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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辭別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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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是有驚無險,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還是不願再連累何心隱等人,決意告辭南都,潛回荊州.何心隱堅決不允,聲稱南都諸門盤查甚嚴,加之新明朝廷已將他們畫影造形,發下海捕文書,着令江南諸省府州縣偵緝捉拿他們,而湖廣省自巡撫牛君儒、佈政使雷澤清反戈一擊之後,已落入新明朝廷之手,想必剛剛升任巡撫的雷澤清正在大肆搜捕與顧璘有來往的官紳士子,他二人此時出京回鄉無異於自投羅網,讓他們稍安勿燥,容他再想周全之策。

  經過反覆商議,何心隱於次日上疏監國益王,以無辜蒙冤被搜查居所,玷污官箴、侮辱斯文爲名,請求辭官歸鄉。在益王溫言慰留和其師史夢澤好意規勸之下,何心隱才收回了辭呈,但自請改任外官,或州判或縣令皆可。益王疑惑不解,追問其故。何心隱泣然奏對,坦然承認自己不願與那些勳臣貴戚同列朝班,而且也擔心那些勳臣貴戚再尋釁生事,懇請外任是爲避禍。益王黯然不語,史夢澤雖厲聲斥責何心隱出言無狀,不該以小人之心妄加猜度朝廷依爲泰山的社稷重臣,但心裏也擔心那些勳臣貴戚不會放過自己這個生性耿直狷狂的門生,便建議益王命何心隱以兵科給事中的身份巡按徐州,一是暫避風頭,二來也可藉此機會視察前線靖難之軍的戰備情況,看是否如同那幫手握兵權的勳臣貴戚所說的那樣“厲兵秣馬、枕戈待旦”。益王也正想瞭解前線的真實情況,便同意由忠實可靠的何心隱出巡徐州。

  半年遊歷南都的經歷恍如一夢,其間也曾有過歡笑,有過激昂,但更多的,卻是不堪回首的夢魘,不但是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就連如今正在得寵的何心隱也萌生了激流勇退之意,但辭官歸鄉未蒙恩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將兩位朋友遠遠地送出南都再說,故慷慨接受了新的任命。

  因蔡益沒有自何心隱家中搜出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位欽犯,朝中正在得寵的江西籍官員對他們尋釁滋事多有非議,攻訐他們“奪威福自用”的彈章奏本無時不有,魏國公徐弘君等勳臣貴戚也不敢從中作梗,再生事端,不但爲何心隱安排了遠遠超出其官秩所配享有的禮制規格的官船和護衛,還在石城門外碼頭的接官廳爲他舉行了盛大的餞別儀式。

  兵亂之後,何心隱擔心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太過傷悲,一直不敢告訴他們顧璘自焚而死,屍骨蕩然無存的消息。因此,臨別南都之前,他們提出要冒死爲顧璘收殮骸骨。何心隱百般勸說也無濟於事,不得不提出以拜謁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孝陵代替那樣冒險的舉動。

  這一提議無疑是最合理且不容反對的。孝陵埋葬着開國之君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及他的皇後馬氏,近兩百年來,一直是大明王朝赫赫功業的象徵,以其不朽的光榮,在臣民百姓心目中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時至今日,大明王朝早已度過了它欣欣向榮、蓬勃發展的前期,進入了積弊橫生、變亂頻仍的中平守成之期,昔日無比強盛的大明王朝已成爲一個支離破碎的舊夢。尤其是在北虜南倭當今垂治理九重的嘉靖皇帝又一意孤行,推行玷污禮教、凌辱士林的新政,在張居正和初幼嘉這般的青年士子看來,安眠着太祖高皇帝的孝陵纔是綱常大義、祖宗成法的象徵,他們應該也必須前去瞻仰朝拜,獻上大明忠臣諍子的一片耿耿孤忠;同時,祈求太祖高皇帝的在天之靈能爲他們指點迷津,保佑他們爲風雨飄搖的家國社稷找到一條救亡圖存、再造中興的康莊大道……

  於是,在辭別了前來送行的官員士人之後,何心隱便命官船暫泊於碼頭,換乘車駕,帶着隨從打扮的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匆匆來到坐落在紫金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峯下的孝陵。

  穿過巨大的孝陵牌坊,走到那塊鐫刻着“諸司官員下馬”六個大字的石碑前,三人下了車駕,肅整了衣冠,帶着香燭祭品,沿着神道向裏走去。

  那條神道極其寬闊,可供十匹馬並轡而行,或是三十二人抬的皇帝步輦通行,筆直地向着西北方向延伸而去,兩旁是參天的古柏和合抱的巨松,鬱郁蒼蒼,遮天避日,將神道的氣氛烘託得格外莊嚴肅穆。而在下馬牌坊的百步之外,矗立着一座紅磚黃瓦的門樓,這便是孝陵的正門——大金門。

  到了這裏,便進入了孝陵的範圍。爲了確保太祖陵寢的絕對安寧,防止任何外來的紛擾打攪了這裏的肅穆和寧靜,不但沿着陵園修建着一道綿延四十餘里的紅色皇牆,將孝陵封閉其中;陵園內還駐紮着重兵,嚴密防衛並時時巡邏。因此,當他們一行三人纔行出幾十步之遙,還未接近大金門,就被一隊頂盔貫甲、手持刀槍的守陵軍校喝令止步了。

  何心隱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但因這裏是太祖陵寢重地,也不敢造次,示意隨從上前回話。

  隨從打扮的張居正衝着帶隊軍官拱手作揖,說:“好教軍爺知道,我家老爺是兵科給諫何心隱何大人,奉監國令旨巡按地方、視察軍務,臨行之前特來辭別太祖陵寢,求軍爺行個方便。”

  那位帶隊的軍官原本見到來人是一位着圓領青袍、胸前補子上繡着七品鷺鷥圖樣的微末小官,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但一聽說是兵科給諫,立刻收起了方纔的輕慢之心,再聽說是奉旨出巡的欽差大人,更是爲之動容,衝着何心隱陪着笑臉說:“不是末將誠心要得罪何大人,朝廷有律法規制,要入內祭拜需請得詔命……哦,如今有監國令旨纔行……”

  何心隱把臉拉了下來:“尋常官員進出京師,也多來拜謁孝陵。緣何本官奉旨出巡,竟不得入內一拜?”

  這就有點仗勢欺人、強詞奪理了。這裏是最莊嚴神聖的皇家禁地,不是秦淮河、莫愁湖那樣的遊玩之地,別說是尋常縉紳百姓,就是那些出入京城的官員,未經特許,也只能在下馬牌坊前擺開香案、擺上祭品,恭恭敬敬地向着鬱然蒼翠的獨龍阜跪下來,遙祭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馬娘娘一番,哪能隨便進入孝陵之內!

  但是,那位帶隊的軍官卻不敢和這個身居兵科給事中要職的少年新貴強辯,爲難地說:“何大人忠君之忱,感人肺腑。但末將職分所在,不敢違命……”他飛快地轉了轉眼珠子,說:“不若請何大人便在碑亭之前瞻仰祭拜如何?”

  他見何心隱沉默不語,又趕緊解釋說:“這塊‘太祖高皇帝神功聖德碑’在大金門之內,又是成祖文皇帝所立,碑文也是成祖文皇帝親撰,大人在此瞻拜,既算是瞻拜了太祖高皇帝,又算是瞻拜了成祖文皇帝,兩位先帝定會保佑大人官運亨通,無往不利呢!”

  孝陵於洪武九年開始籌建,至永樂十一年建成“太祖高皇帝神功聖德碑”,動用10萬軍工,前後歷時38年之久才完工。它背靠鐘山,南臨梅花山,東抵靈谷寺,西接南京城垣,面積極其廣大。過了碑亭向西北而行,還有御橋、石像路、石望柱、武將、文臣、欞星門;過欞星門折向東北,纔算是進入陵園的主體部分,與供奉有太祖高皇帝和馬皇後牌位的孝陵殿之間,還隔着金水橋、文武方門和孝陵門。也就是說,到了碑亭,只不過是剛進入孝陵地界而已。

  何心隱愧疚地瞥了一眼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見兩人都微微閉目表示贊同,便說:“既然如此,也罷。就煩請將軍在前引路。”

  三人在守陵軍校的帶領下,穿過如同城門一樣的長長的門洞,進入了孝陵之內。一進門內,他們才真正領略到了孝陵的廣袤與恢宏。舉目望去,只見岡巒連綿起伏,林木繁茂蒼翠。寬敞的神道在腳下延伸,道旁兩兩相對而立的,是那高聳的華表,還有雕成獅子、大象、駿馬、駱駝、麒麟、獬豸等形狀的巨大石像生,一直排列到神道消失在一座小山的盡頭。一座圓拱形建築自小山的背後露出高大的明樓一角,那便是太祖高皇帝和馬皇後的陵墓。

  當年修建孝陵之時,不但種植了十萬棵松柏,還放養着數千頭梅花鹿,如今置身於松濤林海之間,聽着呦呦鹿鳴,讓人能感覺到一種人間淨土甚至世外桃源般的寂靜和安詳。

  不但如此,春日明媚的陽光下,孝陵的一切建築都象是披上了一層象徵着皇家尊嚴的金色霞光;濃濃的香菸自享殿那邊繚繞升騰而起,更在其上又蒙上了一層如夢似幻般的輕紗。

  看着眼前這氣宇恢弘的天家氣象,何心隱、張居正和初幼嘉三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明王朝曾經有過的顯赫聲威和輝煌歲月,也使他們壯懷激烈地想到,只要象祖先一樣勇猛無畏,不屈不撓,就一定能夠開創出克成靖難、再造中興的豐功偉業!

  被這樣的心情激盪着,他們來到碑亭,在那塊高達二長七尺,由成祖文皇帝親撰碑文的“太祖高皇帝神功聖德碑”前擺開香燭果品,肅整衣冠,面向聖德碑,爲自己,爲全天下的士人儒生,更爲家國社稷那莫測的前途命運,長久地、默默地、虔誠地祈禱着,然後,按照三跪九叩的最高禮儀,一次又一次地行下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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