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煙迴天竹居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妲煙一路走,眼望着天邊的夕陽,一路想着自己的心事。
上界一日,人間又過去了一年,真不知道風輕寒到底怎麼樣了……他還在桃瀾境等着自己回家嗎?
過往種種,如今伴隨着兩人的離別和新生盡皆死去,從看到風輕寒白頭的那一刻,她的心裏就已經原諒了他……
而如今,妲煙只期望能回人間,和風輕寒團聚!
“妲煙姑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任師姐吧!”
正想得出神,轉過廊邊的花叢,妲煙的腿突然被一雙軟軟的手抱住,一個女子帶着哭腔的話隨即在她身下響起。
“你怎麼還在這裏?”
妲煙詫異地低頭看去,卻發現抱住她的人,居然是白天跟着任嵐一起來天竹居的一個女孩。她的聲音柔柔弱弱的,應該就是那個一直勸着任嵐的姑娘。
那姑娘抬起頭來,一張小臉哭得皺巴巴的,可憐兮兮地求妲煙:“姑娘,任嵐師姐衝動傷了你,是她的不對,我替師姐給你陪個不是,求姑娘網開一面,在執度面前替她說說情吧!”
妲煙皺着眉頭扶起她,見她腿顫抖得厲害,也不知道在這裏跪了多久,不禁嘆息:“你跟她要好?”
那姑娘道:“任嵐師姐雖然衝動些,但是人很好的,我剛來崑崙的時候,就是師姐一直照顧着我。求你……別趕她離開崑崙吧!”
“放心吧,你師姐會沒事的!”妲煙見她情真意切,不忍心告訴她自己也是個戴罪之身,只好安慰她。
“真的?”姑娘臉上綻放一個喜悅的笑容:“你沒騙我?”
妲煙點點頭,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結果,還是堅定道:“她會沒事的,有你這麼一個朋友在身後,我相信她會吸取教訓的!”
姑娘小臉一紅,低着頭不說話了,妲煙看得出來,她是由衷感到高興。
眼珠轉了一圈,妲煙不禁奇道:“你要求情,怎麼不找素越,反而來找我?”
姑孃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大師兄……不愛笑,我不敢……”
妲煙撲哧一笑,打心底覺得這姑娘可愛,只不過喜歡素越,倒是有種鮮花牛糞的感覺。
她眯着眼睛盯着人家小姑娘瞧,冷不防身後傳來素越的說話聲:“你怎麼在這裏?”
原來素越怕她找不着路,一路跟了過來。到了庭前,卻見妲煙和一個姑娘站在庭中,不知道在想什麼。那姑孃的身形有些眼熟,竟然是白天來過的幾個人中的一個。
素越見妲煙笑得很詭異,還以爲又發生了什麼事,不禁出聲發問。
姑娘見是素越,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怯怯地叫了一聲大師兄,還悄悄往妲煙身後縮去,想用妲煙的身體遮住素越殺人一般的眼光。
妲煙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道:“去吧,我跟素越說。”
姑娘如蒙大赦,一溜煙跑開了。
素越的眼睛隨着她移動,等人走遠了,纔想起什麼似地說:“這丫頭,不是蜀山掌門的獨女蓮昀嗎?她是不是爲了白天的事情找你的麻煩?”
妲煙哈哈笑。笑過了才道:“她這麼膽小害羞,怎麼可能是找麻煩!她是爲了那個任嵐,來找我幫忙求情的!”
素越倒是一愣,若有所思地道:“這個時候,我還以爲她會躲得遠遠的呢……”
“……”妲煙翻個白眼,本想譏諷兩句,又覺得不能踩了他的痛腳,轉了話題:“任嵐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你沒聽我師父說嗎?逐出崑崙!”
妲煙一愣,隨即道:“不能開恩嗎?”
“我師父的話,我從來都不違背。”素越淡淡道:“你有這時間爲別人求情,還是好好想想明天怎麼跟我一起糊弄那些長老們吧!”
“可是我都答案她了!”妲煙哭喪了臉。
素越轉身走開,妲煙在他扭頭的那瞬間,見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留下一句話:“你自己的麻煩,你自己解決。”
於是這一夜,妲煙做夢都夢見了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子追着她哭泣:“你答應我要幫任嵐師姐求情的……你答應我的……”只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日一大早,妲煙就被素越拎起來,他繃着一張臉冷冷道:“你還有心思睡覺!長老那邊都快鬧翻天了!走,跟我去天機殿!”
妲煙被拎出被子,匆匆忙忙地洗漱後就被拖走了。臨走的時候看了一眼天竹居,恍然間想起,昨晚,巾慎並沒有回來。
妲煙忍不住心頭失落,又不好開口問巾慎的下落,只好悶聲不響地跟着素越前往天機殿。
天機殿在崑崙的正中央,面朝北方,此刻中門大開,隱約可以見到殿中站着兩排白衣的弟子,天機殿的正中央,還放了兩排座椅,上面都是並排而坐的人,妲煙數了一下,剛好是八位長老。
素越當先進入天機殿,兩旁的弟子紛紛行禮:“執度……”
座椅上的長老們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就算是見過禮了。妲煙很快明白過來,素越剛剛上任,只怕於權利方面,應該是被長老們架空的。看樣子,自己的未來堪憂。
果不其然,素越落座之後,長老們的視線就投入到了妲煙的身上,其中左邊爲首的那位長老率先開口:“這位就是當年被打下天之重門的姑娘嗎?叫什麼名字?”
妲煙暗暗思忖,這位肯定是長老中爲首的一個,忽然耳邊傳來素越的傳音:“這是大長老王翦。”妲煙點點頭表示懂了,當即回答:“我姓巾,名妲煙。”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有人喝道:“大膽,回長老的話,竟然不行禮!”
王翦聽到妲煙的姓氏,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罷了,虛禮而已!”轉頭問妲煙:“你也姓巾?”
妲煙點頭。
王翦道:“巾雅蘭是你什麼人?”
妲煙傲然道:“那是我娘!我爹是巾慎!”
此話一出,滿堂轟動,長老們紛紛交頭接耳,門下的弟子卻紛紛動容。
片刻之後,長老們站起來,吩咐自己的弟子殿外遠遠候着,等人都走了,才站起身來喝到:“胡說,他二人是師徒,又是父女,如何是你爹孃,你不要污衊我崑崙的聲譽!”
妲煙笑道:“你們用條條框框束縛我爹孃那麼久,如今我娘早已故去,聲名我爹也早已看得透徹,你以爲,我會在乎這些嗎?”
王翦那爲首的長老變了臉色,喝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妲煙點頭:“我很清楚!我在爲我爹孃的愛情鳴不平,是你們將他們逼上了絕路,不死不休!換言之,殺了崑崙的戰神和那朵雲中花的人,不是妖獸,而是你們!”
如果他們容得下爹孃的情愛,爹爹也不必隱忍顧忌多年不說出來,孃親也不會因此以死明志……殺人的不是利劍,而是倫常!
妲煙無畏地和他們對視,眼睛裏是不肯低頭的傲氣,倒是很有當年巾雅蘭的風采。
過了許久,王翦先嘆氣:“罷了罷了,人都死了,還追究個什麼!這件事不要傳出崑崙就是。至於你……”他頓了一下:“你雖然是被打下上界的,但多年留戀人間,又有和說法?”
“我不回上界……是因爲沒有人教過我如何打開天之重門!”
王翦還未說話,他身後的一個長老卻忍不住喝道:“胡說!凡我上界之人,人人知道天之重門如何打開,你既是巾慎的女兒,又怎麼會不知道?”
妲煙又氣又怒,反而笑出來了:“誰規定我是巾慎的女兒,我就一定什麼都知道?”
“你……”那個長老氣得臉色發白,卻被妲煙噎住了,說不出話來。
王翦攔住他,轉頭問妲煙:“爲何不知?”
“因爲我並沒有教過她。”
妲煙正準備開口,殿外卻突然傳來這麼一句話。
妲煙呆住了,隨即欣喜若狂地轉身,向着門外的人蹦去,喊道:“爹!”
巾慎的身影從殿外轉出來,輕輕抱了抱妲煙,才扭頭對着殿內的人道:“你們有什麼要問的,儘管來問我吧!”
那些人卻已經呆了。王翦一臉激動地奔上前幾步,一雙眼睛綻放出奇異的光彩,似乎含了眼淚,喚道:“師兄!”
“王師弟,多年不見!”巾慎和善地對他點頭,隨即道:“我女兒的事,因爲而起,我一力承擔,希望各位師弟不要爲難她!”
“可是……她留戀凡間這件事,按照律法……”王翦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她的刑責,我來承擔!”
巾慎抬起頭來直視王翦:“師弟,你可放心?”
王翦沉吟道:“既然如此,那就委屈師兄,跟我們前往思過崖受刑吧!”
“爹——”妲煙卻是驚呆了,大眼睛中漸漸含了眼淚。
她的爹爹,本來已經隱居了,因爲自己,一次次暴露了身份,如今更是將自己的身份和那份禁忌的愛情,公諸於衆!
巾慎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含着笑道:“傻孩子,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那個孩子……是叫風輕寒吧,他確然是一個值得你愛的男人,爹爹只希望,你能夠開開心心,一生一世都過得快樂!”
他拍了拍妲煙的頭,放了件什麼東西在她的手中,隨即跟着那些長老們,消失在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