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輕輕一點,點亮我碼字的人生,支持數字,支持正版,跪求訂閱.)李贄這麼說,就是一竹篙把大明官場所有進士出身的官員打翻在地了,漫說是高拱這個正經的兩榜進士,就連雖沒有進士科名,卻一直對此耿耿於懷的張居正也是再度勃然色變,深恨眼前這位狂生李贄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地說話。若非皇上對李贄十分客氣,一口一個“卓吾兄”,對他種種離經叛道的狂悖之言也毫不爲忌,他們興許就忍不住要當街呵斥這位放肆敢言的後生小輩了!
朱厚熜心中更是慨嘆不已:這個李贄,真不愧是大明第一“思想犯”,果然是鐵了心要把大明官場當成混飯喫的地方啊!便笑着說道:“卓吾兄果然快人快語,非是等閒之輩。只要你不怠廢政務,又能清廉自守,縱然把出仕做官當成謀生的手段,也說不到什麼錯處。惟是‘學問’二字,卻是我輩士人一輩子的大事,還望卓吾兄公務閒暇之餘,精研學問,窮究義理,爲我華夏文明之傳承與發揚光大,盡一份心力。”
無論是先前在泉州,還是如今在南京,賞識自己的人不少,也不乏朝廷官員、碩儒名宿。然而,每當自己直抒胸臆之時,卻總會遭到他們板着面孔、不留顏面的痛斥,看高大人和張大人的臉色,大概也概莫能外。惟有眼前這位“王先生”,也不知道官居幾品、所司何職,卻能如此開明通達,不但不責怪自己有那樣離經叛道、爲世人所不容的想法;反而熱情洋溢地支持和鼓勵自己,讓李贄情不自禁地想向他敞開心扉,對他的話更是無比感動,當即深深一揖:“先生敦敦誨教,學生銘刻在心。”
“呵呵,如此便好。”朱厚熜說:“在下與卓吾兄此前雖未曾謀面,卻是一見如故。不若就近找家酒肆,由在下做個東道,我等把酒敘話,再論古今。不知卓吾兄可否賞光?”
在朱厚熜本人而言,或許當年就有些對名人的盲目崇拜,而今穿越回來,自然是不會放過與大明歷史上的那些名人交流的機會。只不過是因爲不幸穿越成了混蛋嘉靖,以至於至今不敢去見那個以痛罵嘉靖而青史留名的嘉靖而已。
但是,他的提議卻讓高拱和張居正兩人暗自嘖嘖稱奇:這位狂生李贄定然是皇上夢得神授的奇才異士,皇上見到他,什麼逛書坊、找書籍的事情都顧不上了,一門心思要延攬他。有這樣求賢若渴的君父,大明幸甚,百官萬民幸甚啊!
或許是因爲朱厚熜有些過於熱情,讓李贄一時無以適從,正在猶豫不知該不該接受邀約,卻見高拱立即把一道凌厲的目光投射過來。既然恩公有命,他也不敢不從,便說:“先生高情厚義,學生卻之不恭。惟是學生還有幾位同窗一道前來,且請先生容學生去與他們告罪。”
幾位同學一道出來逛書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朱厚熜原本也不想在太多的人的面前曝露身份,但今天出來,一大目的便是爲了瞭解江南士林對於朝廷推行改稻爲桑之國策,以及在蘇州、松江剛剛掀起的抑制豪強兼併等國之大政的反應,又有什麼機會能比酒酣耳熱之時高談闊論更好呢?他便熱情地說:“既然是卓吾兄的朋友,想必都是學識出衆的青年才俊。左右你們選文也買了,不若邀約他們一同前往。飲酒雅談,當然是人多熱鬧些個!
“這……”李贄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爲難地說:“不敢欺瞞先生,先生想必跟高大人、張大人一樣都有官職在身,與學生那幾位同窗在鬧市宴飲晤談,只怕有些不便……”
國朝最重視禮儀教化,士人儒生與官員稱兄道弟也是尋常之事。此外,李贄的同窗,想必也是國子監的生員。而國子監是朝廷官員的儲備庫,爲了培養和鍛鍊那些未來的職官司員,朝廷甚至有意遴選監生隨同正式的官員承差辦事。比如說,嘉靖二十四年起,朝廷大興農務,派出諸多宣講團分付北方諸省府州縣,就抽調了大量監生隨行。由此才引發了嘉靖二十六年楊繼盛呈獻《流民圖》揭發山東萊州慘禍,引起一場波及朝野的瓊林宴亂;進而引發了撤裁東廠、收回司禮監批紅大權、抬高內閣職權並設立御前辦公廳、夏言三度復出擔任新設的內閣資政一職等一系列聳動天下的重大朝政改革。也就是說,監生雖無官身,地位卻又高於一般的士人秀才。爲何李贄卻說他的幾位同窗與官員在鬧市宴飲晤談有所不便,就讓朱厚熜和高拱、張居正殊爲不解了——難道說,那些監生是當年有附逆倡亂情事的江南士人?
不過,若是因爲這個緣故,就大可不必了。且不說張居正這位當年列名逆案的罪魁禍首已經躋身朝政中樞,行走御前,成爲與高拱一樣的天子近臣;同樣與他一道列名逆案的何心隱、初幼嘉也膺選中式,成爲大明王朝的正式官員。初幼嘉不過是中式三年的進士,如今已經做到禮部僧錄從五品司員外郎,升官速度令朝野內外都是瞠目結舌,這些年裏他還頗受朝廷信重,作爲欽差常駐韃靼俺答部歸化城,料理民族、宗教事務。何心隱一門心思只想著書立說、教書育人,如今雖說還只是個六品官,去年也從國子監司業的任上調到京師大學堂,出任職權與司業一般無二的教務長。以皇上對京師大學堂的重視,也不可謂聖眷不濃。以他三人的“逆名昭著”、“逆跡斑斑”,都絲毫不受任何影響,其他那些附人驥尾的士子儒生,又何必如此惶恐難安?若真是如此,那就需要好好寬慰勸勉他們一番了……
因此,朱厚熜豪爽地一擺手,笑道:“在我們這裏,沒有什麼方便不方便之說。你更不必忌諱,且將他們請來見禮。”
高拱也深知皇上的用意所在,見李贄還在猶豫,忙說:“既然王先生盛情邀約,你就不妨把貴同窗一同請來。”
李贄還在猶豫,高拱把臉沉了下來:“真有什麼事情,本官一肩擔了。還不快去!”
儘管李贄至今不知道眼前這位“王先生”的身份,但高拱、張居正兩位朝廷新貴、天子近臣的名位在那裏擺着,又有什麼事情擔不下來?便深作一揖:“請王先生和兩位大人稍候,同窗就在那邊路旁等我,學生這就去請他們過來拜見幾位大人。”
朱厚熜和高拱、張居正十分好奇究竟李贄的同窗是何方神聖,讓他那樣的狂生也避諱莫深,便朝着他走的方向看去,卻沒有看見有什麼青年儒生在街邊駐足等候,只有三位年不過十歲的孩童朝着這邊,或許是書香人家的小孩,也穿着一身儒服,還焉有其事地戴着被俗稱爲“太平巾”的四方巾。
令他們大爲驚詫的是,李贄正是走到了那三位孩童的身邊,與他們說了兩句什麼。那三位孩童竟跟着李贄朝着他們這邊走來。
國子監所收監生,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便是如李贄這般有門路,能求得如高拱這樣的達官顯貴一封薦書之人。那些求人舉薦入學之人,雖說也沒有功名限制,但大抵還是至少應該進了學,有個秀才的身份——若是連秀才的功名都沒有,旁人怎好幫他們撞木鐘,把個白丁硬塞進堂堂的太學府?而這三位孩童既然身份有礙朝廷忌諱,想必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但他們的年紀甚幼,難道竟都已經有了秀才的功名?
明朝科舉制度,各州縣設府學縣學,根據人口多寡分配生員名額,大府一般三五十人,小縣不過一二十人,府學縣學生員纔算是有了秀才功名。但是,要取得這種資格,必須在學道主持的童子試中獲得取錄纔行,還要經常到學校接受上至省裏的提學御史,下到本縣的縣學教喻的月稽歲考,歲考在五、六等者就要被褫奪功名。真可謂是關卡重重,得來不易,有些士子儒生考了一輩子,直考到鬚髮皆白也未必能取得秀才的功名。由於不論年齡,應童子試的都稱童,故此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拄着柺杖應童子試之人比比皆是,誠爲科場一大趣事。
與之相對應的,還有那些垂髫少年便進學中了秀才的,如張居正便是十二歲就中了秀才。惟其難得,便被傳爲一時佳話。但看這三位少年的年歲,大概比當年的張居正還要小個幾歲,就更爲難得了。
此外,方纔那三位孩童靜靜地站在那裏,看不出有什麼異樣;此刻動步一走,朱厚熜和張居正君臣二人同時發現,他們竟都是清一色的羅圈腿,就象是去年他們在草原上看到的那些蒙古小孩一樣!
莫非,他們都是從蒙古那邊過來的?
若是如此,倒也能解釋的通他們爲何那樣年幼便能入國子監——去年朱厚熜巡幸草原參加那達慕大會,許下的一大厚禮便是恩準蒙古子弟入大明各級學府就學。爲了表示歸順向化之心,蒙古各部都選送了一部分人前來大明求學,其中就不乏年歲尚幼的孩童。
不過,那些蒙古子弟主要集中於大同、宣府等邊地,很少有前往京師求學的,更不用說是到這遠隔千山萬水之外的南京來。且不說飲食能否適應,單是氣候、飲食與習俗,便足以令無數蒙古子弟望而卻步。這三位孩童竟有如此決心和毅力,那便不能小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