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合見狀,大喫一驚,數百騎兵面對數百步卒,竟然只突破了一排草創的拒馬便大敗而回,死傷近半。恥辱!猛地一摔頭盔,親自擂鼓,“咚咚咚”,催命音符般的三通鼓畢。三隊騎兵從中軍昂然出陣,“殺!”便如三支離弦之箭,帶着刺耳的呼嘯聲,直插蜀兵戰陣。
顯然是張合麾下之精銳,衝刺隊形呈扇形散開,前後錯落有序,且一人雙騎,面對山地營的三輪激射,或俯身背盾,或側身馭馬,中箭者僅寥寥。魏軍騎兵眼看即將撞上拒馬,蜀兵要眯着眼方能遮擋鐵騎帶來的旋風之時,三隊騎兵之前部遽爾跑出個漂亮的弧線,擦着陣前而過,迴轉到衝擊陣型的後列,而其所挾帶的另外一匹馬則慣性衝入拒馬陣中。
張合以數十匹駿馬的代價頃刻間便將白亮第二排拒馬掀翻,三隊騎兵兜了一個循環,重新列隊之時,白亮面前拒馬陣已經殘破不堪,屍骸枕藉。白亮臉色冷峻,張合此法有點出乎他意料,失去了拒馬防護,形勢極其不妙,雙眉微微一皺,隨即眼前一亮,喚過一屯將,輕輕耳語數句。
魏軍三隊騎兵整隊已畢,再次呼嘯而來,只見兩屯山地營士卒分別伏身於兩排屍骸之側,待魏軍騎兵縱馬躍過之際,突然齊聲大喝“嗬”,長槍如林斜支,馬腹被銳利的槍尖劃破,溫暖的鮮血狂噴而出,魏軍騎兵盡皆栽於馬下。白亮執起鼓椎,奮力擊鼓,一衆山地營士卒驟起難,圍剿魏軍落馬騎兵。魏軍騎兵如何能敵得過這紅着眼睛拼了命的山地營老兵,三人一組,看似雜亂,實則進退有序,只一會兒工夫,將躍過屍骸的魏軍騎兵剿殺乾淨,又在拒馬陣地間留下了一堆新的屍骸。
張閤眼冒怒火,再也忍受不了連着兩番失敗,親率千名中軍精銳騎兵,嚴整馳來,大地在許多馬蹄踐踏之下,沉悶地哼哼着。
白亮知道,自己若退後一步,則再無狹窄之處可以防守,魏軍騎兵便如脫繮之野馬,入海之蛟龍,難以遏制。便手持山地營軍旗踏前數步,使勁戳於地上,臉上竟然一掃凝重之色,仰天長嘯一聲,“今日之戰,痛快!兄弟們,軍旗在此,我誓不退半步,人在旗在。”
五百士卒能戰者僅三百餘人,皆默不作聲,列陣於前,臉上或有血跡、或染征塵,獨無恐懼之色,長槍斜上,勁風吹至此處也不禁拐彎掠過。
張合馳至二百步遠,揮手示停,千餘精銳亦是嚴整無聲,戰場之上一時間寂靜下來,只有偶爾幾下馬嘶聲伴隨着風聲,顯得戰場肅殺無比。
張合內心裏實是敬重此軍,悍不畏死,張弛有度,戰法機變,爲自己征戰半生少見之精銳,故而打破沉寂,高聲道:“對面蜀軍,我乃張合,你等以孤軍相抗,實無意義,我已深知諸葛亮無謀,未料及我軍神,街亭必爲我所得。你等英勇,我甚敬重,何不降之,否則,大軍壓過,你等俱爲齏粉矣。”
白亮環視了一遍三百餘弟兄,仰望了眼弓身與勁風相抗的“漢”字軍旗,自己已經全力相抗,至此已無他法,唯有拼命而已,是以心裏反倒很是輕鬆,朗笑了數聲,毫不示弱地直視張合,突然間大喝一聲:“山地營。”
三百餘衆毫不遲疑,用盡全身力氣答道:“有我無敵!”戰場之上,隨着吼聲迴旋着濃濃戰意。
張合知道,這就是對他那番話的回答了,微嘆口氣,揮手示意,戰鼓聲震天響起,打斷了嗚嗚的風聲,大地在千餘鐵騎的踐踏下開始顫抖呻吟。
浩蕩的洪流轟然撞擊脆薄的人堤,譁然就衝開了個口子,當面的十餘名蜀兵就像濺起的浪花般飛出數丈遠,蜀兵密集靠攏,三人一組將槍攢刺馬匹,全然不顧兵器加身,他們知道只有令騎兵度減緩纔有機會拼命。
所有山地營的兄弟都着了魔似的,紅着眼睛挺槍亂刺,一步也不肯退。張合槍影如電,落花點點,每次手起槍落,都有一名蜀兵被點倒在地,如哪吒分海一般,所到之處,無人能擋得一招。只是張合打着也有些心驚,這些蜀兵頗有些刀槍不入,槍尖總是被什麼阻住,無法刺入,只得勢大力沉,將其擊飛。
白亮奮勇揮刀,剛砍下兩名魏軍的腦袋,見張合勢不可擋,遂棄了魏軍士卒,徑自來戰張合。張合見白亮,精神大漲,“叮叮噹噹”如暴風驟雨般,刀槍相交十餘下,白亮覺得手臂麻,甚是喫力,張合冷笑一聲,槍如急電,早中白亮肩窩,所幸藤甲護住,白亮不由得悶哼了聲,半邊身子都麻了,手中大刀“噹啷”掉落,搖晃着身體墮於馬下。
張合對着白亮咽喉就補上一槍,“哧溜”一聲,從側邊傳來破空之聲,張合急忙偏頭閃避,只覺一道箭影掠過,臉頰有些火辣辣地疼。兩側山坡傳來震耳的喊殺聲,原來蒙奕一直伏於側後,眼見白亮所部漸漸不敵,兼之魏軍騎兵度減緩,便鼓譟殺出,正遇着白亮遇險,急忙拈弓急射,阻了一阻張合,躍馬殺了過來。
張合回見是蒙奕,大怒棄了白亮,殺向蒙奕,蒙奕堪堪擋得幾招,便已經手忙腳亂,忽然間張合之馬悲鳴跪下,原來白亮悠悠醒轉,見蒙奕危險,便以刀斫馬,張合未及防備,被馬掀下。蒙奕、白亮雙戰張合,一人馬上,一人馬下,張合不善步戰,頓時喫緊,其親衛唬得一擁而上,緊緊圍住主將而退。
而魏軍千餘精騎雖遇埋伏,也不慌亂,分兵抵之。蒙奕旁觀了許久,出戰之時便令衆軍殺出後取馬刀先砍馬腳,是以魏軍猝不及防,紛紛墜馬。馬刀最利近戰,又有藤甲防護,蒙奕率部這麼殺來,頓時將局勢逆轉。
張合被兩名名不見經傳的後生小輩逼得如此狼狽,怒火燒心,大聲喝令全軍殺來。數千鐵騎駕着塵霧而來,山谷震動,聲勢滔天。蒙奕見魏軍之勢,知事已不可爲,拼命拽着白亮要退往山坡,白亮以刀支地,口沁血絲,甩開蒙奕,兀自立於軍旗邊,喝令廝殺。
“天色將晚,將軍之命幾已完成,你若不退,真欲讓衆兄弟盡亡於此麼?”蒙奕睜眼怒喝。
“山地營每戰爭先,從未臨陣潰逃,縱然戰至最後一人,我亦不能有辱山地營之威名。”白亮殺紅了眼,這麼多弟兄死於此處,前言猶在耳,自己怎能敗逃?吼聲扯動了肩胸處內傷,“哇”地一口血噴出。
就這幾句話間,魏軍鐵騎即將殺到面前,蒙奕都可以感覺到魏軍鐵騎噴出的熱氣了,遂不管白亮,大聲喝令衆軍撤往山坡林中,一掌擊昏白亮,拉起置於馬背就跑。
百餘名斷後的兄弟被呼嘯而來的鐵騎洪流瞬間吞沒,盡數踏爲肉泥,此戰山地營傷亡近七百,餘衆逃入山林中得以脫身。張合所部八千精騎,亡者近千人,由巳時殺至申時,狀極慘烈,張合見天色漸暗,長嘆一聲,前面不遠便是街亭,若是蜀軍皆是如此悍戰,只恐冒夜前去討不了好,又兼兵疲,只得在狹窄谷口處紮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