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宮宴非常熱鬧,去年因各地自然災害和戰事消耗國庫喫緊,所以今年的宮宴比往昔都要素簡,儘管如此,上至皇上,下至王公大臣都興致盎然。
紅燈籠從宮門到太極殿猶如蜿蜒的蛟龍綿延不絕,聖恩浩蕩,宴請的朝臣從太極殿一直排到大殿的門口,殿內正表演的是禮部新排的舞蹈,舞女個個身輕如燕,舞步炫目。
殿內的位置安排格外講究,皇上與皇後身居大殿龍椅之上,按照位份皇後下首坐的是懷王生母淑妃,皇上下首坐的是軒王生母暄妃,再往下是各位親王,朝中大臣,最末尾纔是各府的命婦。烏壓壓的一羣人排列下來,儘管薛氏是一品大臣的夫人,霍卿的位置基本已經到了接近殿門的地方。
“卿兒,你只管用膳,無需多看多說。”薛氏吩咐道。
霍卿將自己的身子不易察覺地動了動,更隱入人羣,“是,二叔母!”。
殿上仍在表演,大家敬酒寒暄,熱鬧一片。漸漸酒過三巡,暄妃低聲在皇上耳邊說了些什麼,皇上衝太監點了個頭,機靈的太監拂塵一揮,清了清尖銳的嗓子,道:“皇上有旨,今日高興,允許各朝臣之女上前朝拜!”
喧鬧的殿內一下子鴉雀無聲,又立刻像是炸開鍋般沸騰起來。大家都知道今年皇上正值盛年卻子嗣單薄,今年又取消了選秀,各位大臣原本躍躍欲試送女兒進宮的想法也被迫打消了。往年宮宴也只是大臣們敬酒,女子從來不能覲見的,莫非?即便不是如此,聽說軒王今年也要選妃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皇帝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看着一乾女眷那沸騰不已的場面,斜睨了一眼打扮得光彩奪目的暄妃,“這下愛妃可滿意了?”
“謝謝皇上的成全!臣妾也不過是想多挑選看看,優秀的女子總能讓皇家血脈更盛。”
“妹妹這是要幹涉軒王的婚事啊,歷來皇子們的姻緣都是皇上定的,婚姻之事也與前朝有瓜葛,妹妹這是變相地在幹政啊!”淑妃說道,臉上總是一貫的溫柔笑意。
暄妃輕咬紅脣,看着皇帝的眼神有幾分委屈和隱忍:“皇上,臣妾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原本也只是想着既然來了這麼多大家閨秀,今年宗兒和尋兒也都是要成家的,不如就一起好好看看,也不至於道聽途說地有所偏頗,祥嬪妹妹,你覺得呢?”
下首的祥嬪連忙低頭,“一切全憑皇上定奪!”按照她的位份本不應該在這個位置,只是上官尋立了功又被封了親王,所謂母憑子貴,她的位份雖然沒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變化。
上官靖鴻擺手,“好了!除夕夜的,都是高興的事情,既然來了,都看看也好。”
霍卿跟着衆多女子身後緩步走向殿前,她今日特意換了一件淺紫色的衣裳,面聖一定都是顏色亮麗,如此這般也是希望能融入進去。
暄妃晶亮的眼眸穿梭過這羣嬌俏年輕的女子,一眼就定在那抹淺紫色的身影上,身形比其他女子略高,儘管低着頭,可沉穩淡然的氣息就這麼讓她鶴立雞羣起來。她特意沒有在宮宴開始前傳喚薛凝夕和霍卿,就是爲了不引起旁人關注的目光,尤其在她還不瞭解皇上的意思之前是絕對不能輕舉妄動的。
“皇上,這一個個看着都是嬌俏可人,令人喜歡呢!”皇後出聲道。
上官靖鴻眯起眼睛看了看,沒有說話。
“皇上,您瞧,說是讓她們朝拜,這會兒您若是不說話,她們都無法自處了。”
“嗯!都起身吧!”
“謝皇上!”所有女子遵旨起身,低頭,大殿裏寂靜一片,所有人翹首以待地看着皇帝。
皇後掃了一眼上官靖鴻眉心微皺的臉,笑道:“皇上,想必這些孩子都是第一次見到聖顏,緊張是難免的。端看這規矩和儀態,一個個還是很出挑的,家教甚是不錯呢。”
皇上象徵性地點了點頭,“哪位是霍休宜之女啊?”
霍卿緩緩走過一羣人自覺讓出來的通道,規矩叩拜:“臣女拜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嗯,聽聞你會醫術?抬頭回話!”皇帝眼睛往上官宗的方向瞟了一眼,哼,沒出息!
“啓稟皇上,臣女自幼在小地方長大,一向粗野慣了,跟着地方老大夫辨認了一些藥材而已,登不上大雅之堂。”霍卿抬頭間,周圍一陣倒吸氣聲響起,就連上官靖鴻也眼前一亮。
“聽軒王說你在錦州曾經救過他一命?”
“回皇上,臣女醫術尚淺哪裏會救人,一個閨閣女子甚少出門,也從來不認識軒王。不過既然軒王話已出口,還請告知救人的時間與地點,當時爲何受的傷,又受了何種傷,這事關臣女的清譽,還請軒王給臣女一個說法。”
上官宗就知道這個女子冰雪聰明,他當時受傷的地點和緣由確實不能說,現在被霍卿一辯駁,自己反而陷入了困局,“父皇……您明知道兒臣,怎麼還?”
上官靖鴻以爲這是上官宗說了謊,也不想爲難兒子,“算了,起身吧!宗兒你太不知輕重了,隨便編排女子,回府後給朕好好反省!”
上官宗連忙答應,霍卿也認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焦點不在她身上便得過且過吧。
陸雪氣得渾身發抖,她知道上官宗書房的案桌上有一張藥方,保管得很好,又被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想必是經常翻看的,沒想到居然真的是霍卿的手跡。
“陸家的丫頭好似身子不舒服,看着神色怕是支撐不住呢,暄妃妹妹,這孩子身子不好可是全城皆知的,若因此不出門也無可厚非,皇上皇後也不會怪罪的。可這要是在殿前有個什麼閃失,大過年的不太吉利,還是趕緊下去吧!”淑妃柔聲勸慰。
“姐姐有所不知,這孩子這麼多年已經調理得差不多了,在聖上面前又怎麼失禮。皇上,雪兒最近練了一首新曲,不如談給大家聽聽,也算是添個彩頭。”
“哦?這丫頭身體受得住嗎?”
皇帝的話和妃嬪們的討論讓陸雪覺得一陣屈辱和難過,“謝皇上關心,臣女沒問題!”
平日裏各家小姐展示才藝都會帶自己慣用的樂器,用得順手自然展現得更爲豐富,今天各府女子齊齊上前覲見是意外之中的事,所以各家都沒有準備。陸雪招來禮部服侍的太監叮囑一番,對方便快速下去取樂器,沒辦法,只能借用宮裏的樂器。
“皇上,臣妾有個提議。所謂獨樂樂不如衆樂樂,既然陸家小姐要展示才藝,不如其他家出彩的也展示看看,就讓幾個千金比拼比拼,如何?”
“嗯!暄妃的提議甚好。”上官靖鴻點頭,“陸家丫頭,你有沒有想比試的對象啊?朕可是聽說你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所以可要仔細挑選,不要不給人臺階下啊!”
上官靖鴻的話一下就說進了陸雪的心裏,她雖然身體孱弱,可女子的才藝卻是自小就開始薰陶的,就爲了能讓自己配得上上官宗,甚至有朝一日問鼎鳳位。正因爲自己心裏明白,所以教習上從來不曾偷懶過一天,這一點京城的大家閨秀中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
陸雪叩拜,“皇上,所有人之中只有霍小姐,臣女還沒有機會與她切磋。”
霍卿淡笑道:“陸小姐,既然你是才冠京城之人,我與你比拼無疑是雞蛋碰石頭,不用比,我認輸。”
“霍小姐這是不敢比還是不屑與我比呢?這可是皇上的意思,難道霍小姐要抗旨嗎?”
眼角掃過上官宗坐不住的身子,眼前是咄咄逼人的陸雪,霍卿現在最想做的是大聲告訴她,自己對她的青梅竹馬完全沒有興趣,何必遷怒於她。可聖上既然發了話,她只能應戰。
“你想要比什麼,琴棋書畫隨便選。”陸雪有前所未有的自信。
“陸小姐,是你要跟我比,你想要比什麼,我就跟你比什麼,可好?”霍卿笑意盈盈地問道,眼神中有微諷之意。
“你!好,除夕夜有酒自然要有樂,我與你比試樂器。”說着話的功夫,兩個小太監慢慢抬上來一座古琴,看他們喫力又小心翼翼的動作,想比價值不菲。
陸雪坐下,細緻認真低調了幾個音,琴聲悠揚圓潤,待所有人安靜後向上官靖鴻行了禮。纖細靈活的手指在琴絃上跳動,一曲《陽春白雪》徐徐進入所有人的耳朵,清新流暢的旋律和輕快活力的節奏,讓古琴特有的低沉也變得分外有味道。一曲彈完便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好!陸家丫頭功力不錯,這曲子也很吉利,朕很喜歡,也願來年我們大晉欣欣向榮。”
陸雪微笑接受大家的掌聲,往霍卿看去,她正吩咐人去準備樂器,兩人目光對視,霍卿報以真心掌聲以示讚美。陸雪的造詣很深,從小細節的處理就能聽得出來。
可霍卿在琴棋書畫中唯獨琴這一方面不甚深究,可既然對方要比,皇上面前她若是怯戰,只怕霍府的臉面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