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婉, 好久不見
倫敦東區, 這裏有最繁華的金融中心,也有過最亂的貧民窟。雖然現在貧民窟已經沒有了,但依然是倫敦的下等地界。
周誠和劉青玉按照地址找到地方, 有些不敢相信。
——這是一座倉庫吧?!
一路上到三樓,兩人推開門, 空曠巨大的房間裝修的很大氣,只有三張嶄新的工作臺, 上面擺着電腦。
一張咖啡色真皮長沙發。屋子的一角設有一個小型的開放式廚房, 時尚,簡約。
除此之外,竟然別無它物。
坐在沙發上的宋婉婉看到他們兩個, 露出一個舒心的微笑。
“很難找吧?”
宋婉婉站起來, 走近周誠和劉青玉,高跟鞋踩在原木地板上, 發出扣人心絃的聲音。
她的臉上帶着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自信和意氣風發, 和這個空曠的顯得荒涼的房間形成巨大的反差。
許是這兩個人臉上的失望之色太過明顯,宋婉婉笑了起來:“別看不上這地方,你們來……”
宋婉婉說完,轉身向落地窗走去。
天臺的門被推開,視野瞬間開闊。
“這裏緊鄰泰晤士河, 你們看……”宋婉婉指向周圍的建築。“這裏還在建設中。但是站在這裏,這樣開闊的景緻,以後不論旁邊如何擴建, 也不會對這裏有影響。”
巨大的天臺,視野遼闊,站在這裏,的確整個感覺都不同了。
可是周誠和劉青玉還是不明白,他們要做的事情,無論如何也是不應該選這個地方的。
宋婉婉已經回到屋內,親手去泡了咖啡……
“咱們先湊合一下,明年這個時候,就給你們一人配一個祕書,專給你們泡咖啡。”
周誠和劉青玉誠惶誠恐的接過咖啡,宋婉婉親手給他們泡咖啡?太驚悚了。
她不會是想賣了他們吧……
宋婉婉在兩個人對面坐下來,收起玩笑的口氣:“你們的工作簽證申請資料都寄去移民局了嗎?”
兩個人點點頭。
宋婉婉點點頭,把桌上一早打印好的資料遞給這兩個人。
“在下面的幾個月裏,你們兩個各自都有任務。資料拿回去慢慢看。樓下的兩層也是我們的,也已經裝修過了。你們願意當宿舍也可以,不喜歡住也沒關係。”
周誠和劉青玉互看了一眼,這個待遇可不低,倫敦的房價那麼貴,住宿和交通向來都是大開銷。
“你們纔來,先好好的休息兩週,現在天正好。可以周圍去轉轉。有事就打我的手機。”宋婉婉交代完,站起來就準備走了。周誠和劉青玉的簽證辦下來,費了不少時間。但好在現在他們倆都來了。
“宋小姐,您要走?”劉青玉問的有些魯莽。
“你還有事?”該說的說完就走,她一向都如此呀。
“對了,房門鑰匙在桌子上。”宋婉婉指了指桌子上的鑰匙。
“不是,我想問您去哪兒?要不要我開車送您?”劉青玉有些惶急。
宋婉婉不由奇道:“你纔剛來,就買車了?”
劉青玉尷尬的笑起來:“糊塗了,以爲在國內呢。”
看着劉青玉一臉愁容,宋婉婉覺得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年齡小,擔心自己,心眼倒挺好。這一年,他跟着自己,一直都謹守本分。她這次能帶他過來,以後也算是她的自己人了。
她之所以找了今天這個地方,有部分原因,也是希望可以和他們兩個多添一份“患難之情”。
“你不用擔心我,我就去國家美術館轉一轉。”外面天氣這麼好,逛逛博物館打發時間,最好不過。
劉青玉感激的看着宋婉婉,面上的表情變化之大,宋婉婉差點沒笑出來。
******
國家美術館又稱國家畫廊,就在trafalgar square,俗稱的鴿子廣場邊上。國家畫廊收藏了十三到十九世紀的兩千多幅世界名畫。
梵高的《花瓶裏的十五朵向日葵》就收藏在這裏。
宋婉婉坐在正對着這幅畫的長凳上,靜靜的欣賞着……
畫面上的十五朵向日葵,形態誇張,充滿激情的色彩令人炫目。黃色的花瓣,散發着如同太陽一般耀眼的光芒,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生命。
從畫上,宋婉婉第一次看到了一個畫家的靈魂:不拘一格,恣意妄爲。
宋婉婉曾經對向日葵是無感的。甚至應該說是不喜歡的——生命力旺盛到讓她覺得淺薄又廉價。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注意這種花。
也許是過了爲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這種如火的色彩,帶着激情和熱切開始吸引她。
又或是,在她一向平靜無波的人生裏,正正缺少的就是這種東西
——強烈的生命力,帶着蓬勃燃燒的衝動和不羈。更有着單純的智慧和靈氣。
也或者,只是單純的因爲,那一年,有人送了她一條帶着這種花的項鍊……
——原來這種花,這麼美!
這幅1888年的作品,歷經百年,依然炫目若斯。
只有真正可以打動人心,觸及靈魂的作品,纔會這般的流芳百世,這樣的境界,後人只能膜拜。
明黃絢麗的色彩,在梵高的主觀意識中,代表強烈的愛情!這種執着和義無反顧的力量都留在了畫中……驚心動魄。
宋婉婉覺得有些難以承受,這樣強烈的感情,狂熱的令人驚懼。
她決定不再看了……
站起來,剛走了兩步,似有所感,她抬頭望向一側。
那個人,他站在那裏——上身穿着白色的拉鍊連帽外套,下身白色的運動褲,手裏隨意拎着一個遊客標誌性的旅行包。乾淨,養眼。
他身後是henri rousseau所繪,後印象流派的名畫 《surprised》
中文譯名:奇襲
surprise還有一個意思是——驚喜!
她站在那裏,看着他,又將視線錯過他,看向他身後的畫:閃電,瘋狂晃動的草叢,風雨中呲牙咧嘴的老虎,隱約可見的神祕豔麗。
詭異,絢麗中夾雜着驚恐,無法預知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神祕,刺激,又不失趣味。
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宋婉婉覺得自己一定是做夢了……
他走近她,和從前一樣,在她面前兩步的地方站定,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長,一字一句低聲溫柔的說道 :“宋婉婉,好久不見。”
她看着他……
他好像更高了些,頭髮比以前短了,額前的頭髮亂亂的,有以前慣常隱約可見的性感,又彷彿帶着孩子般的不羈。他的側臉線條完美,配上這個髮型,凌亂中夾雜着不經意的帥氣。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怎麼會這麼巧?
她剛纔還想起了他……她死死的盯着他,好像要在他的臉上看到答案。
似乎她呆愣的時間有些太久,陳曉意笑了起來。
“陳曉意?”她不確定的叫他的名字。
“嗯”他輕輕的嗯了一聲,聲音小的,宋婉婉覺得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
“你,你怎麼在這兒?”宋婉婉覺得自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他低頭笑了笑,笑容竟然有些許靦腆。
他們有一年半沒見了吧?她問自己。
她細細的打量着他,眼前的人陌生更熟悉,
如此繁複華麗的地方,縱然穿着休閒裝也能出奇的和諧。除了那個人,誰還能有這樣的本事。
但是那個他,怎麼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
“你一個人?”他等了半天,也不見她說話,只好問她。
“嗯……”宋婉婉點點頭,她還盯着人家看。
“我來旅行……”他看着她,慢慢的說道。
“啊……啊?”宋婉婉不明白他爲什麼和自己說這個。
“是你剛纔問我,怎麼在這裏?”陳曉意看着被驚喜或是驚訝震得難得“呆傻”起來的宋婉婉,忍不住又低低的笑了起來,像從前一樣。
宋婉婉真的覺得自己的腦子都懵了。
******
陳曉意把宋婉婉點的摩卡放在她面前,轉身坐在了她對面。
國家畫廊的咖啡廳,環境一絲不苟的契合國家畫廊的格調。
“你什麼時候來的?”宋婉婉終於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昨天”陳曉意沒有看她,低頭用咖啡棍攪了幾下咖啡。
她看着咖啡上的奶泡,忽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你那杯的blue mountain的奶泡比例不對。”
陳曉意看向她,笑了笑,把咖啡推到一邊。
“我聽說monmouth的咖啡很好喝。”陳曉意說着,打開他的揹包。
宋婉婉看着他,他身上的白色連帽外套沒有拉拉鍊,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裏面穿着白色的t恤,他這樣低頭翻書包的樣子,低調的像千千萬萬在倫敦每天或停或走的遊客。
她看看兩個人現在坐的地方,又恍惚了起來。
陳曉意已經翻出一本黑色羊皮手工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指着上面的地方:“你看,我記下的這些地方,你都去過嗎?”
宋婉婉接過他的本子,心中有一秒鐘的不自在,這人的本子和她的怎麼一樣。
然後她看着本子上寫下的地方。
他的字,很漂亮。簡潔,乾淨。
她細細看着他記下的內容,除了博物館,其它的倒是有些自己常去的。
“你準備停留多久?”旅行的安排是要根據行程決定的。
“還沒定,看情況吧。”
也許因爲兩個人以前並不是很熟,宋婉婉感覺到陳曉意好像有些拘謹。
宋婉婉對待不太熟的人反而會分外親切,友好。和有些人愛客氣,一個樣。
她把本子遞給陳曉意:“行程安排的不錯。有人陪你嗎?”
陳曉意看着她,搖了搖頭。
宋婉婉覺得自己這次客氣的似乎有點過頭了。連忙轉話題:
“那你住在哪裏?”
“the lanesborough。”
宋婉婉不禁有些替他家肉疼,那酒店可不便宜,最低價位的標準間一晚上也得將近500鎊。按照現在的匯率,一比十四,差不多7000人民幣。
“我知道你來倫敦讀書了,你現在住哪兒?”陳曉意問她。
宋婉婉楞了,她不想告訴他——就在你住的酒店對面,隔一個公園就是。
可撒謊她一向是不屑的,所以她想了想,說道:
“那要不,我陪你四處轉轉吧?反正你那個本子上的幾個地方,我最近也是想去的。”
陳曉意臉上浮上淡淡的喜色:“好”
看着這樣的他,宋婉婉忽然有些內疚。
朋友來倫敦,其實就算是普通關係,她也會帶人家轉轉的。只是她不願和陳曉意有過多的交集,之前纔會猶豫。
可這人,他這次的變化怎麼這麼大?!
改走“鄰家男孩”路線了嗎?
這樣也行?
“那我們一會還是繼續在這裏看畫吧。等一下我請你喫飯,算是給你接風,好嗎?”
陳曉意抬頭看着她,沒想到,她還能這麼的——上道。
他看她也沒有喝面前的咖啡,估計是嫌奶泡比例不合適。
“那現在就去吧。”他站起來。
宋婉婉也立刻起身,沒有一絲猶豫的和陳曉意一起向展廳走去。
陳曉意回頭看了看桌上的咖啡,笑起來。
她不滿意,是不會說的。
她大概只會,以後都不再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