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這樣說。因爲這不符合事實。我是讀過莎士比亞的,是喜歡歐洲文學的^從我在鄉下的知青戶開始。那時我和同學們在下鄉前偷襲了學校圖書館,胡亂偷了一些書,來打發鄉下陰暗的雨季。
那個美麗的語言世界讓我永遠懷念。
我終於明白,語言也是這樣一種東西,它無論是莎士比亞還是別的什麼,都承載和沉積着人的經驗,人的思維和情感,推動了人腦的發育和進化,完成了人羣的聯繫和組織,使人具有人性。作爲先民的遺贈,語言守護着人類文化多樣性的可能,也擔當着人類文化共同性的可能,使人們得以在差異中融合,在交會中殊行。
我們接受了過於複雜和零碎的地圖,我們的肉體分泌出彼此相違的利慾,惟有真理的聲音,一種高遠澄明嘹亮的精神,可以跨過國境,穿越不同的膚色和髮色,爲全人類彼此相同的心靈所傾聽一如果心靈和心靈都還醒着。
即使面對空空如也的座位,我也仍然這樣說。
地球並不算太大,是人類共同的家園。一個人走出縣,走出省,當然也可走出國,可以愛其他的國家。正像我們不可想像黑人都留在非洲,白人都守住歐洲。我在國外的一些朋友,常常並不比國內的朋友離我更遠^無論是地理的距離還是心理的距離,那麼也就無須大驚小怪。
區別其實只有那麼一點:你是否還有同情和熱愛一一在熱愛遠方的土地之前,你是否熱愛腳下的土地?我們從腳下的土地開始了一切。我不得不一次次回望身後,一次次從陌生中尋找熟悉,讓遙遠的山脊在我的目光中放大成無限往事。人可以另外選擇居地,但沒法重新選擇生命之源,即便這裏有許多你無法忍受的東西,即便這塊土地曾經被太多人口和太多災難壓榨得疲憊不堪氣喘吁吁,如同一張磨損日久的黑白照片。你沒法重新選擇父輩,他們的臉上隱藏着你的容貌,身上散發出你熟悉的氣息,就埋葬在這張黑白照片裏。你沒法重新選擇童年或少年,一隻口哨,一個鐵環,一個打兔草的竹籃,或者一盞雨夜裏瓜棚的孤燈,都先後遺失在這張黑白照片裏^也許更重要的是,這裏到處隱伏和流動着你的母語,你的心靈之血,如果你曾經用這種語言說過最動情的心事,最歡樂和最辛酸的體驗,最聰明和最荒唐的見解,你就再也不可能與它分離。
這樣的人,也是遠方黑壓壓的那些你陌生的人。
1994年8月(最初發表於1994年《花城》,後收入隨I筆集《完美的假定》。〕歲末恆河出訪印度之前,新德裏燒了一次機場,又爆發登革熱,幾天之內病死者已經過百,入院搶救的人則數以千計,當局不得不騰出一些學校和機關來當臨時的醫院。電視裏好幾次出現印度軍警緊急出動在市區噴灑藥物的鏡頭,有如臨大敵的氣氛。
我被這些鏡頭弄得有些緊張,急忙打聽對登什麼熱的預防辦法。好在我居住的海南島以前也流行過這種病,只到近十來年才差不多絕跡,但對這種病較有經驗的醫生還算不少。一位姓凌的醫生在電話裏告訴我,登革熱至今沒有疫苗,因此既不可能打預防針,也沒有什麼預防口服藥品可言。考慮到這種病主要是靠一種蚊蟲傳染的,那麼惟一的預防之法,就是長衣長褲長襪,另外多帶點防蚊油。
新德裏的深秋,早晚氣溫轉涼,長衣長褲長襪已可以接受。但我沒有料到,緊緊包裹全身再加上隨身攜帶的各種防蚊15劑,用來對付印度蚊子仍是防不勝防。星級賓館裏一切都很乾淨,只要多給點小費,男性侍者的微笑也應有盡有。但不管有多少笑臉,嗡嗡蚊聲仍然不時耳聞,令人心驚肉跳,令人心裏“登革”。有時,幾位同行者正在談笑,一些可疑的尖聲不知從何處飄忽而近,衆人免不了臉色驟變手忙腳亂地四下裏招架,好端端的一個話題不得不中止和失散。
出於一種中國式的習慣,我對眼前的飛蚊當然決不放過。有意思的是,我出手的動作總是引來身旁印度人驚訝和疑惑的目光,似乎我做錯了什麼。
中國大使館的官員給我們準備了防蚊油,並且告訴我們,印度是一個宗教國度,大多數人都持守戒殺的教規,而且將大慈大悲惠及蚊子。蚊子也是生命,故可以驅趕,但斷斷不可打殺。對於我兩手拍出巨響的血腥暴行,他們當然很不習慣。
我這才明白了他們一次次驚訝和疑惑的回頭。
也明白了登革熱的流行。
生活在印度的蚊子真是幸福。但是,蚊子們幸福了,那一百多條死於登革熱的人命怎麼說呢?人類當然可以悲懷,悲懷一切植物、動物乃至動物中的蚊子,但人類有什麼理由不悲懷自己的同類?爲什麼可以把自己積善的紀錄看得比同類的生命更爲重要?
在印度,不僅蚊子,人類以外的其他各種活物也很幸福。新德裏街頭常有呼啦啦的猴羣跳踉而過,爬到樹上或牆上悠閒嬉耍。每一片綠蔭裏也必有松鼠到處奔竄,有時居然大搖大擺爬上你伸出的手掌。還有潮水般的鴉鳴雀噪,似乎從泰戈爾透明而夢幻的散文裏傳來,一浪又一浪拍打着落霞,與你的驚喜相遇。你無論走到哪裏,都似乎置身於一個天然的動物園,置身於童話。不必奇怪,你周圍的衆多公共服務機構也常有一些童話式的公告牌:“本展覽館日出開門,日落關門。”這時間表達方式與鐘錶無關,只與太陽有關,早已被新聞、法律、教材以及商務文件久違,大有一種童話裏牧羊人或者王子的口吻。
地球本來是各種動物雜處的樂園,後來人類獨尊,人類獨強,很多地方的景觀才日漸單調。我在中國已經很少聽到鳥叫。那些兒時的啁啁啾啾一一熄滅,當然是流失到食客們的腸胃裏去了,流失到中國人花樣百出的冷盤或火鍋、蒸籠或烤爐裏去了,流失到遍佈城鄉燈紅酒綠熱火朝天的各色餐館裏去了。中國人真是能喫。除了人肉不喫,什麼都敢喫,什麼都要喫。一個宗教薄弱的世俗國家,一個沒有素食傳統的嗜肉性大衆,紅光滿面大快朵頤成了人際交往的普遍表情。人們正在喫得一個又一個物種幾近絕跡,隨着食文化的發達繁榮,眼看着連泥鰍、青蛙一類也難於倖免。我一位親戚的女兒,長到八歲,至今也只能在畫冊上認識蝌蚪。
印度也是一個人口大國,但絕無中國這麼多對於動物來說恐怖萬分的餐館。這當然讓剛到此地的中國人不大習慣,有時候搜尋了幾條街,好容易飢腸轆轆地找到了一家有煙火味的去處,菜譜也總是簡單得讓中國食客們頗不甘心。牛是印度教中的聖物,不論野外有多少無主的老牛或肥牛,牛肉是不可能入廚的。由於受伊斯蘭教的影響,豬肉也是絕大多數餐館的禁忌。菜譜上甚至極少見到魚類,這使我想起了西藏人也不大喫魚,兩地的習俗不知是否有些關聯?可以想見,光是有了這幾條,餐桌上就已經風光頓失,乏善可陳,更不可能奢望其他什麼珍奇葷腥了。在這樣一個齋食和節食幾乎成爲日常習慣的國家,我和朋友們不得不忍受着千篇一律的麪餅和麪餅和麪餅,再加上日復一日拿來聊塞枯腸的雞肉。半個月下來,我們一直處在半飢餓狀態,減肥的狀態,眼球也吧嗒吧嗒似乎擴張了幾分。
嚥下麪餅的時候,不得不生出一個疑問:印度的軍隊是不是也素食?如果是,他們衝鋒陷陣的時候是否有點力不從心?印度的運動員們是不是也素食?如果是,如何能保證他們必要的營養和熱量?如何能保證他們的體能,足以抗衡其他國家那些牛排和豬排餵養出來的虎狼之師?難怪,就在最近的一次世界奧運會上,偌大一個印度,居然只得了一塊獎牌。這一可悲的紀錄原來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現在倒讓我覺得順理成章。
也許,素食者比較容易素心一相當多數的印度人與競技場上的各種爭奪和搏殺,一開始就沒有緣分。
他們看來更合適走進印度教、伊斯蘭教、佛教的寺廟,在那裏平心靜氣,無慾無念,從神主那裏接受關切和家園。當他們年邁的時候,大概就會像我所見到的很多印度老人,成爲一座座哲學家的雕像,散佈在城鄉各地的檐下或路口。無論他們多麼貧窮,無論他們的身體多麼枯瘦衣着多麼襤褸,無論他們在乞討還是在訪問鄰居,他們都有自尊、從容、仁慈、睿智、深思而且十分瞭解熟悉你的表情。他們的目光裏有一種對世界洞悉無餘的明亮。
一塊奧運獎牌的結局在印度引起了爭論,引起了一些印度人對體育政策、管理體制、文化傳統的分析和批評。果然,也有一位印度朋友對我不無自豪地說:“我們不需要金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