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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生人未見逝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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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生人未見逝者愁

謝雨顏,死了?

我僵直地站着。覺得靈魂中有什麼被帶走了,我的四肢和心臟瞬間變得冰涼。我感覺到身後有人擁著我,讓我不至於當場跌倒在地,但我還是眼前一黑,腳下踉蹌着甩開他的保護。李鼐還想來扯我,卻被我冷冷躲開。

“珍珠,我要回去看娘!”我蹣跚着搭上珍珠的手,在她的攙扶下,坐上載她來的馬車。

李鼐繼續糾纏不休,想讓我先下車,但我什麼都聽不到,耳朵裏嗡嗡作響,只看見他誇張的神情和動作。我突然覺得一陣厭惡,隨手躲過車伕手中的鞭子就朝李鼐甩去。李鼐一時不查,竟然被我打了個正着,一道鮮紅的鞭痕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他白嫩帥氣的臉上。

“如果不是你讓我回來,我現在還會陪在娘身邊,她就不會死得那麼寂寞了……”我冷漠地看着李鼐臉上的鞭痕,右手不聽使喚地又狠狠甩出一鞭,這次卻被張全抓住了鞭尾,甚至連整條鞭子都給扯了去。我搶不過孔武有力的張全,手心火辣辣的疼,應該是擦傷了。我沒有理會手心的傷勢,握緊拳頭,回到車裏坐好。

我的腦子很亂,無數畫面湧入我的腦海,撐得我腦袋都要炸開了。

那個溫柔地叫我“胭脂”的女人,那個在陸瑤夢中出現的絕世美婦,那個對生活絕望卻在一直努力掙扎的女人……我猛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完全依賴着這個女人帶來的溫暖和付出,不管出了什麼事情,只要一想到會有謝雨顏爲我解決,我都會非常安心。這種依賴已經成爲了習慣,那種“有她在我就會安然無恙”的心態,已經深深紮根在骨髓裏,所產生的每一滴血液都在釋放“非她不行”的吶喊。我不想哭,因爲害怕一哭起來就無法停止,但是眼前已經凝結了一層霧氣。我把頭仰向車棚,不敢眨眼,希望眼中盪漾着的那層水膜不會破裂,但是搖晃着的馬車還是讓它破碎了,眼淚,無休無止,卻又靜默地流了下來。

這只是一場夢吧?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充斥在我全身,彷彿謝雨顏根本沒有離開,還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看着我。我扭過頭去,似乎聽到她輕輕的笑聲。謝雨顏的笑從不悅耳。因爲她從來沒有認真笑過,那種笑,淡漠而冷靜,彷彿只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而她內心還是冰冷的。她不在,但是她的笑聲還是迴盪在這個不是很大的車子裏,隨着木製車輪碾過地上碎石的“咯吱”的聲音,非常有規律地在我耳邊徘徊。

“你不想走,對不對?”我喃喃着閉上眼睛,雙手毫無目的地摸向周圍的空氣,期待着會碰到一張細膩的面孔。但是,什麼都沒有,她不在這兒。

那絕色的容顏終究會化作一捧黃土,再傳奇的經歷也不過是歷史長河中微弱的水滴。何況,謝雨顏雖然擁有絕世姿容,卻一直過着這個時代任何普通女人會過的生活——壓迫,乏味。沒人記得,甚至沒人知道她的存在!那麼淵博的學識,那麼智慧的頭腦,那麼不凡的眼界……如果在一名男子身上,他一定會封王拜相。爲世人所敬仰;而存在於謝家女子身上,卻成爲富貴者“奇貨可居”的藏品!

馬車減慢了速度,最終停了下來。我睜開眼睛,覺得被撩起來的門簾後面的陽光刺得眼睛難受,便又閉上眼睛,被珍珠攙扶着走下馬車。掛滿白花的大門讓我意識到這件事的真實,我腳下一軟,卻又倔強着不肯倒下,緊緊抓住珍珠的手,也不管她是不是被我的指甲劃傷。楊雄站在門外,一身黑色長袍,臉上毫無表情。我以爲他至少會在我眼前裝出痛不欲生的樣子,現在看到他這樣,卻讓我有些驚訝——這種默然,是真正悲傷者的痛苦。

楊雄,莫非是真的愛着謝雨顏嗎?

他無神地看向我:“你回來了?”

“娘在哪兒?”我沒有看他,只是向府中張望。我突然有點不敢看他,那種瞬間而至的蒼老,讓我能深刻體會到他此時心中的痛苦。

楊雄指了指裏面,什麼都沒有說。

我也不猶豫,提着裙子就往府中跑,在路上幾次險些被絆倒,但我都執拗着繼續跑着。靈堂設在謝雨顏最喜歡的小花園旁的房間,那小小的一間房,曾是她手把手教我寫毛筆字的地方,我撫摸着自己的面頰,似乎還能感受到她黑亮的髮絲被風吹動,輕佛着我的臉。

她靜靜地躺在那口黑亮的棺材裏,彷彿在等着王子救贖之吻的公主。那麼恬靜。那麼閒適,就像睡着了一般。我想伸手進去摸摸她的頭髮,試試她的鼻息,卻被珍珠攔住了。她紅着眼眶,哽嚥着說道:“小姐,你不能動夫人的,屍氣入體對身體不好。”我執意要這麼做,但珍珠比我還要堅持:“小姐,夫人特意吩咐我一定要看好你,不能讓你碰她的身體。夫人說,這是謝家的規矩,女兒不可以觸碰母親的……屍體……”

我看了一眼沉睡着的謝雨顏,緩緩將手收了回來,平靜地說:“她要火葬。”

珍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重複着:“火葬?”

“我要把她的骨灰帶回玉州,你讓人安排一下。”

楊雄這個時候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正好聽到我的話,他瘋了一樣把我推開,緊緊抱住一側的棺材壁,涕淚橫流地嚷道:“什麼火葬,爲什麼要火葬!你滾遠一點,你給我滾!你是個怪物,是禍根!如果不是你。雨顏不會死,她不會死!我守了她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對我笑過,因爲她把所有愛和關懷都給了你!你滾遠一點,滾啊!”

“老爺,老爺!”珍珠怕楊雄會弄翻棺材,跑過去要拽開他,卻被他一揮手推倒在靈前,險些撞翻謝雨顏的靈位。

“你放手吧,她從來沒有屬於過你。”我冷冷地看了楊雄一眼,雖然覺得他很可憐。但也覺得他非常可惡,忍不住要用言語譏諷他,但說完就後悔了,何必要在娘面前損他呢?我拿了一個墊子,跪坐在棺材前,淡淡地說:“我守靈七日,然後就將我娘火化,我要帶着她的骨灰回到玉州。那是她一直嚮往的故鄉,我要帶她去看她一直期待的雲海日出……如果你要隨行,我自然不能阻擋,但是你改變不了我的決定——這也是我孃的決定!”

聞言,楊雄冷靜了一些,不再死抓着棺材不放,反而漸漸鬆開了手。他頹然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語,雖然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是偶有幾個發音比較清楚的詞語還是讓我能瞭解他的意思——他在感傷自己終究沒有留住她,就算死,她也不會留在他身邊。

楊雄自己東倒西歪地走出了靈堂,我讓珍珠收拾了一下剛纔被他弄亂的陳設,然後跪在火盆前往裏面丟金銀元寶。其實謝雨顏根本從未在乎過這些,再多的錦衣玉食也不能讓她開心,還不如給她燒些筆墨紙硯什麼的,還能讓她高興一些。想到這兒,我居然看着火盆裏熊熊燃燒的元寶笑了起來。

“胭脂,你沒事吧?”李鼐衝進靈堂,從後面抱住了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張全已經被我懲罰過了,他不應該搶你手裏的鞭子,你的手一定受傷了,我讓小翠給你包紮。”

“我要帶孃的骨灰回玉州,這是她的願望。”我輕聲說。

李鼐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隨即問道:“不回去行不行?總覺得你在那個地方,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如果不能回去,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已經讓我體會到了‘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苦,現在還想讓我體會不能完成孃親遺願的痛苦嗎!”我繼續往火盆裏丟着東西。珍珠在一旁幫我摺紙元寶,小翠也想跪下來幫忙,卻被我攔住了,“你去幫我準備筆墨紙硯,我要爲孃親作畫!都怪我太懶,那張孃親的畫像一直都沒有完成……”

李鼐在我身後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心中此時正在神人交戰。李鼐一向是個小心謹慎的人,而且他對事態的分析總是準確到令人不可思議。上次的玉州之行,是謝雨顏故意要讓他卸下對那個地方的心防,但謹小慎微如他,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放心。事實上,那次之後,他再也不給我任何理由讓我離開他的掌控範圍之外!如果沒有謝雨顏的事情,可能這輩子我都不會離開他身邊了!

“我答應你,但是我需要準備一番,可以嗎?”李鼐沉吟着問道。

“你有七天時間準備,七天後,我就會離開,你是否跟隨,並不在我計劃之內。”

李鼐還想說什麼,但小翠已經把畫具拿來,還有那張我一直沒有完成的畫像。我細細打量着躺在棺材裏安睡的謝雨顏,開始凝神作畫,周遭的事情,已經完全被我排除在外,甚至於李鼐什麼時候離開,我都不知道。

夜色漸濃,我終於在畫上落下最後一筆。藉着搖曳的燭火,那畫上的美人似乎要走下來一般。小翠和珍珠圍過來,發出“啊”的一聲輕叫,珍珠更是捂着嘴險些哭出來:“小姐,你把夫人畫得彷彿活過來一樣……”

娘,這是你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嗎?

我跪倒棺前,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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