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所有人的注視, 瑞亞的心情焦灼一片。
只有x教授才知道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到底思考了多少事情，她快速運轉的大腦裏正在掀起一陣又一陣的思維風暴。
但當瑞亞拿着完全陌生的《新約聖經》，念出那些拗口的長句子時，也依然咬字清晰、語速流暢。
她的美音聽上去別有韻味, 甚至顯得可愛。
如果不是x教授確信這完全是瑞亞的臨時起意, 他大概也要和這座教堂裏的大部分人一樣, 誤以爲瑞亞做了精心安排。
因爲她看上去太完美。
當她站立在靈柩遺像前, 受難的耶穌和慈悲的聖母也會一同向她注目, 她就是十字架的中心，是這幅電影構圖般畫面的重點。
x教授能用第三者的眼睛“看”到瑞亞：
她那頭金色的頭髮散落, 柔順地披到腦後，像是流動的黃金。
她那異色的藍瞳閃爍，溫柔地低垂着眼瞼, 像是從莫奈畫中剪貼下的一片海與天的縮影。
黑色襯托着少女雪白的肌膚, 讓她變得更加優雅和聖潔。
x教授甚至能通過第三者的大腦“感受”人們在種種複雜情緒之下的驚豔和讚美。說話和舉止都可以做出欺騙行爲，但潛意識是不會撒謊的。
沒有人能夠真的嘲笑瑞亞·諾倫。
相反，他們很容易就會被瑞亞吸引，並且沉迷。
僅僅是在這座聖保羅教堂之內，x教授就已經找到了不止一個迷戀瑞亞的示愛者，或者潛在追求者。
他的思維擴張得無限深遠，甚至帶上了一點攻擊性。
這引起了個別警覺的高智商人類的注意。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皺起眉。
察覺到異樣, x教授很快將意識從大部分平庸、匱乏的思想裏抽離，專注到最重要的幾個人身上。
他一邊試圖通過控制其他人來聯繫艾瑞克, 一邊又分出一部分心神安慰瑞亞。
‘別緊張，瑞亞, 你做得很好……’
瑞亞的吟誦並沒有停下來, 她用手指壓着聖經的尾頁。
‘不要對我用這一套, 我念不了多久，這快結束了。’瑞亞無奈地發現自己在慌亂下選了最後一章節，她心臟微微下沉。
‘我總不可能代表家屬致詞吧。’
本來這個環節應該是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可惜傑德爾·埃塞克斯的“兒子”和“女兒”都有問題，便敷衍地帶了過去。
如果一定要從這個角度去計較，某種意義上，瑞亞爲死者念禱也算是變相彌補了致詞。
x教授回答道：‘我已經在勸說艾瑞克了。’
瑞亞眼神裏的光彩亮起一些。
這說明事情在進展，x教授還是成功找到了萬磁王，她的努力沒有白費。
在這一刻，她願意去相信奇蹟故事。瑞亞心裏的疑問甚至帶上了一分天真：‘他會接受的，你和艾瑞克相互瞭解，對嗎？’
x教授的心靈沉默了一瞬，當從志同道合的朋友分裂成兩派陣營的首領，就很難再去界定“信任”的意義。
他只是嘆氣：‘我會竭盡一切努力。’
就像他每一次做到的那樣。
瑞亞盯着聖經冊頁上的那些彎曲字母，她抿起嘴脣，然後緩慢地張開，念出最後一句話，就在她這段外加表演結束的剎那。
橫放着死者屍體的靈柩猛地一震。
那打開的棺材竟然在沒有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動閉合了，沉重厚實的黑木重重蓋上，“咚”的一聲振地，足以驚動整個教堂內廷。
在場衆人都嚇了一跳。
就算是最講究禮儀的老古板，也無法在這種靈異畫面下保持鎮定。
哪怕是披聖袍戴十字架的神父，都臉色蒼白地往後退了半步。
“怎麼回事，傑德爾的屍體怎麼了？”
“那女孩的禱告詞把傑德爾氣活過來了！一定是她害的！”
理智的人知道：“只不過是死後肌肉痙攣的屍體現象……一定是那些偷奸耍滑的員工沒做好處理工作。”
但即便解釋，他們的身體也極度誠實地避讓開來，生怕沾染到什麼不詳。
反而是離得最近、最靠前的瑞亞沒有絲毫退縮。
因爲她就和屍體面對面，瑞亞看得一清二楚，動起來的根本不是死去的傑德爾，而是鏈接木板之間活動的金屬合頁。
然而，這隻表明事情變得更糟糕！
這說明有人在遠程控制這些金屬合頁，更或者——有人在使用變異能力！
瑞亞一邊警惕地打量四周，一邊問x教授：‘查爾斯，這是怎麼回事？’
邁克羅夫特是唯一一個和她做了同樣動作的人，而他對這場葬禮更有直接控制能力，瑞亞注意到他在第一時間拿出手機，發出一些指令。
x教授焦急地提醒她。
‘瑞亞，小心！艾瑞克來找你了。’
好吧，看這情況，瑞亞不需要再向x教授要解釋，也能知道，他的說服計劃宣告失敗。而更糟的是，這還將矛盾的源頭指向了瑞亞。
萬磁王親自來找她了——
瑞亞的心臟一抽。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出指令，更確切地說，那甚至是一記心靈尖叫：‘琴！讓馬修帶我離開這裏！’
就在這句話過後的一瞬間。
瑞亞感覺到一種劇烈的寒意襲上她的四肢百骸，她的頭皮收緊大腦發麻，眼前陷入一片空白，就連她的呼吸都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
當瑞亞再度定下神，她的瞳孔收縮，重新開始接收畫面。
她才發現，整座教堂的金屬製品都射向了自己，它們密密麻麻，無論是雕像上劍柄的一部分，還是鐘錶上的一根分針，又或是項鍊上的一片掛扣……
現在都成爲了謀殺她的武器。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瑞亞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如果不是她足夠警惕，她就會在茫然下被這些操控的金屬利器洞穿致命。
x學院爲她製作的護身馬甲擋得住子彈，也擋不下這密密麻麻沒有死角的攻擊！
瑞亞的小腿發軟，差點倒下去。
還好，在前一秒瞬移到教堂裏的馬洛伊及時地扶住了她。
他動用了時間的超能力，靜止了瀕死前的一刻，一切都被按下暫停鍵。
瑞亞用力地按住馬洛伊的手臂，只有這樣她才能支撐自己不倒下。她得承認，這場面比槍口和子彈的威脅更恐怖，也更瘮人。
馬洛伊也緊緊地環着她，他的臉色同樣難看，英俊的五官因爲躁怒而微微扭曲，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後怕。
瑞亞一口氣發泄出自己所有的恐懼：“艾瑞克·蘭謝爾！萬磁王！不管他是誰，我都要他完蛋！”
這個反普通人、反社會的變種人瘋子！
瑞亞甚至都沒有見過他，艾瑞克就想要殺了她？
這讓瑞亞在忌憚和害怕中變得更加憤怒——
“我就是萬磁王。”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光明正大地從教堂入口處現身，他的腳步甚至都沒有觸地，懸浮在半空中，盔甲加身，長袍飄起。
到達瑞亞前面，他才落地。
眼前這個陌生男人並不年輕，但他的相貌輪廓依然深邃立體，一雙深色的眼眸中壓抑着不見底的陰鷙，而當他把視線投過來，就會泄出戾氣。
高挺的眉骨和山根，深凹的眼窩和微窄的鼻樑，這些五官特徵鮮明到讓瑞亞覺得熟悉，她意識到，他也是猶太人。
“該死！”
瑞亞低咒一聲，往自己的經紀人身上靠了靠。她問馬洛伊：“怎麼回事，你沒辦法控制他的時間？”
馬洛伊的眉頭皺緊。
他對於時間的操控並不熟練，在僅有的幾次使用過程中，馬洛伊都是依靠本能和直覺來運用自己的能力。
難度最大的一次，就是他們試圖倒轉時間，來解決槍擊案中的漏洞，清除麻煩。
“時間操控，多麼奇妙的能力，可惜這種天賦卻落在你的身上。”
艾瑞克·蘭謝爾，代號爲萬磁王的一扯嘴角，“你還沒有完全恢復記憶吧，現在的我比你更瞭解你的能力，馬修。”
他的變種能力級別很高！
瑞亞神經緊繃。
馬洛伊沒有正面回答萬磁王的話，他直接邁出一步，將瑞亞攔到身後，他戒備、牴觸地看向這位裝扮特殊的變種人。
“離開這裏！”馬洛伊警告。
與此同時，那些尖銳的、包圍着瑞亞的金屬也在空間擠壓下緩慢得往後退去，馬洛伊在用自己另外一種能力和對方抗衡。
萬磁王驚異地看了一眼。
“你真的在保護她？”他語氣古怪：“一個女人，一個普通人……你完全沉浸在查爾斯爲你製造的角色扮演遊戲裏了嗎？”
瑞亞忍不住插話：“你看上去更像沉迷在自我世界裏。”
萬磁王連眼神都沒變，直接舉起手指一動，瑞亞卻在他動作之前喊道：“馬修，把他扔出去，別破壞教堂！”
巨大的推力憑空猛地襲過來，將萬磁王的身體一撞，他沒有準備地退到門外去，而那些金屬利器也變得搖晃起來，向下掉落。
馬洛伊一下子消失。
然後又瞬間出現在萬磁王的面前，他揮起拳頭，用力地砸向對方，但是出拳時機過晚，被萬磁王瞬間接住，反踢了回去。
“你現在打架就像是個孩子。”萬磁王不屑得冷笑：“你在好萊塢玩得太開心了，馬修，名利已經消磨了你的戰鬥意識。”
他就像是知道馬洛伊使用能力的間隔，狠狠地擊中了馬洛伊的腹側，將人踹倒。
瑞亞扔下那些靜止不動的英國名流，追了出來。
她見馬洛伊喫痛起不來，立刻站到了他面前，儘管瑞亞的心裏還殘留着駭然的陰影，她依然勇敢地站了出來。
“你還沒有鬧夠嗎？”對付這瘋子，瑞亞既覺得發毛，又想要發火：“繼續下去，你只會讓事情更難收場！”
萬磁王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他第一次正眼看向瑞亞，從上到下地掃過一遍。
馬洛伊還想上前，但卻被瑞亞拉住。
她總有自己面對困境的時候，她得解決掉這個麻煩——馬洛伊心領神會地停下動作，但他時刻準備着帶瑞亞走。
萬磁王不由得感慨：“好吧，我確實很意外。沒想到查爾斯說的竟然是事實，做主的那個人真的是你——”
他的視線警戒地從馬洛伊身上移過去，轉而盯住了瑞亞。
這就像被猛獸標記了，瑞亞忍着發寒的感覺，挺起胸膛回應：“不行嗎？普通人歧視變種人，變種人也要歧視普通人？”
年長猶太人的臉色暴風雨般陰沉下來，他斥責：“是你們在虐待、屠殺我們的手足同胞，這值得一切報應！”
“所以綁架女王就是你的報復了？”
瑞亞迎着他冰冷的目光諷刺道：“就算這能逼迫英國承認變種人的存在又怎麼樣，你只會迎來全世界的牴觸和打擊！
他們也不會再給你第二次侵入的機會。”
萬磁王姿態強硬：“那就獨立於這個世界之外。”
“哈？你想建國，那也得有領土、人民、文化思想和獨立的政府。你是變種人領袖之一，你當然可以率領你的隊伍侵佔一片土地，但是你怎麼保證他們的生活運轉？
這只是一個胡鬧的幫派，而不是成熟的黨.派。”
儘管變種人作爲個體，他們是變異的、強大的、但他們的數量放大到整個星球上，佔比依然稀少，也太過分散——
一旦上升到種族意義和集體利益，變種人一定會成爲弱勢方。
就算有一個變種人強大到能夠擋下核武器，他也沒辦法替所有的變種人擋下各種各樣的生化武器，更不用說社會精神層面的排斥和抗拒。
人類千千萬萬，他們所有的進步是在歷史推動下演化的。一個強大的變種人能做到的，一萬個普通人也能通過發展科技手段來實現，一萬個做不到，就十萬個，十萬個不行，就一千萬個！
而變種人能犧牲多少？
即便是超凡世界，也不能忽視人民的意義。
瑞亞看得出，萬磁王認爲變種人高於普通人，但他太自視甚高，也太冒進了！
在這個時代這個背景，再強的變種人也是少數派。
何況萬磁王匯聚起來的變種人甚至都不算是統一的軍隊，假使真的要流血變革，那就豁出去發動戰爭——
而他下不定這個決心，他清楚這樣做的後果。
瑞亞並不覺得自己的口纔會比x教授好，但她還是盡力描述自己設想的藍圖。
“不是隻有壓倒一切的武力才能實現變革。思想和文化也能完成一場絞殺和入侵。”瑞亞有這個發言權。
她出道五年，對文娛如何風靡全球的瞭解比他們中的任何一方都要深刻。
x教授能“看”到她的想法，卻還無法明白這背後的深遠意義。
作爲見過另外一個平行世界未來十年發展的重生者，瑞亞比都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她說：“試一試吧，艾瑞克。”
爲了拉近距離，她主動叫了對方的名字。
“這個時代正處在轉型變革中，這對變種人很糟糕，但同樣也是最好的機會。由我來打造變種人的神話——
你想要提高變種人的地位，那就向這個世界展示，成爲一個變種人有多美妙，而不是恐嚇他們這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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