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昨夜西風凋碧樹
我坐在謝雨顏身邊。抬起她纖細到似乎一碰就折的胳膊，輕柔地替她擦拭身子。謝雨顏的身體狀況越來越讓我擔憂，最近這幾天她甚至會陷入昏迷狀態，急得我差點要找電話撥120！看着她無知無覺地躺在牀上，我怕得厲害，生怕一個不注意她就會離開我。在我心裏，謝雨顏不只是一個知道我祕密的人，她兼具了母親與朋友雙重身份，對於從未享受過母愛的陸瑤而言，謝雨顏就是最好的母親！我可以窩在她懷裏撒嬌，也可以對她毫無顧忌地發號施令，我沉醉在各種和她相處的小遊戲裏，彷彿她本來就是我的母親一樣！現在，現在她要離開了嗎？我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要崩斷了。
“怎麼哭了？我只是睡了一覺。”謝雨顏睜開眼睛，用被我擦過的，尚且溼溼潮潮的手指觸碰着我的面頰，“爲什麼要哭？我好好的在這裏，什麼事都沒有。”
“我只是覺得，我十四歲生日的時候，李鼐對我的威脅還猶在耳畔，似乎轉眼間就到了十五歲。日子過得好快。快到似乎只是一場夢而已……”
謝雨顏掙扎着要坐起來，卻被我按回牀上，她抓住我的手，輕聲說道：“不用擔心，沒有人能傷害到你！”
“李鼐說得出做得到，我不怕他傷害我，我只怕自己成爲聖朝的罪人。”
“你太緊張了，一定是因爲你這些天都和我在一起，太無聊了，所以你纔會胡思亂想。還有兩個多月呢，你的生日還遠着呢！”謝雨顏將我的手鬆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讓你守在我這個老太婆身邊，不是顯得我太自私了嗎？殿下一定等你等得心煩了，你還是趕快回去吧。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我沉吟片刻，想起剛纔謝雨顏昏睡的時候小翠過來催過我，說李鼐已經不耐煩了，如果我再不會裕閒王府，他就會來把我綁回去！於是我只有站起身來，頗爲遺憾地說：“那我走了，你好好躺着，如果覺得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讓珍珠過來告訴我，知道嗎！”最後三個字我用了命令的語氣，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敢保證謝雨顏會真的聽話。所以臨走的時候又囑咐了珍珠一次。雖然心中還是不安，但也只能先回去哄那個無理取鬧的男人了。
謝雨顏看着胭脂走出門口，還對着她揮了揮手，讓她不要擔心。知道胭脂一定會先告訴珍珠好好照顧自己，然後才離開，所以謝雨顏費力地支撐在牀邊，等待着。直到珍珠進來服侍她的時候，謝雨顏這才一口血噴出來，整個人翻倒在牀上，氣若游絲。
“夫人，你怎麼了！你不要嚇珍珠啊！”珍珠慌張地跪在牀前，不知道應該先檢查謝雨顏的狀況，還是直接跑出去叫大夫。她猛然想到，自己應該先去找還未遠去的小姐回來，於是她“唰”地站起身來，轉身就往外面跑。
謝雨顏拼命抓住珍珠的衣襬，用盡自己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喊道：“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夫人你……”
“我求你，珍珠，如果你當我是自己最親近、敬愛的人。就不要再去麻煩胭脂了！我求你！”珍珠被謝雨顏眼中的絕望所震撼，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謝雨顏看到後，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我回到裕閒王府的時候，李鼐正在大廳裏正襟危坐，一副要審問犯人的嘴臉。我懶得搭理他，今天回來只是希望給他一個交代。謝雨顏還臥病在牀，我不能離開太長時間，過了今晚我還是要回去照顧她的。
“你已經七天沒有回家了。”李鼐沉聲說。
“沒錯，因爲我娘七天前昏倒了，我一直在照顧她。”我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這些天我一直非常睏倦，卻又不能睡得太實，難得有張那麼舒適的牀等着我，我必須趕快補足睡眠，以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你父親會照顧她。”
“楊雄？自從被人從ji院裏拽到大街上，把臉丟了個盡，他就整天窩在家裏喝酒。聖朝什麼制度啊，養出這樣的米蟲，也好意思繼續領朝廷俸祿！我根本一點也不指望他來照顧我娘，當心他自己不淹死在酒桶裏就好了！”我停下腳步，轉身看着玉蘭，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單子，“玉蘭姐，你幫我收集一下這張清單上的藥材，最好是新鮮的，沒有經過曬乾脫水處理的。我知道這些藥材不好找，但你一定能幫我找到。對不對？”
李鼐從旁搶過那寫滿藥名的單子，仔細查看，他應該看不懂那些稀奇古怪的藥材名，所以他的眉頭纔會越鎖越緊：“你什麼時候懂得治病救人了？這是給你母親抓的藥？”
“你看完了就讓玉蘭去辦事，我娘等着這些藥救命！”我瞥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這一覺睡得非常踏實，但我卻在甜夢中突然驚醒。毫無預兆，毫無可能，我就這麼直直地坐了起來，看着窗外茂密的樹葉晃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還有一輪圓月靜靜懸掛在夜空等着與人互訴衷腸。我怎麼會突然醒過來呢？心裏不安着，我隨手拿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踱出屋外。
月光光，心慌慌，滿地霜，淚滿裳。
我靜靜地站在院子裏，這個被月光照得透亮的院子，此時顯得那樣孤寂和沉靜，我幾乎無法認得這就是我平素最愛徜徉的院落。隨意將衣服墊在屁股底下，我坐到一個石凳上，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着，似乎是在等什麼人出現，又似乎是在等什麼事情發生。
正在搖曳的一叢綠竹中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在這樣一個寂靜的夜裏，那聲音顯得是那麼唐突，我應該被嚇一跳的，但我只是靜靜坐在原處，等着那個人出來。一雙粉色的繡花鞋出現在綠竹叢外，接着是一抹粉色的裙襬，我的視線逐漸上移，終於看到了那張絕美的面容。
“娘，你怎麼在這兒！”我激動地跑過去扶她，但謝雨顏卻微笑着拒絕了。
“我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的確。她站得又直又穩，一點也不像久病之人，而且她面色紅潤，面頰飽滿，臉上一絲黃氣都不見，更不像一個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人。我反覆打量着她的儀態，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謝家女子會突然容光煥發嗎？”
謝雨顏笑笑，沒有說話。
“你的病剛好，不要這麼操勞，想見我的話，就讓珍珠過來找我嘛，何必親自跑來一趟？”月光下的謝雨顏飄渺靈動，好像隨時都會羽化仙去一樣，讓我心中湧動着不可抑制的不安。我想靠近她，卻被她輕巧地躲過。
“我有話要交代，把耳朵湊過來。”謝雨顏拽着我的耳朵細語着，她的手指很涼，像玉石一樣溫涼着，覆蓋在我的耳垂上，她的氣息陌生而熟悉地撲打在我的耳邊，讓我一陣失神，甚至差點露聽了她告訴我的信息。
當她的臉從我耳邊移走的時候，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不可能！這不可能！”
“你必須照我說的做，一切都已成定局！”
“娘，你不要扔下我一個人！不要扔下胭脂不管！”我撲倒在她腳旁，看着那雙粉色的繡花鞋漸漸走回竹林，我掙扎着爬向她，希望能挽回哪怕一點她的氣息。
謝雨顏的聲音漸飄漸遠，彷彿是來自另一個時空：“再見，我的孩子……”
“不，你不要走！娘，娘！”我尖叫着，像彈簧一樣從牀上彈坐而起。只是一個夢，我還是好好地在自己房間睡覺，沒有到院子裏去曬月亮；謝雨顏沒有過來，她也好好地躺在自己的牀上休息，什麼事都沒有！窗外已經天色大亮。但一種陰冷的情緒糾纏着我，讓我無法掙脫地低落着。
小翠聽到我的聲音，連忙衝進我的屋子，慌里慌張地四處打量：“出什麼事了小姐？難道有老鼠嗎！你不要害怕，我這就讓人來徹底打掃！”
“沒有老鼠，什麼都沒有……我只是做了一個夢，現在頭有些疼。”
小翠鬆了一口氣，坐到我身邊，從盆裏拿出手巾爲我擦拭滿是冷汗的前額：“只是夢而已，夢都是反的，不用害怕，也別多想，好不好？”
“可這個夢怪就怪在太真實了！我覺得它好像不是一個夢，而是，而是有人在給我託夢一樣，有人希望我看到那些事情，這是人爲的，不是自然現象！”
“好了，小姐，我聽不懂你那些奇怪的理論。不如我們先去喫個早飯，然後再來考慮什麼‘自然’、‘人爲’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很餓了，殿下也是，他爲了等你起牀，連早朝都沒有參加，想要和你一起喫頓早飯。”
我猶豫了一下，也好，跟他喫頓飯，哄他開心一些，我就可以再爭取幾天時間陪謝雨顏了。昨晚的那個夢實在讓我放心不下，陪在她身邊至少能讓我安心一些。
剛走到前廳，就聽到門口有人在大聲喧譁，還有女子的哭聲響徹整個遊廊。我心裏暗覺不妙，甩開小翠就往大門口處跑。離得越近，越覺得那聲音熟悉，我也越加驚疑不定，甚至腳步都開始發虛。聞聲出來查看的李鼐見我不顧形象得往門口方向狂奔，也跟着我一起跑出來。他追上我想跟我說話，但我沒有理會，只是專注於那個女人的哭聲。
終於到了門口，我看見一襲白衣的珍珠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昏厥，而負責看門的侍衛各個面露難色，既不敢趕她走，也不能放她進去。我撥開前面的幾個人，把珍珠從地上拽起來，有些顫抖着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小姐，夫人，夫人她……”
“我娘怎麼了，你說啊！我娘她怎麼了！”
“夫人她昨天晚上……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