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屬於海洋性氣候, 夏天非常短, 最熱的時候也不會超過三十五度。
七月,陽光明媚,幾乎是一年中最醉人的季節。
海德公園, 倫敦最著名的公園,緊挨着女王住的白金漢宮。
倫敦大大小小的公園加起來, 多於上百座,但能被稱爲皇家公園的, 一共只有八座, 雖說是叫皇室公園,可是近代一直是完全對公衆開放的。
海德公園非常大,公園中有森林、巨大的人工湖, 綠野千頃, 風景如畫。
準確的說來,靠近女王家的這面叫海德公園, 另一面kensington gardens肯辛頓花園, 也是八座皇家公園之一,因爲兩個公園連在一起,一個又叫garden(花園),所以很多人都誤以爲肯辛頓只是海德公園的一部分。
肯辛頓花園同樣非常有名,是因爲裏面有一座宮殿, 肯辛頓宮——戴安娜王妃和查爾斯王子曾經的府邸。這位喜歡搞慈善,心地善良的真正當代灰姑娘,在民間的人氣一向很高。
週日, 公園裏的人很多,這裏每年的這個季節都會舉辦露天音樂會,公衆假期,更是熱鬧。
推着寶寶來曬太陽的媽媽,成排梧桐樹包裹的林蔭道上,滑直排輪的漂亮女孩和踩着滑板的年輕男孩不時交錯而過。紅橡樹下旁若無人親密的情侶。
厚厚的綠草地上,或躺或坐,野餐聚會的人羣,愜意悠閒。
“我說,你倒是也坐,你看人家都這麼坐的。”一名年輕的男子一把拽住另一名男子的手臂,用力一拉,硬是把人拉着也坐在了草地上。
被強行拉着坐在草地上的男子,打量着周圍,人很多,但是人與人之間隔得都非常遠,因爲公園實在太大了,一眼都看不到頭。
“你怎麼非要來這兒?”
剛剛拉着他的男孩打開手中starbucks 的紙袋,拿出咖啡,遞給他:“你這人,難得來一次倫敦,去景點有什麼意思,還不如來這裏感受一下資本主義的休閒時光。”
接過咖啡的男子無奈的笑了笑。
“蔣佑男,你這幾年在倫敦,都這樣浪費時間是不是?難怪不想回去。”
“哎,靜東哥,這我可不敢隨便認,我這也是帶你來,平時忙得什麼是的。”蔣佑男喝了一口咖啡,情緒忽然有些低落:“反正我下週就要回去了。以後也別想這麼舒服了。”
成靜東看了看他,低頭喝了口咖啡,然後放在草地上。
這裏的草坪厚厚的,他用手摸了摸,看了看手,笑着說道:“還挺乾淨。”
蔣佑男又從剛剛的紙袋裏掏出一個培根三明治遞給成靜東。
“今天中午就喫這個,咱倆也野餐一回。”
成靜東看看手裏的三明治,又打量了一下遠處和他們一樣隨意坐在草坪上的人,很多人都在一邊享受着陽光,一邊在喫三明治。
蔣佑男看他發愣,一把把三明治搶過去,撕開包裝盒塞給他。
“喫吧,這兒又沒人認識咱們。”
說完撕開另一個,咬了一口:“味道還不錯。湊合吧。”
成靜東笑了笑,把三明治放在咖啡邊,“我還不餓,等會喫。”
不遠處的草地上,玩耍的幼童,撒歡的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親近着大自然。
“這地方的人遛狗都不栓繩,實在不好……”
話還沒說完,忽然身子被一股不輕的外力一擠,成靜東回頭一看,哭笑不得,一隻長毛的牧羊犬正拱着身子,一邊毫不客氣的享用着他的午餐,一邊還試圖把他擠到一邊去。
真是說什麼來什麼!剛剛纔說這樣遛狗不好,這下就來了。
蔣佑男也坐直了身子“這誰家的狗,怎麼這樣?”
狗長的很漂亮,胖墩墩的,額前的長毛搭下來蓋着眼睛,看上去憨厚可愛。
“pudsey……”一聲有些異樣的,變了調的女音傳來。
成靜東和蔣佑男一起隨着聲音轉過頭,望向他們身後的位置,下一秒,卻同時喫了一驚:一名跑的氣喘吁吁的亞洲女孩,左手提着一個大大的野餐籃,右手握着栓狗用的繩子,正扶在腰間,彎着腰在喘氣,一看就知道,剛剛經歷了一次劇烈的長跑。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信息:
這女孩,長的也忒漂亮了點。雖然她現在的頭髮有些亂,叉着腰快斷氣的樣子也不太好看。但是,她還是漂亮的明明白白,毋庸置疑。
而女孩根本沒看他們兩個,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個正在埋頭苦喫的“狗賊”,等她看明白,它正在喫的,竟然是別人的三明治之後。女孩的眼中不可思議的湧上一種彷如大禍臨頭般“絕望”。
成靜東忽然有些想笑,這人的表情怎麼這麼生動。
女孩死死的盯着那隻狗,一步一步輕輕的靠近,好像生怕把它嚇跑了一樣。而那隻牧羊犬已經感覺到“危險”,毫無預警的從兩名男子中間一擠而過,撒着歡的向遠處繼續跑去。
女孩的眼中迅速湧上急色,她跑到成靜東身前,先看了看地上被喫的乾乾淨淨的三明治盒,又草草的掃了兩個人一眼,問道:“chinese?”
蔣佑男點點頭。女孩把野餐籃放下,又焦急的看向遠處的牧羊犬,看到它暫時還沒有去禍害別人,才鬆了口氣,用中文說道:“你們說國語吧?”
蔣佑男又點了點頭:“你也是中國人,還真巧。”
倫敦這地,這個時候,碰見同胞的幾率雖然不小,可是這種情況下,碰到的竟然是同胞,就不得不說是巧合的出奇了。
顯然今天倒黴催的宋婉婉也是這麼認爲的。確定是同胞,鬆了口氣:“我的午餐籃先放在這裏好嗎?我先去把它抓回來。”說完也不等人家同意,就急急的向遠處的牧羊犬追去。
宋婉婉當然着急,她自己大好的日子讓這條鄰居家的狗敗了去沒什麼,可不能讓它再去禍害別人了。
而這條牧羊犬顯然正玩的高興,任宋婉婉追的再快,它也能跑的更快。還不時停下來等她一會。
宋婉婉又好氣又好笑。
成靜東和蔣佑男都看着遠處的女孩,此時,再沒有比看這一人一犬的現場表演更有趣的事了。
女孩顯然已經被那條牧羊犬折磨的有些束手無策了。
她不追,它就不跑,她一追過去,那狗就又開始跑了。她停下來喘氣,它也停,還等她……狗是胖墩墩憨態可掬,女孩身影靈動,表情純真。
正當成靜東考慮是不是該去幫幫忙的時候,女孩卻猛地停了下來,不追了。
牧羊犬也停了,看着女孩,估計是同樣奇怪着——她怎麼不來了?
女孩站在原地,腰挺的筆直,凝望着不遠處隨時準備起跑的“壞東西”。
她慢慢的抬起右手,把拇指和食指交錯放到嘴邊。
一聲響亮的口哨聲隨即響起,清脆悠遠,瞬間劃過夏日午後寧靜的天空。
遠處的牧羊犬挪了挪前爪。
女孩尤覺得不夠,另一聲更爲響亮的口哨聲隨即響起。
女孩的腰挺得筆直,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在了一處,支撐着她發出這種和她外形絕對不相符的“嘹亮”的聲音。她穿着粉色碎花窄腰的襯衣,下身穿着一條白色的中褲。女孩氣十足。但這一刻,她的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特別挺拔的姿態。
一陣風吹過,她身後的紅橡樹絢麗似火,粉紅染上了她白皙的臉。
“這女孩有意思。”蔣佑男忍不住讚道。
那邊的牧羊犬卻忽然拔腿向着女孩的方向跑去,然後不帶一絲停頓的,一躍而起,毫無停頓的撲向女孩。
站立的高度幾乎到女孩肩頭。重重的趴上女孩的肩頭,女孩顯然也沒想到會這樣。
然後成靜東就看着遠處的女孩因爲承受不住牧羊犬突如其來的重量,生生的仰倒到草地上。
而下一秒,她已經翻坐起來,和那條牧羊犬鬧成一團,零亂的笑聲四散。
遠處湛藍的天,沒有一絲雲,清澈碧藍,飛機靜靜的劃過……
一人一狗,在陽光下,盡是歡快和喜悅
大家都看着草地中間的一人一犬,少女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傳來,帶着無盡的歡愉。
成靜東看着她,她笑的純粹,白皙的臉頰晴空下瑩然光色,動人心魄。看到這樣的笑容,這一刻好像一切的事情都可以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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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女孩一翻身,站起來。手上的繩子竟然已經栓住了那隻調皮的傢伙。
她拉着它,一邊向成靜東所在的方向走來,一邊低着頭,板着臉對着那條剛纔還無法無天,現在已經蔫吧下來的牧羊犬說着什麼……
她剛纔和它鬧,原來是爲了給狗拴上帶子呀!
陳靜東笑了起來,看着遠處的女孩,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把那隻罪魁禍首牢牢的拴在樹上,宋婉婉再三確認,才走到兩位“苦主”這裏。
“真是對不起,我沒帶過狗出來,沒把它看好,讓它喫了你們的午餐。”
成靜東沒有說話,他還在打量她。然後就看着那女孩打開野餐籃,先從裏面拿出一包溼巾,然後她低着頭自顧自的擦起手來,一連擦了三張,擦過的紙巾也被她放進另一個放在籃子裏的小花盒子裏。
然後她打開籃子的另一邊,拿出兩個三明治,看着成靜東說道:
“pudsey喫了你們的午餐,這個三明治是我自己做的。可乾淨了。當我賠給你們好嗎?”她說的非常真誠,手伸的直直的,目光殷切的望着人家,好似,生怕人家拒絕。
成靜東看着她手上的三明治——被切成三角形,包的漂漂亮亮,看得出做的人是花了心思的。
又看着女孩期待的目光,實在覺得有些兩難。
不要,她會不好意思,要了,她不就沒東西喫了,他也不安心。
“不用了……”他想了想還是推辭了,這其實根本不算個事。
“不行,要不……我給你們賠錢吧。”宋婉婉趕緊又去翻錢包。因爲肯辛頓公園這裏是沒有商店或者咖啡店的。所以她纔會想把自己的午餐讓給人家。但她也知道,一般人是不願意喫陌生人的東西的,又不認識,誰能放心?
“不用……不用”這下兩位男子更不自在了。
“那我們就收下吧。”成靜東還真怕她遞錢過來,那算什麼事。
他剛伸手去接,她卻忽然又收回手,成靜東接了個空。
他不解的望向對面的女孩,怎麼又反悔了?
“牛油果,過敏嗎?”女孩的眼睛晶亮,一本正經詢問的樣子又帶着孩童臉上纔會有的純真。
成靜東被看的楞了。
“裏面我放了牛油果,你對牛油果不過敏吧?”宋婉婉又問了一遍。倫敦這地方,很多人來了後都莫名多了許多過敏症狀。宋婉婉當然要問清楚,免得無辜的同胞平白躺中。
“沒事”成靜東許久才笑着說道。
“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宋婉婉把三明治塞進成靜東的手中。這下終於搞定了。
她站起來,忽然盯着蔣佑男看了幾秒,然後奇怪的說道:“你穿着淺色的褲子,還敢坐在草地上,不怕染顏色嗎?”
蔣佑男笑了笑,一臉無所謂的說道:“沒事”
宋婉婉也笑了笑,和兩人道了別。
蔣佑男看着宋婉婉走遠了,一跳而起,趕緊去看褲子後面,果然,都是一道一道的綠草印。
頓時懊惱不已。
成靜東看着蔣佑男狼狽的樣子,又望向遠處已經漸漸走遠的女孩背影。忽然發現,這趟公園來的簡直太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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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婉回到家,今天真是太遭罪了,再也再也再也不敢答應鄰居幫人家遛狗了。
她看了看牆上的表,下午還不到兩點,正是國內的晚上十點鐘。
拿起電話,答應了許可,今天給他打電話。
這兩個人,六月的時候,宋婉婉先請假回去參加了高考,然後又在同一週內趕回來。
英國的學校七月底才放假,許可和夏寒一放假就一起回了國。她今年已經坐了四次長途飛機,實在飛不動了。
所以就自己留在了倫敦。
“可可……”電話一通,她就把今天的倒黴事倒豆子一樣的倒給了許可。
“那你喫飯了嗎?東西都賠給別人了。”電話另一端許可的聲音低沉溫柔,聽完她的抱怨,但關心的重點明顯和她的不一樣。
“喫了,喫了。”宋婉婉隨口說。喫什麼呀,跑個半死,最少五千米。哪裏還有勁喫。
“早餐喫了嗎?”許可的語氣不由又刻意溫柔了幾分,從他們住在一起後,都是他每天做早餐。他走了,她一個人估計就是湊合了。
“喫的麪包,喝的牛奶。”宋婉婉實話實說。
許可有些心疼,她一向都不是很喜歡喫英國的麪包:“剛剛的東西都賠給別人了,你喫的什麼?”
宋婉婉默……
“家裏有東西喫嗎?如果沒有,去樓下餐廳喫飯,帶上手機,嗯……我半小時後給你打。”許可看了看錶,非常乾脆的幫宋婉婉做了安排。
宋婉婉在這些小問題上,一向是非常聽話的。掛上電話,就真的拿起鑰匙,下樓找地方喫飯去了。
另一邊,掛上電話,剛剛還說口氣溫柔的許可,臉又恢復了先前的冰冷。
包間裏的其他幾個人,一直沒出聲,剛剛電話裏的聲音,卻是聽的清清楚楚。
那是某些人日思夜想的聲音。
“繼續說吧。”許可冷冷的把電話扔到桌上,渾不在乎有人盯着他的電話,恨不得順着電話線爬過去的熱切目光。
她的聲音,在電話裏溫柔又帶着嬌氣,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回到家面對父母時理直氣壯的傾訴。其實他們都沒聽到她究竟講了什麼事,只是聽着聲音,每一個字,散在空氣中,都恨不得可以抓住,然後牢牢的緊緊的——收起來。
明明她和許可說了很多話,爲什麼他一句也沒聽到,聽到了腦子裏也是一片的空白,這通電話感覺說了那麼多話,卻那麼的短。她是否也曾這樣的對自己說過話,董飛低着頭,心裏一頓一頓的痛着。
許可說的話,他聽的清清楚楚。他對她溫柔的交代,她乖乖的聽着。
董飛的後背忽然泛起刺骨的寒意——她一向都對她的哥哥和弟弟特別好,尤其對許可。他以前以爲那是對家人,他今天忽然明白了——一個非常可怕的事實,——許可原來也喜歡宋婉婉!
剛纔那樣,哪裏像是弟弟和姐姐說話的口氣?!
他不由望向許可。
他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心思,他不該有這樣的心思。
不對,她那麼好,他沒有這樣的心思,纔是奇怪。
董飛的絕望更勝,這幾個月,每次他都覺得自己跌到了谷底,
可是沒想到谷底之後還有更深的深淵,
深淵之下還有深不見底的泥潭。
也許,泥潭之下還會有十八層地獄等着自己。
永無止境般。
與當時知道那個叫唐曉時的心情,完全不同。這是許可,是宋婉婉說過的——他們家的可可。她一向對他都很好,他對她更好,他對她,一直都那麼溫柔。
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許可,如果是他要她,他們還住在一起。董飛忽的一下站了起來。看了一眼坐在餐桌主位上的許可,他第一次覺得,他嫉妒許可。
這種嫉妒如鋼絲般緊緊的纏上他,勒的他呼吸都困難起來。
董飛強按住自己的情緒 “都是我的錯。”聲音絕望。
說完這句,也不管屋子裏其他人是什麼表情。拉開包間門,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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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忽然離去的董飛,剩下的幾個人更覺得尷尬。
今天是許可回來的第二天,打着接風的名義,本來是想向許可說那件事的。
可剛剛那通電話之後,何軒也不知道說出來之後會怎麼樣。
“我去看看董飛。”葉錦先一步追了出去。何軒看一眼童佳,童佳也識趣的趕緊跟了出去。
成俊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也站起來,看了看剩下的那兩個人。
確實,這事還是何軒一個人和許可說比較好……到底他們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