不會，主子快摔了，不知道過來扶一下嗎？小光子！”
“是，奴才知錯！”小光子顫抖着匍匐在地，以示自己此刻的歉意。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個可憐的少年，他，他是……
“光仔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會變成太監！”到了專爲李鼐休息準備的“霄霞殿”我覺得自己氣得要昏過去了，只能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來問他，不要瞬間爆發纔好。
“我也不知道，前兩天來宮裏的時候纔看到他，那時候他已經淨身了。既然是故人，我就特意安排他做些輕便的活，迎來送往而已，沒讓他去做劈柴燒水之類的粗活。你過去不是也誇獎他機靈懂事嗎？你的眼光果然不錯，他進宮這些時日，這些主子們可全都對他讚不絕口呢！”李鼐漫不經心地喝着玉蘭爲他奉上的茶水，悠然說道。
我把玉蘭支開，正色道：“你以爲我不知道？是你把光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不喜歡他親近我，我就離他遠些好了，爲什麼你要這麼對待他！進宮做太監的。都是被生活逼到不能躲閃的可憐人，而光仔他根本就不是被生活逼迫，而是被你！他在七俠鎮明明還有一個老人要奉養，那座‘同福客棧’也有可能被他繼承！他不需要進宮當太監！你明明知道，一旦做了太監，他這輩子就毀了！”
“我也不願意讓他跟着你，是你告訴我他非常聰明能幹，非常讓你喜歡，我才把他留下來……”
“我沒有說喜歡他！”
“這個小子，是被你毀了一生！不是我！”李鼐捏住我的下巴，狠狠盯住我說道，“我一切都照你的意思辦了，爲什麼你還不滿足？就算我多麼討厭別的男人親近你，我還是把小光子送到你身邊，你憑什麼因爲這件事而指責我！如果不是因爲我這麼愛你，我怎麼會做得到啊……”
李鼐眼神中肆虐着瘋狂和幾乎將我埋葬的****，我心中再次升騰起被獅子盯上的獵物的心情，驚恐着想要從他的掌控中掙脫，卻被他禁錮得越加緊迫。我覺得自己的下巴快被他捏碎了，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好像這樣能釋放一些李鼐帶給我的痛苦。
“你怎麼哭了？我可捨不得讓你哭……”李鼐終於鬆開手，左右端詳着我的臉，“這麼精緻的妝容，哭花了可就不好了。你下巴上的這塊兒紅印……對不起，是我手太重，傷到了你！”
上一秒還狂風暴雨，下一秒就深情款款。我有些適應不來。我閃躲着他瞬時表現出的柔情，跪在梳妝鏡前仔細觀察着下巴的傷勢。其實也不算是受傷，甚至達不到塗金瘡藥的地步，但我覺得自己受了內傷，有可能骨頭上印上了李鼐的指印也說不定——他肯定是故意的，就像是公狗都要在自己的地盤上撒尿一樣，他也要給我做個記號。
李鼐拍了拍我的肩膀，剛要說什麼，門口傳來監理太監尖細的聲音：“裕閒王和裕閒王妃，請往側殿，皇太後孃娘有請！——”最後一個“請”字拉得悠長，在空曠的殿中迴響，讓我想起清晨時分皇宮裏準時響起的晨鐘，每一下都凸顯着這片華麗之地的荒涼。
光仔——小光子——負責在側殿服侍，爲皇宮貴胄佈菜。這項工作看上去非常輕鬆，實則處處險惡。不論是上菜的順序，擺放的位置，還是端菜時的姿勢、步伐、速度都是非常有講究的，要說劈柴燒水什麼的，確實很累，但總不會有人要求你揮動斧子時的幅度。相比之下，還是那些“粗活”輕鬆一些。光仔來到皇宮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已經能適應得這麼好，實在是不容易。我儘量躲避着李鼐的眼神，觀察光仔的動作，生怕他出任何錯漏。
凌太後仍是那麼儀態雍容，雖然已經晉升爲“皇太後”，但是形容間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絲毫不見衰老。看得出她這些日子過得很舒適，根本沒有被最近的混戰所困擾。
“一早趕過來，一定沒有喫什麼能填飽的東西，這些菜餚是哀家特地讓京城中最著名的飯莊的大廚做的，素雞素鴨素魚是最美味的，你們不妨試試。”凌太後抓起兩隻純金打造的筷子，隨意點着桌上的菜餚，笑容滿面地說道。說實在的，我還真沒喫過傳說中的“素雞”，怎麼可能用麪粉做出雞的味道呢？還真是神奇。
李鼐頷首道：“不錯，我也喜歡這家的素齋。胭脂，你嚐嚐。”
看到凌太後這副模樣，我心裏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娘在那個混蛋楊雄的府上受盡屈辱，而你卻在皇宮裏喫好喝好，享受着自己的陰謀詭計帶來的舒適與榮耀；整個聖朝都被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爭鬥所撼動，只有你不爲所動，明擺着是隔岸觀虎，準備坐收漁翁之利。這樣的女人，喫齋唸佛有什麼用！就算把佛祖真身搬出來也不能救贖你的罪過！再加上剛剛知道李鼐對光仔所做的事情，更讓我不爽，我當然沒有好臉色給他們看。只是悶頭夾起一塊兒素雞放在嘴裏慢慢咀嚼。真別說，這素雞的味道、口感和真的雞肉是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用筷子夾的時候感覺到面的柔軟，我真以爲凌太後破壞規矩，喫肉了呢！
“怎麼樣，是不是很美味？”李鼐喫了一塊兒素雞之後，面有得色，希望我能好好誇獎一番這席菜餚。
“很好喫啊。”我把憋了一肚子不滿，自然沒有地方喫東西了，只有象徵着稱讚一番，然後小口小口地喫着。
“怎麼，不喜歡嗎？”凌太後一雙玉手徐徐點向一盤看上去金碧輝煌的菜餚，說道，“這盤是蘿蔔絲，味道很不同，沒有任何蘿蔔的氣味，反而有一種清新酥脆的感覺，你來試試看啊。”
“多謝太後！”我夾了幾條蘿蔔絲——它也配叫蘿蔔絲！太欺世盜名了吧！——味道很好，那些金黃的色澤，應該是宮中祕製的蜂蜜，不知是桃花蜜還是杏花蜜，總之清香撲鼻，甘甜可口。而且真的沒有一絲蘿蔔酸澀的口感，“這蘿蔔絲真的很美味，一點也喫不出蘿蔔的味道，喫下去也不會有口氣……很好喫。”
其實我想說，要是喫太多會不停放屁，一會兒在先皇的下葬儀式上恐怕會非常丟人——我當然沒那麼好心提醒她，更何況這小小的一盤也喫不了多少。
凌太後突然重重將金筷子拍在桌上，力氣之大，甚至讓我面前的盤子輕輕跳躍了一下。我嚇得瞬間抬起頭來，正碰上她那雙冒着寒光的眼睛。我怎麼得罪她了，我不是老老實實喫着她準備的菜餚。誇獎着她的品味嗎？她還有什麼不滿意！我心裏這麼不爽，可沒想過要發脾氣啊！
“胭脂，你是故意給哀家臉色看嗎？這些菜餚是哀家特意爲你準備的，希望你能喫得舒心，難道你連一個笑臉都不能顯露嗎？這些日子哀家爲了正兒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還有那麼多大臣的意見要處理，已經心力交瘁。哀家就是想和自己的兒子、兒媳喫一餐普普通通的飯，有那麼困難嗎！”凌太後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要不是光仔手疾眼快，她差一點就把一個小巧的瓷碟給震到地上了！
她哪根神經不對了，衝我發什麼脾氣？這個年紀就進入更年期？你以爲我是好惹的！
“皇太後孃娘恕罪，胭脂並沒有任何不滿，只是……”我楚楚可憐地站起身來，委屈地看向凌太後。
“只是什麼！”她見我服軟，氣也順了，整個人放輕鬆，有些得意地看着我。
怎麼，她想給我下馬威？拜託，剛嫁進來的時候不是試過了？怎麼還玩這老梗！我瞥了一眼李鼐，見他有些訝異地看向凌太後，就明白他沒有參與其中。不知道這個老太婆在打什麼鬼主意，我不惹你，你倒惹上我了！
“既然聖朝有法令規定不準在國喪期間殺生喫肉，就是爲了以最直接的觀感讓百姓們在這三個月裏謹記，失去天子就像沒有肉喫一樣痛苦難捱。所以這幾日，胭脂謹遵法令，一絲一毫的肉食都不敢沾，這素雞素鴨不論是外形還是口感，都和真的雞肉鴨肉無異，胭脂覺得這只是變了一種形式的享樂，所以不敢多喫。”我淡淡說道。
“你，你說什麼！”凌太後厲聲喝問，看她一張俏臉氣得通紅，還真是過癮啊！
“其實，就像潛心禮佛的人爲什麼要喫素雞素鴨一樣，既然說要遁入空門，一心侍奉佛祖了。爲什麼還放不下那些紅塵中的美食呢？喫這些東西，明擺着是還在記掛着雞鴨魚肉，又不是在宣揚健康飲食，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口腹之慾罷了。太後孃娘，您說我說得對不對啊？”我仍然用波瀾不驚地語氣說道，初始的可憐樣已經不知被我拋到哪裏去了，只是一心質問。
凌太後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張着嘴巴，用手指住我，全身顫抖。
李鼐萬萬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估計他一開始是想要阻止他老孃的無理取鬧，但現在看到凌太後被我氣成這樣，只能轉而來教訓我：“胭脂，你還不趕快道歉！”
“胭脂失禮了，望太後恕罪！胭脂只是把自己不喫素雞素鴨的原因說出來，沒想到會讓太後孃娘這樣生氣。”我又嘟着嘴開始裝可憐。
“謝胭脂，你好，你好！”凌太後冷哼一聲，轉身“奔”出側殿。
問我好乾嗎？她還真客氣！她走了之後，我的胃口又回來了。嗯，味道真的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