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成親之日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又是御賜的婚事,一時間軒王府與太傅府忙成一片。原本林清婉就準備了很多嫁妝,可軒王府的聘禮就整整一百二十八抬,還不包括皇後、暄妃賞賜的那些個物件。林清婉看着從府裏一直排到門外頭的紅箱子就傻了眼,只能拿着對方的聘禮單子請霍太傅過目,太傅一眼沒看只說了一句:“一件都不留!”
保留聘禮的一百二十八抬,原先幫霍卿準備的六十四抬還需要再添置六十四抬,霍休宜在錦州呆了十年,日子過得尚可,可能進得了王府裏的體面物件卻不多。林清婉幾乎將壓箱底的東西都拿了出來還是湊不夠,霍府公中也不能填這麼大的坑,最後是霍太傅出面將老夫人留下的嫁妝私庫的鑰匙交給了林清婉。
“卿兒,你該去感謝祖父,他給了你一個體面的嫁妝,也讓你未進王府便已立了足!”林清婉的交代猶在耳邊,所以她來了,就站在霍太傅的書房門口。
回首這個院子,還記得冬季裏冰天雪地下祖父在練劍,這是她剛回京第一天便見到的場景,不過幾個月的時間,院子裏的綠竹已是生機盎然,她卻覺得心裏荒蕪一片。
“卿兒,進來吧!”
霍卿推門,太傅就站在屋子中央,青灰色便服襯着一頭白髮更加滄桑。霍長清揹着手,見霍卿進屋立刻扯開一記笑容,“來了?身體好些了沒?”
“祖父!卿兒已經沒事了,今日來是要感謝祖父,也順道來告別,願祖父一生安康無虞。”說着話,霍卿雙膝下跪,拜叩在地。
霍長清彎腰扶起霍卿,看着強顏歡笑的那張臉,“卿兒!事已至此,唯有打起精神度日!自小祖父就將你帶在身邊教導,你也知道自己不同於尋常女兒家,我霍長清的孫女不是膽怯之人。祖父知道你心裏不快,可是卿兒,人這一輩子有多少事情能如願的,只要無愧於心,活得坦坦蕩蕩就已是圓滿了。”
“是,卿兒記住了!即便身在軒王府,卿兒也會謹記自己是霍家人,不會讓霍家丟臉的”。
霍長清眼眶微紅,“你是聰慧的孩子,一點就透!只是委屈了你,祖父知道你……”。
“祖父,卿兒不覺得委屈,這是御賜的親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我何來委屈一說?”
霍長清微微點頭,言語顫抖,“卿兒,這人生在世並不只有情愛……還有許多責任。”
“卿兒明白!不管身在何處,霍府都是我霍卿義不容辭的責任。”
“所有的孩子之中祖父最疼的就是你,可偏偏最虧欠的也是你。祖父沒能給你一個快樂的幼年,讓你幼時離京十年,偏生又將你當風箏一樣緊拽在手裏。讓你學醫生死攸關,送你去邊關冒險出謀劃策,最終又沒能給你一門好親事,祖父……有愧啊……我霍長清爲了這霍家的百年根基,對得起所有人,卻硬生生斷送了自己孫女的將來。”
霍卿聽着霍長清泣不成聲的語調,心裏微酸:“祖父,這些都不是您的錯。”
“卿兒,祖父已經仔細想過了,懷王和軒王我們都不會支持,所以將來政見上的矛盾如若牽扯後院,或者軒王希望通過你達到什麼目的,你夾在中間免不了要受些委屈,可你必須要保持清醒做到獨善其身,記住了嗎?”
“是!”霍卿應話。
“卿兒!”霍長清突然呵斥,驚醒了霍卿,“我霍長清的孫女因爲一道賜婚聖旨就消沉萎靡,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會掀起多大的波瀾!不管你有多難受,時間久了就能治癒,可你要是沒有了鬥志,軒王府的後院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祖父允許你哭一次,當着祖父的面……離開這間屋子後,我不允許你再消沉地面對將來的一切。”
“祖父!”霍卿驚愣住。
霍長清伸手輕輕摟住霍卿,低頭耳語:“孩子……你記住,人活着也是需要勇氣的。將來你去了陌生府邸,除了伺候你的丫頭便相當於舉目無親,如果你再不打起精神,祖父擔心就連你的屍首也看不着啊……卿兒,你可知近日來祖父爲了這事夜不能寐,怕啊……”
“祖父,我會顧好自己,放心吧!”
霍長清嘆氣,“孩子,哭出來吧!是祖父沒做好,也是你命苦,還好之前的婚事走得不深,所以你有機會回頭,我也有機會回頭……”
霍卿聞言禁不住內心發酵的酸楚,紅了眼眶,她想說:不,我已走得太遠太深,怕是此生都難以回頭了……心裏的話終究化爲眼中的淚水。
不過片刻工夫,霍長清感覺到懷裏纖細的身軀顫動不已,胸口的溼意也浸染了自己那顆堅毅的心。霍長清暗自吐了一口氣,只要哭出來就不至於傷身,“乖孩子!”
霍卿的精神漸漸好了起來,距離婚期也越來越近,她的心情倒是越發的平靜。看着錦盒裏的那些房契,嘆氣合上,前些日子讓寶笙轉交給林青,不過轉天的時間便被送了回來,葉寞對於這件事情相當堅持,或許她該親自走一趟,權當是出門散散心。
所謂冤家路窄說的大概就是她了,剛踏進成衣館的門,便瞧見陸雪帶着侍女正在挑選料子,店小二解說得眉飛色舞,侍女興高采烈地比劃着,就連陸雪也一改往日病怏怏的體態,有了活力和明媚之色,側妃晚正妃三天進門,看來陸雪也是正忙着爲自己置辦衣裳。
霍卿剛一進門,玄武便飛奔了出來,上前道:“東家,主子正在後院等着呢!跟我來!”
霍卿吩咐寶琴自行挑幾匹料子,自己跟着玄武往裏走。
“姐姐!”聲音剛落,陸雪便到了霍卿面前,鄭重行了個禮,“真巧,姐姐與我果然有緣!”
霍卿眼神示意玄武先走,轉頭對上陸雪,天氣暖和衣裳自然也就薄了,她原本瘦弱的身軀此時套上一襲淺綠色的薄衫倒有幾分仙意,霍卿不禁一笑,“陸小姐是在叫我嗎?明明你的年紀還比我大上一歲,怎麼反倒把我叫老了?”
陸雪露齒一笑,“姐姐真愛開玩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先我進門,自然該是姐姐!”
“是呢!妹妹若是不說,我還真忘記了你要比我晚三天進側門,瞧我這記性。”
側妃是陸雪這輩子的痛,可一道聖旨縱有千般不情願她也得吞下,表哥也承諾了會對她一如往昔,她別無他法,耳朵裏聽着霍卿這番諷刺,也只能忍着!
“小姐,不如選這月牙雲錦吧!王爺必定喜歡。”寶琴抱着一匹布料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霍卿抿脣一笑,這小丫頭還真會火上澆油。
“不必,衣裳的顏色全憑自己喜好,若爲了迎合他人改變自己,這輩子也無趣!”霍卿對着寶琴吩咐,無意間瞥見陸雪緊咬的牙關,又問:“妹妹,你說對嗎?”
“姐姐!妹妹有話對你說,不如我們上樓談,如何?”
成衣館的二樓轉爲貴族千金設置,因爲平時的客人較多,京城千金幾乎都相互認識,爲了客人方便,二樓的裝飾也非常雅緻。大廳裏陳列着各種衣裳樣品和珍貴布料,中央設有小型茶室以便熟人相約暢聊,北面有三個小隔間,只有木門沒有窗戶,是客人們用來試衣裳的私密場所。此時的二樓空無一人,陸雪熟門熟路地領着霍卿上了樓後便坐下沏茶,霍卿圍繞着屋子慢慢參觀,腦子裏想着還可以作哪些優化改善。
“姐姐,明人不說暗話,妹妹今天是想與你和解的!往後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針鋒相對!”
“和好?陸小姐何出此言哪?”仔細挑看那一列衣裳,發現自己設計的成品還不錯。
“姐姐,往後我們進了軒王府成了表哥的人,一輩子就要輔佐表哥爲他分憂。只有我們齊心了,才能讓表哥心無旁騖地替皇上效力,不是嗎?”
霍卿低笑,“我怎麼覺得陸小姐的話不是很有說服力呢!你輔佐你的,我做我的,只要不出賣軒王,何必要擰在一起呢!強扭的瓜不甜,這要綁在一起,你就不怕我對你下黑手?”
陸雪一愣,“我們一正一側合在一起的力量自然比孤軍奮戰要強!”
“合在一起做什麼?對付軒王那一院子的鶯鶯燕燕,還是拿我這御賜的名號替你擋住別人的挑剔,又或是用我在軒王面前博得你體諒表哥的美名?”霍卿毫不含糊地譏諷道。
“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霍卿望着陸雪瞬間紅了的臉,停下手中的動作,“我還沒怎麼樣呢,陸小姐怎麼就着急了。挑釁我的時候面不改色,算計我的時候心狠手辣,如今這副白蓮花的樣子,做給我看沒用,你得做給軒王看纔行,興許對方一憐惜將你扶正也說不定呢。”
“你!霍卿,別太得意忘形!”陸雪低聲吼道。
“多謝陸小姐提醒,我們軒王府再見!另外送你一句話,這麼久了你有沒有夢見過那個被你利用又踹開的霍雪依?慢走不送!”霍卿冷笑,撕破臉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