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白衣蒼狗須臾變
李鼐追着凌太後的腳步跑出殿外。估計是去勸慰自己的母後了。我則坐在位子上，安安分分地繼續打理着桌上的美食，因爲自己剛纔的言論，我不能多喫素雞素鴨，只能夾了些青菜對付。不過，即便只是青菜，也比隨意能喫到的菜餚美味許多。
正在我大快朵頤之時，玉蘭匆忙跑進來，有些急切地說：“王妃，你怎麼可以惹皇太後生氣！”
“怎麼，李鼐讓你過來叫我去給皇太後賠禮道歉嗎？”我文雅地用手帕擦擦嘴，不急不慢地說。
“不是的，王爺沒有讓你去跟皇太後道歉，他只是交代我過來勸解你，讓你不要生氣。”玉蘭平順了一下心情，有些不安地說道，“但是，就算我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如何，我也知道你現在根本不會生氣，甚至可以猜到你會坐在這裏非常舒心地喫着皇太後本來想用來給你難堪的菜餚。現在最生氣的是皇太後啊！你不知道惹怒皇太後的結果嗎？就算我相信你有辦法處理，可是……”
“玉蘭。你不用着急，你應該對我有信心。”我笑着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外面的日頭，“天色已經大亮，不知道先皇的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午時之後……胭脂，你真的不擔心！”
我搖搖頭，瞥了一眼幾乎保持原樣的飯菜，心中暗歎浪費，然後笑眯眯地對玉蘭說：“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喫？”
凌太後突然向我發難，我是不知道她什麼原因啦，但是向我發難的結果是自己難堪，估計凌太後自己也沒有想到。還多虧了李鼐站在我這邊，要不然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和高高在上的皇太後嗆聲。不過，既然有李鼐這個因素在，我確實可以肆無忌憚。就像現在，爲我們親愛的先皇舉行葬禮的時候，凌太後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似乎恨不得把我的心給挖出來，我則毫不在乎地躲在李鼐身後，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情，交足戲份。
到了皇親國戚們瞻仰遺容的時候，我心裏突然有了一絲不安——躺在棺材裏接受所有人審視的會是先皇的遺體嗎？照謝雨顏當初推測的，先皇其實早在半年前就已經逝去了。如果是喫了“吊命靈藥”的皇帝，那他的容貌會變成什麼恐怖的模樣？咦，對了，先皇的屍體不可能保持那麼久，那躺在棺材裏的是誰啊？突然想起一部香港的恐怖片，一個女明星因爲車禍被撞得面目全非。被送到殯儀館化妝的時候，她的一個瘋狂的歌迷爲了讓偶像死得美麗，甘願自己扮成偶像的樣子，畫上死人妝，躺到棺材裏被送去火化。很經典的段落，想起來就覺得不寒而慄啊！
離那口金光閃閃的棺材越來越近，我也越來越膽怯，緊跟在李鼐身後不敢離開半步，馬上要探頭去看先皇遺容的時候，我甚至抱住李鼐的手臂，全身發抖。這種莊嚴的場合，李鼐自然不能開口安撫我戰慄的靈魂，他很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大概是想以此來給我力量。
棺材裏的是先皇沒錯，他面目如生地躺在一片金碧輝煌中，除了面部凹陷，面色昏黃之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樣。橫看豎看，他也沒有絲毫奇怪的地方，我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卻沒覺得有多嚇人……等等。爲什麼他的衣服會這麼扁扁地貼在身上？雖然龍袍上滿是金絲銀線、寶石珍珠，但是還是覺得先皇的身軀非常單薄，完全承受不住龍袍上的華貴。我覺得，如果他此時只是穿着普通的衣服，那麼我此時看到的就應該是在衣衫下顯性的條條肋骨！是不是應該動手摸摸？總覺的除了腦袋之外，棺材裏的只是一具骷髏。
我的手扒着棺材邊，正在伺機往裏面伸，突然被李鼐擒住手腕：“胭脂，我知道你捨不得父皇就這麼離去，但是，但是……父皇已經離開了，你不要去打擾他最後的寧靜了！”
李鼐這麼一說，周圍的皇子皇女也開始痛哭流涕着上前安慰我，讓我不要太傷心。推搡中，我被遠遠的和棺材隔離開來，看來再沒有機會一探究竟了。
“剛纔你想幹什麼！如果不是我及時拉住你，現在你的手已經被砍掉了！”李鼐不悅地說。
“對不起，我只是……好奇而已。”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我的發現，且不管他信不信，要是他根本參與到這裏面，我豈不是自投羅網？
“你惹母後生氣，如果方纔你真的把手伸出去，她一定不會讓你輕易就糊弄過去！”
“有你在，我怎麼會有事？”我毫不在意地笑着，站在他身邊。
李鼐斜了我一眼，低聲說：“不要笑，會被人看到。”
“最近大皇子和二皇子沒有什麼動靜嗎？爲什麼皇太後看上去一點都不心急呢？還有，她今天爲什麼會突然找我麻煩？就是爲了要換我的一頓痛罵！”
“你也看到了，他們都沒有過來。你別看現在一切平安。其實背後暗流湧動。他們現在不願碰面，過一會兒應該會分別前來……我大概能猜到母後的意思，我希望你能諒解，她也只是，太關心自己的兒子了而已。”李鼐神色有些黯然，在寬大的衣袖的遮掩下偷偷握住我的手，“我會保護好你，不讓任何人傷害到你。所以，你其實不用和我母後起衝突的，我來出面就可以了。”
“你母後的意思，不會是要趕我走吧？”我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平靜地問道。
李鼐的手上突然加力，捏得我的手掌一陣疼痛：“不要胡說！母後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也不會讓她這樣做！”
“現在局勢還不明朗，但是相信已經盡在皇太後的掌控之中，這個時候不扶你上位豈不是錯過了大好時機？我是謝家的女子，不能嫁給皇上，留在你身邊只是負累，她爲什麼不趕我走！”
“這件事不會發生！”李鼐斬釘截鐵地說道。他這句話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卻擲地有聲。他完美的演技還在呈現着一個失去父親的孝子的悲痛，但是那隻隱藏在袖子裏的手，卻將我的手掌捏得生疼。我試着抽了一下自己的手，他放鬆了力氣。卻仍是不讓我將手抽出來。
李鼐沒有跟我一起回家，他仍然留在宮中，即便所有的事項已經安排妥當。我猜他應該是和皇太後談判去了。很奇怪，凌太後難道不再忌諱大皇子母妃的詛咒了嗎？現在居然這麼肆無忌憚地開始籌劃讓自己的兒子趁亂登位！費盡心思讓我和李鼐結婚，現在又要讓我們離婚，這老女人的心思真的不好猜啊！還有先皇的問題，我堅定相信謝雨顏的推測，所以先皇的屍體絕對有問題！可惜，都已經下葬了，我也不能扒開人家祖墳查看究竟……亂七八糟，亂七八糟！怎麼一堆事湧進腦子裏。要當機了！
“王妃，您身體不適嗎？一路走來，您臉色都不好呢！是不是這宮道太長了？奴才背您過去吧！”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光仔在我身後細聲細氣地問着。
我心裏一酸，柔聲說：“我沒事，光仔……”
“奴才名叫小光子，不是什麼‘光仔’。”光仔低着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光仔，你不用怕，我們認識的！你好好想想，我們在七俠鎮見過的！你不用這樣對我說話，我們可以成爲朋友的！”我明顯感覺到光仔的躲避，他好像很怕我似的，一個勁兒地向後退，直到被我逼到宮牆附近，躲無可躲才停下腳步，他還是一臉驚慌地神情。
“奴才從未見過王妃這麼漂亮的女子，奴才從來沒有見過王妃！前面不遠就是王妃的馬車了，小光子先行告退！”光仔慌慌張張地轉身就跑，我剛想追過去，卻被小翠和玉蘭一左一右架住了。
“平時見你挺機靈，怎麼這個時候就變得這麼笨？你不能離這個男孩兒太近，知道嗎？”小翠說道。
“可是，他因爲我變成這個樣子，我怎麼能放任他不管？不行，我要讓李鼐把光仔接到裕閒王府，不能讓他在宮中受氣！”
玉蘭推了我一把，無奈地說：“你怎麼能這麼想？唉，你要是不想再害他，就離他遠一些。就算你能把他接到裕閒王府又怎麼樣？那個東西也長不出來了，他這輩子只能這樣了！你接他過去，不過是給他傷口上撒鹽而已。而且，你覺得殿下會讓光仔有好日子過嗎？”
在玉蘭和小翠的兩面夾擊下，我終於肯向惡勢力低頭，老老實實地走到已經等我很久的馬車旁邊，小翠去給我拿凳子上車，只是片刻的功夫，從宮門處遠遠駛來一輛高大的馬車。雖然同樣是白頂黑馬，但怎麼看這馬車怎麼氣派，不知是誰的車呢？
陸宇昕從馬車後面繞出來，撩起了門簾，探出一張肥肥大大的臉來。
哦，是大皇子李正，他現在纔來。李正明顯也看到正要離開的我，他很高興地衝我揮揮手，晃得肥肉顫抖不已。我禮貌地對李正微笑着，偷偷湊到小翠耳邊說：“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麼，我怎麼覺得他又胖了呢？”
“對啊，真的哎！小姐你是每天都變漂亮，大皇子是每天都變胖！還真是有意思呢！”
每天都在變胖嗎？看着李正費力地走下馬車，我想起之前看到過有關他的幻象，突然覺得他很可憐——漸漸變胖，最終胖死嗎？爲什麼要給他設計這樣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