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夏言嘴上雖然說的冠冕堂皇,可是,身爲朝廷輔弼重臣,伴君如虎,誰又不想提前知悉聖意,想好應對策略,以便能在御前奏對時討得君父的歡心?因此,夏言端起幾案上的茶碗,一邊用碗蓋撥着杯中的浮葉,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皇上可曾說過由誰接任劉爾升的應天巡撫一職?”
高拱說:“具體處分事宜,皇上說要等師相和嚴分宜商議酌定,是故還沒有說到由誰來接任。學生以爲,皇上的意思也並不一定非要將劉中丞革職,興許罰俸數月也就能了事……”
“罰俸?即便沒有蘇松賑災不力的前事,劉爾升此次犯了皇上的這兩大忌諱,又豈是罰俸所能了事的?你就不必安慰爲師了。”夏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搖頭苦笑道:“皇上自嘉靖二十二年推行新政之初,提出要‘尊主權,一號令’,在南北兩京各大衙門和全國各省府州縣推行考成法,便是爲了朝廷政令能大行於天下而不悖。應天府向鋪戶派買採辦、保留牙行包買之制,都違背了朝廷的法令。若是輕輕饒放,朝廷的威儀何在?皇上的顏面何存?此其一;還有其二,這些年裏,無論是籌措軍需平定江南叛亂,還是朝廷緩解財政危局,多虧了各地貨殖繁盛、商稅激增;也多虧了諸多商賈販夫與國同體、毀家紓難。皇上也因此對商賈之流頗爲愛護,頒行了諸多撫商恤商的法令,此爲兩全其美、相得益彰之謀國良策。從兩淮鹽商那裏募集數百萬兩白銀開辦興業銀行,恩準他們附籍揚州,便是此法的一大妙用。在這個當兒,皇上又怎能容忍虐商之事發生?是故爲師料定,皇上斷不能容他在應天府這麼重要的地方繼續做封疆大吏!”
其實,早在東暖閣裏御前奏對之時,高拱便已從皇上的話語之中聽出已然下定決心要撤換劉清渠,方纔那麼說確實只是安慰恩師夏言而已,此刻聽見夏言一語道破箇中玄機,並將皇上的心思猜得**不離十,就不好再說那些空泛的話,低聲應道:“師相鞭辟入裏,是學生糊塗了。”
夏言突然話鋒一轉,緊盯着高拱問道:“肅卿,應天乃我大明留都,又是皇上目下駐蹕之所在,巡撫一職不可有一日空懸。劉爾升去職之後,皇上勢必要爲師和嚴分宜舉薦接任之人。你可有意領受此職?”
既然出仕爲官,誰能不想做一位開府建衙、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更何況是一向自負有經國濟世之能的高拱!此外,高拱雖說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科舉出仕不過十年,可論品秩,他於嘉靖二十三年便被皇上特旨超擢爲正四品巡城御史,迄今已有六年,即便升任正三品的一省巡撫,也能說得過去。
但是,應天府作爲明太祖朱元璋的定鼎之都,地位還在北京的順天府之上,應天巡撫可稱得上是天下督撫之首;加之應天爲江南膏腴之地,每年的賦稅收入能佔到全國了三成以上,巡撫一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面對恩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高拱的心中即便怦然大動,卻仍是誠惶誠恐地說:“應天乃堂堂留都、首善之地,學生薄德寡能、資淺望輕,又怎能希冀榮膺巡撫之職?”
夏言笑道:“資淺望輕或許有之;要說薄德寡能,你高肅卿只怕是言不由衷!爲師一向認定,在我大明年輕一輩的官員之中,能與你高肅卿較一日之短長者,屈指可數。皇上大概也是這麼認爲,否則便不會將你不次拔擢,置於御前辦公廳那樣要害的機樞密勿之地。你這麼說,將爲師置於何地?更將一直器重你的皇上置於何地?”
恩師的戲謔令高拱十分尷尬,只得賠笑道:“或許是恩師和皇上都錯愛學生了……”
接着,他又長嘆道:“學生有肺腑之言一直未曾對旁人說起。今日師相既然說起,學生就斗膽陳辭:這些年裏,學生辱蒙聖恩,不次拔擢至今日之位,已招致朝野士林頗多非議,攻訐學生得位不正,甚或累及皇上受到‘妄開倖進之門,擅用輕薄之士’的譏評。若非學生感念君父天恩浩蕩,惟有殫精竭慮以報聖恩,不忍退避以博流俗清名,興許早就拜疏求去,以靖浮言了……”
原來,按照朝廷規制,官員銓選任用之權歸於吏部,授官任職應由吏部文選司提出奏議,內閣擬票,皇上批朱,再由吏部發給官牒。
也就是說,即便是貴爲天子、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封授官職。明憲宗成化年間,憲宗首開由皇上詔令封授官職的先例,其後更是動輒發中旨授官,由此得官者被稱爲“傳奉官”。此舉遭到了朝野內外的激烈反對;而且,終成化一朝,朝臣反對的聲Lang從來都沒有平息過。憲宗一駕崩,兩千多名傳奉官就被盡數裁汰。成化以降,凡是又皇上發中旨授予的官員,無不因此受到言官御史的彈劾攻訐而難以安居其位,大多數人不是接到任命詔書便上疏辭謝,就是當不了多久便拜疏求去;若是賴着不走,便要被指斥爲“貪棧戀位”,受到官場士林的鄙視。
至於內閣學士、六部九卿等朝廷輔弼重臣的遴選任用,不但要吏部提出奏議,還需要經過廷推公議,即由勳臣顯貴、部院大臣及六科給事中等要害官員集體投票表決,以得票多寡排序,將得票多的幾個人選上呈御覽,由皇上從中選出中意之人。對於推舉出來的候選人,皇上若無明確意向,便會採用抽籤的方式,即將各人姓名放在金瓶之中,隨便抓出一兩個來。這麼做貌似荒謬,卻有兩大好處:一來能彰顯皇上公平無私,避免招致“任人唯親”的攻訐;二來等若將選擇權交給了老天,那些候選人無論如何見獵心喜、志在必得,都得各安天命,未被抽中之人,也只能怪自己上輩子修的善緣還不夠,卻怪不到皇上或是旁人。皇上青睞的人若不在廷推公議的名單之中,皇上也只能下旨責令重新推舉,而不能徑直指定人選。
不過,這種頗具**特色的官員選拔任用制度,到了嘉靖一朝,再次被踐踏無餘。概因嘉靖皇帝即位之初便與朝臣鬧起了“禮儀之爭”,當是之時,大多數朝臣惟內閣首輔楊廷和的馬首是瞻,根本不把年僅十幾歲的皇帝放在眼裏。幾千京官之中,惟有新科進士張熜上疏支持皇上給本生父母上尊號,立刻就被吏部遠遠打發到了南京任職。嘉靖皇帝苦於孤立無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發中旨將張熜、桂萼、方獻夫等一批官秩低微、在南京或地方任職的“議禮派”官員調到京城,並在數年之內將他們相繼拔擢到部院大臣的高位,命其入閣執掌朝政。那些“議禮派”官員自然投桃報李,對皇帝言聽計從,不再有抗旨回駁之事發生。至此,無論是吏部銓選,還是廷推公議就都成了走過場。其後夏言、嚴嵩等人相繼入閣宣麻拜相,無不是嘉靖皇帝一言立決。經過了長達十幾年的禮儀之爭,朝野內外、官場士林都見識到了這位從外藩入繼大統的年輕皇帝的強橫,縱然對此議論紛紛,卻只能暗自腹誹。
回到明朝之後,朱厚熜推行新政,觸犯了大多數勳臣顯貴、官紳士子的既得利益,遇到的阻力比嘉靖皇帝當初給父母上尊號有過之而無不及,於是也就船行舊路,按照嘉靖當年的一貫做法隨心所欲地授官任職。雖說是**的一大倒退,更是諸多藩王宗親、勳臣顯貴反對新政、造逆倡亂的一大藉口,卻對推行新政大有裨益。
嘉靖二十三年,高拱自營團軍監軍任上兼任了正四品巡城御史,便是朱厚熜發中旨封授的。不過情形與以往那些傳奉官或是“議禮派”官員略有不同——當時城外有韃靼大軍圍困,城裏又發生了薛林義、陳以勤謀逆奪宮的奇慘禍變,除了自己欽命組建、由自己一手拔擢的三位親信文武官員高拱、俞大猷和戚繼光執掌的營團軍之外,朱厚熜誰也不敢相信,就將營團軍調入城中駐防,又命時任營團軍監軍的高拱兼上了五城兵馬司巡城御史。其時京城叛亂初平,內閣及六部九卿各大衙門亂成了一鍋粥,諸多朝廷重臣不是被死傷於亂兵之手,便是有與薛、陳二逆勾結的嫌疑,事急從權,哪裏還顧得上按部就班地走那一整套的任命程序?也沒有事後補辦手續的道理。
雖說在那場事關大明生死存亡的大戰之中,營團軍戰功卓著,身爲監軍的高拱被破格擢升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誠如高拱方纔所言,仍有不少人或許是迂闊守舊不思變通,更或許是眼紅高拱年紀輕輕便榮膺高位,暗中攻訐他倖進得官,令傲氣自負的高拱好不氣惱憤懣,更成了他的一大心病。可惜平日行走御前,忙於政務,又無人可以傾訴,只能一直鬱結於心。今日恩師說到舉薦他升任應天巡撫一事,他就忍不住在恩師面前大倒起苦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