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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負荊請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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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徐海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昔日東海艦隊水師學堂的同窗好友、浙江溫州人杜平。當年江南叛亂,他被強拉壯丁充補江防軍;朝廷平叛軍雄師渡江之時,他追隨汪宗翰臨陣起義,其後又隨江防軍大部被整編爲東海艦隊。看杜平軍服上的官階標示,已是個隊官,大概是汪宗翰的親兵隊長,比起東海艦隊其他人來,對徐海的恨意當然要更多上三分。但他仍能改打爲罵,一是看徐海身有重傷;二來也是在戚繼光的嚴苛軍法之下,東海艦隊上下人等都不敢違逆皇上欽定的《三大軍規八項鐵律》。

  汪宗翰彷彿後背長着眼睛,看到了自己親兵隊長的舉動,轉身喝道:“不得無禮!出去吧。”

  杜平憤懣地叫道:“軍門,他——”

  汪宗翰加重了語氣:“出去!”

  杜平悻悻而去,汪宗翰這才轉向徐海,面無表情地說道:“俆大當家興許還記得杜平。他自十八歲被強拉充軍就一直跟着我。我是個窮官,平日裏也沒有什麼可以賞賜他的。無賞則無罰,無罰則無管制,無管制則生驕縱之氣。失禮之處,萬望俆大當家海涵。”

  見到昔日上司、恩師那如同陌路的臉色,又聽到他用這樣客氣卻又如此冷漠的口氣跟自己說話,徐海再也撐不下去了,撲倒在地,痛苦地叫了一聲:“軍門——”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

  汪宗翰似乎被徐海這聲“軍門”觸動了,臉上抽搐了一下,語氣卻還是如萬年寒冰般的一般冷漠:“俆大當家已非我軍中部屬,舊日之稱就免了吧。”

  徐海委屈地說:“軍門這麼說,莫非是要罪人羞愧嚼舌而死?”

  汪宗翰淡淡地說:“俆大當家來見我,若只是爲了負荊請罪,那倒不必了。你派人萬里報訊告急,功在國家,救民無算,朝廷已赦了你們當初叛軍爲匪之罪,責令汪某率南路巡防分艦隊星夜馳援西洋,與俆大當家合兵一處,共御夷人。皇上也有御批上諭‘國難當頭,槍口一致對外’,汪某既食君祿,又世受皇恩,自不敢違抗朝廷憲命,更不敢忤逆聖意。”

  略微停頓了一下,汪宗翰又接着說道:“再者,皇上不但赦了你等之罪,還御口親封你爲錦衣衛正千戶,陳東、麻葉兩位首領皆爲錦衣衛副千戶,其他大小頭目也要給授官職。聖旨由我遠征軍監軍高拱高大人宣示,是故我如今尚不能以官職相稱。不過,俆大當家‘罪人’的自謙之辭也就不必再提了。”

  徐海早已料到了皇上會借這個機會爲自己恢復名譽,實現當初向自己許下的“不會讓你們一輩子都行走在黑暗之中”的承諾,卻沒有想到皇上竟恩準自己加入素有“朝廷心腹”之稱的錦衣衛,還授予五品正千戶的顯赫官職,一時心神激盪,幾難自已。不過,這種激動也只是一閃而過,他隨即便醒悟過來,在仍對自己餘恨未消的汪軍門和諸位軍中袍澤面前,若是表露出分毫得意之色,非但不能使他們原諒自己,而且還有泄露“月之暗面“絕密行動內情之虞。同時,他的心中仍對汪宗翰不肯原諒自己而難受,哽嚥着說:“小人幹犯國法軍律,其罪之大,凌遲難誅,仰賴皇上如天之仁,赦我九死難恕之罪,小人日後定當粉骨碎身,盡忠報國。不過,軍門往昔於小人有誨教提攜之大恩,小人卻辜恩負義,行徑實則禽獸不如。今日負荊請罪,自知亦難求得寬恕之於萬一。若能稍舒軍門心中恨意,小人甘願受死伏誅。”

  汪宗翰淡淡地說:“激戰初息,變在不測,往昔的這些恩恩怨怨不提也罷。且說當前戰事。”

  徐海不無失望,卻也不敢抗命,說道:“今日一戰,小人船隊已陷入重圍,全軍覆沒只是旦夕之事。幸有軍門率衆馳援……”

  汪宗翰仍是一副淡漠的口氣,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徐海不無阿諛奉承之意的話:“命裏事,份內事。且說戰事。”

  徐海仍堅持說道:“官軍大發神威,擊潰夷人,小人和船隊諸位弟兄,還有小人船隊救下的那些大明百姓,每一條命都是軍門給的……”

  汪宗翰臉上那漠然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絲鬆動:“你們當真自夷人手中救出了我大明百姓?”

  徐海慌忙將一直捏在手裏的那本黃易安苦心記錄下來的書簿高高舉過頭頂,說:“這次西洋生變,我們船隊共與佛朗機人交戰三次,擊沉敵艦七艘,擊傷十五艘,殺敵無算;救出我大明百姓八百六十四名。詳情始末我船隊均已記錄在冊,特呈汪軍門一閱。”

  汪宗翰不接那本書簿,沉聲問道:“那些百姓現在何處?”

  徐海漸漸找到了當初在東海艦隊喫糧當兵的感覺,依照軍中規矩應道:“回軍門,小人船隊一直巡弋海面,恐遭遇敵船誤傷百姓,就把他們送往黃巖島暫避一時。送去之日,除一名老者傷重不治撒手西去之外,餘人皆都安好,軍門可派人點查。”

  汪宗翰語氣也跟着緩和了下來:“你以前曾跟過我,我知道你魯莽好鬥,不服管教,屢屢違犯律法軍規,卻也不是一個妄言誑語之人。你說八百六十四名就是八百六十四名,無須點查。”

  這是汪宗翰第一次對徐海表示出讚許之意,徐海不禁心潮澎湃,眼淚險些又湧了出來,連忙將頭俯在甲板上,哽嚥着說:“有軍門這句話,小人雖死何憾……”

  汪宗翰似乎不願再說那些能勾起彼此傷感的往日恩怨,對那位一直坐在一旁的文官說道:“羅經歷,既然徐海船隊有戰況詳情記錄,你且收着,日後轉呈高大人和戚將軍,以我大明遠征軍的名義上奏朝廷,爲他們請功。”

  那位文官應一聲諾,起身走到徐海面前,接過那本書簿,又對汪宗翰說道:“軍門,俆大當家已受朝廷招安,又蒙恩受賜鎮撫司要職,與我等同殿稱臣又不相統屬,是否可請他起來說話?”

  汪宗翰似乎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給了那位下屬文官一個面子,說道:“羅經歷說得是。徐海,你就起來吧。”

  徐海老老實實叩頭之後,這才起身。那位文官拱手向他一揖,說道:“俆千戶,下官羅龍文,辛未科制科進士,忝爲南路巡防分艦隊經歷官,日後還請俆千戶多多指教。”

  聽這位羅龍文自報家門,出身科甲正途,想必跟當年的經歷官、如今東海艦隊的參謀長徐渭俆大人一樣,是朝廷派到軍中歷練,日後將有大用的幹才。徐海慌忙抱拳回禮:“指教萬萬不敢。還望羅大人不吝賜教。”

  跟方纔被汪宗翰斥退而去的杜平一樣,“撫遠號”管帶張勇也是汪宗翰多年的老部下,也替自己的老上司深恨着徐海,見羅龍文拿話擠兌着汪軍門不得不表態原諒徐海,又搶先跟徐海見禮,情知那個爲人圓滑乖巧的羅經歷官是得知徐海已被封授鎮撫司官職,有心要結交他。他十分看不慣這種趨炎附勢的小人作派,冷哼一聲,站了起來,向汪宗翰敬了一個軍禮,說道:“軍門,且容末將先行告退,去查看船體修復進展如何。”

  汪宗翰擺擺手:“爲將之人,事必躬親固然可貴,卻也要分個輕重緩急。今日之戰,我軍雖略勝一陣,夷人卻未折筋骨,日後必定大舉來犯。多聽聽徐海他們此前戰事,大有裨益。”

  張勇不屑地說:“軍門,我軍乃是堂堂王師,大小艦船齊備,且精研海上協同作戰已有數年之久,未必還要向他們那些海寇習學海戰之法?”

  汪宗翰臉沉了下來,嚴厲地說:“一軍之將,最忌驕縱。徐海能帶着一幫烏合之衆與夷人艦隊激戰數陣,尚且不落下風,這樣的仗,我打不了,你更打不了。可見英雄莫問出處。”

  張勇不敢違抗汪宗翰的將令;加之平心而論,今日一戰徐海船隊確實盡了力,打得也確實不錯,他只好悻悻然地坐回原位。

  儘管汪宗翰的話語之中不乏對徐海船隊的貶低之意,但更是對他們功績的肯定,徐海忙謙遜地說道:“軍門這麼說,小人真是愧不敢當。小人一點微末之能,也全是跟着軍門學的……”

  汪宗翰仍板着臉,冷笑着說:“你以一艘鉅艦、十來艘快船,就敢硬碰夷人五六十艘鉅艦組成的艦隊。這種絕戶仗,難道也是跟我學的嗎?”

  徐海聽出了汪宗翰話語之中的嘲諷之意,雖覺得尷尬,卻更感到汪軍門已經再度把他當成了當年在水師學堂受教的弟子,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暖流,老老實實地說:“回軍門,夷人駐泊馬尼拉港一月有餘,且風向洋流皆不利於出海,小人及船隊弟兄不免有些懈怠,待得發現夷人艦隊出港,已是退避不及,只得倉促應戰。幸有軍門率衆馳援,小人船隊才免於全軍覆亡。”

  汪宗翰又是一聲冷笑:“我還道你這般死戰,是要以死謝罪、殺身成仁呢!”

  接着,他的語氣卻又緩和了下來:“以寡敵衆、倉促接戰,還能力保軍心不跨、戰局不潰,足見你領軍攻伐之能已非當日吳下阿蒙。如果換作是我,打得還不如你。且請坐下,將此前戰況詳細說來。”

  聽到汪宗翰這麼說,徐海心中悲喜交加:汪軍門原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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