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亞心頭一跳, 然後便飛快地沉了下去。
幾乎是在男人剛問出那句誓言的時候，她的腦海裏就已經浮現出一個音節的單詞。她的反應是如此的快、迅速, 讓瑞亞自己都感覺到了無情。
答案在她的喉嚨裏擠壓、堆疊，讓瑞亞的舌尖發麻。她遲疑了一刻，沒有立刻說出口。
看他。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有一張瑞亞熟悉的英俊面龐。在他尚且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頗負盛名，哪怕是到了她那個世界的未來。
哪怕是在這個奇怪世界的現在。
金髮碧眼、才華橫溢。他參演的電影票房似乎永不遜色，他身上的鎂光燈也絕不會停歇，醜聞、緋聞……
傳奇一代的好萊塢80男明星代表，永遠少不了這個名字。
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
這可是她在如今這個世界上，真正意義的第一個戀人。
瑞亞沒想過會是他。
但在這一刻，瑞亞又想, 也許就應該是他。
就算不是萊昂納多, 也會是一個差不多的男人。他必定活躍在洛杉磯大大小小的片場裏、必定出現在芝加哥的影院裏, 也必定在好萊塢的光影世界裏閃耀登場……
那一定是一個成功的演員、導演、製片人, 又或者是編劇。陪着她走向成功很好，見證她登上影後的王座更好。
事業上的同步能讓她在追逐名利的間隙裏享受到片刻的安寧；身份上的相近則能讓瑞亞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裏獲得一絲微末的安全感。
好萊塢多麼風光。好萊塢多變.態。
但是這是瑞亞熟悉的圈子，也是她更瞭解的遊戲規則。不像這個剝開了虛假碎片的超凡真實, 是她完全陌生的另一套法則。
輕輕一碰觸，屬於影後的榮光不堪一擊。
現在她的“緋聞男友”，她的熒幕情.人, 她單方面割裂的愛侶跪下來, 向她求婚。瑞亞甚至隱隱覺得，這彷彿是屬於過去的那一部分在挽留她。
“瑞亞, 我是認真的。”
也許是她的眼神讓萊昂納多察覺到了異樣, 他又一次強調。瑞亞沒有懷疑, 他此時此刻的真心。
當然，這是出於受害人在危難關頭對身爲同伴的她產生的吊橋反應，還是出於對她未來事業錯判產生的愧疚以及憐憫同理心，瑞亞無法分辨。
那能逼得萊昂納多在這種時刻，頂着來自前途、輿論，還有案情發展的壓力，逃到這裏來求婚告白，無論這是什麼情緒作祟，那肯定是真誠的。
說不定他還深受內心的折磨，當真覺得是他牽連了瑞亞。
“我們結婚，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負責。”萊昂納多緊接着補充。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準備腹稿，但顯然他並沒有發揮好，措辭都是結巴混亂的。
“我不是覺得這樣就能減輕你受到的傷害……”他停頓了很久，纔在瑞亞長久的沉默裏繼續說下去，“只是我想，我必須要做些什麼，我一定要爲你做些什麼。”
瑞亞早已經收起了臉上的懊惱。
她希望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沒有那麼刻薄。
看她把這個風流快活的花花公子害成了什麼樣子。臉頰微陷，眼下烏青，剃完鬍鬚的下巴其實還有一點淺灰色的茬。
想來萊昂納多這段時間也不會輕鬆。
畢竟他也是漩渦中心的另外一個主角，受到的風波衝擊絕不小。
這樣萊昂納多也要從經紀人的眼皮底子下跑過來求婚，看來堅決無比，任誰勸阻都是無用的。他陷入了拯救愛人的熱切幻想。
如果她真的是這個年紀，如果她從來沒有接觸過超凡……她一定會答應的。
然後大概就要上演惡俗、套路的衝動結婚、分歧、後悔、離婚……
現實確實很複雜，但這個時刻，足以讓他們莽撞的愛情昇華到最高點。
只可惜，瑞亞的問題是，她的現實世界更加黑暗。
她一定是安靜太久了，萊昂納多都擠不出新的話了，他停下來，可鼻翼翕動嘴脣張合，仍然急促的呼吸着。他那麼緊張、卻仍然深情地盯着瑞亞。
當他用那雙碧色的眼睛緊緊盯着一個女人不放的時候，再狼狽也依然是魅力非凡。
瑞亞受不住他的注視，她從沒見過萊昂納多的眼睛擁有這樣充沛的情緒，像是值得靜止的特寫鏡頭。
於是她緩慢地挪動眼珠，移開視線。抬起頭，她看了一眼重症病房的白色天花板，纔有勇氣低下頭回視萊昂納多。
她平靜的說：“好吧，那我們結婚。”
！
空氣裏有什麼詭異得凝固了一下。從病房門外傳來讓人不安的厚重的壓抑感，瑞亞的脊椎一涼，甚至感到細小、尖銳的刺痛。
她猶疑地向門外瞥去一眼，但隔着門牆，她什麼也看不見。
但陷入巨大喜悅中的萊昂納多卻完全感覺不出來。
他一個踉蹌，從地上爬起來，便要伸手去抱瑞亞。
那張好看的皮囊上爆發出盛大的快樂，簡直光芒萬丈。但瑞亞一推，擋開了他。
想到瑞亞的傷勢，萊昂納多又飛快地往後退了兩步，連連抱歉，他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瑞亞卻在這時候說下去：“我們結婚，然後一起發佈公告、舉辦婚禮、挑選場地、準備應對接下來狂轟濫炸的媒體。你知道的，這是不可能放過。”
“如果操作的有效，也許這會降低槍.擊案帶來的負面影響。”瑞亞的語調一直很冷靜。
“說不定我能在痊癒之後的半年內接觸到一個b級以上的製作，那些投資人麻煩得很，雖然現在全世界都是我的新聞，可畢竟都罪案相關，也許我給大衆留下的印象就固定在這上面了。他們肯定不敢冒險，只能一點點試探觀衆……
雖然和我結婚，會加劇這些負面效應的時長，但你的情況會輕鬆一些，在這種事情上，他們總是對男人更寬容。”
萊昂納多的動作一停，他張了張嘴：什麼？”
“不過沒關係，我之前還有一些自己投資的項目，這能保證我們未來一段時間內不會從觀衆的視野裏消失，也許你可以考慮加入我的項目，當然，前提是我們簽了婚前協議。”
“你好像買了房產？我不太記得了，但我們兩個的東西都是要統計清楚的。”
“不知道我們彼此的家人會有什麼反應，不過我們馬上會組成一個新的家庭，也可以適當疏遠他們。但是十年內我都不會考慮生育，因爲這會影響很多事情，希望你能理解。”瑞亞還要說下去。
萊昂納多的眉頭皺起，他想不明白，甚至完全沒想過。
“等一等，瑞亞，你在說什麼？”
瑞亞只是一直說着：“我在說我們結婚後的事，總該提前做個準備。我不是我不接受孩子，但我們這種情況並不適合。我們總是要外出工作，就算是休息也逃不開狗仔的鏡頭……
交往這麼久，也只有在合作一部電影的時候真正共處了一段時間，婚後的生活也可想而知。我可能都無法在你出意外的時候，放下一切跑到你身邊去照顧你的。”
萊昂納多勉強抓住最後一句話，他激動大叫：“我可以！”
“我會照顧你的，你現在受傷了，我可以停下一切的項目，所有的活動，直到你痊癒。”
“你現在本來就不得不暫停活動。”瑞亞簡單地描述：“一個月過去了還有一個月，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甚至是十年，如果我永遠都需要你照顧呢？你要永遠地離開好萊塢，離開酒吧夜店，離開你的朋友們來陪我嗎？”
萊昂納多的臉色白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一頓，然後才解釋：“不、不會的。你會好起來，連那個年邁的影評人都撐了下來，你也會康復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補充：“我得工作。如果，我說如果你的身體真的受了一些影響，我就需要更努力地工作……”
“那要是我更希望你能陪我呢？”
“你有朋友，你還有家人。”這樣說着，萊昂納多卻泄了氣。“瑞亞，你答應了我的求婚，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說這些。”
他的聲音已經低了下去。
瑞亞知道，他內心深處其實已經明白了。他的猶豫和遲疑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沒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榜：“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個無聊的女孩，里奧，我構築的婚姻只會更無聊。”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的話。
但瑞亞很懷疑。
萊昂納多眼裏的光沉下去，他現在的扮相其實並不精緻，低落下來就更像是一隻垂頭喪氣的狗狗。
“你不是真的同意結婚，你是在拒絕我。”萊昂納多的語調苦澀。
他現在看上去非常清醒。
瑞亞終於能說出口：“抱歉，里奧。”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絕情，可是有些事情總要做個了斷的，她不得不加上一句：“你該回去了。”
幾乎僵硬成實質的壓力一鬆，空氣又開始恢復了流動。瑞亞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她呼出一口長氣。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撇開我？”萊昂納多深受打擊，今天的一切都和他預想中的不一樣，他的瞳色都變得暗淡了。
“就算我不是你心目中的丈夫，至少還是你的男朋友吧。”
“……”這次輪到瑞亞苦笑：“真的很抱歉，里奧。”
萊昂納多徹底垂頭喪氣。
“肯說的是真的。你是認真要和我分手。”萊昂納多握了握戒指盒，眉頭皺了半天也說不出其他話了。
他覺得這輩子的承諾都在剛纔說完了，還被瑞亞拒絕了，現在他也擠不出什麼挽留的話。
“這對我們都好。”瑞亞說得很現實。
“天哪，你就連一點安慰的話也沒有嗎？”萊昂納多的胸膛起伏一陣，這會兒他反應過來只感到無比懊悔和惱火，他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你會讓我恐婚！”
瑞亞勉強想到一句安慰：“放棄一棵樹，你會擁有無數的森林。”
萊昂納多的臉更臭了，他幾乎要摔門而出。
“好吧，如你所願！我會快活的！”
他轉過頭就要離開，但走到門邊上時，他又停住腳步頭。過一會兒，萊昂納多又緩慢地走了回來，不甘又無奈地低下頭。
“對不起，該說抱歉的人是我。任性的人是我，沒考慮清楚的人也是我。我不該再給你添麻煩，更不該讓你在這種時候還要安慰我。”萊昂納多沒有了表情，他整個人都暗下去。
他喉結滾動，然後發出低低的咕噥：“我向你求婚，你卻甩了我，我恨你。”
但萊昂納多又緊接着嘆氣：“可我還是愛你，我恨我自己。”
這次他是真的走了。
他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裏，更不要說逗留這麼久——
到了這個地步，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互相解綁，讓觀衆忘記他們的聯繫。萊昂納多最好能悄無聲息的離開這裏。
有覺醒了超能力的經紀人相助，瑞亞相信這不會是一件難事。
尤其是，他們已經把話都說清楚了。
沒過去多久，一身西裝筆挺的猶太人就打開了病房的門，視那所謂的探病時限爲無物，他大踏步走進來，雙手搭在臂彎上。
這男人當然是她精明的經紀人，她未來的合作者，馬洛伊。
馬洛伊笑笑：“差點以爲你真的要和他結婚。”
想到剛纔感受到的不安威壓，再看他現在的笑臉，瑞亞身上就冒雞皮疙瘩，“我差點以爲你要發瘋。”
馬洛伊掩飾般地笑了一聲：“我只是不希望你毀掉我們剛訂好的計劃……”
男人說：“我現在可是真的在爲你賣命啊。之前你說的傑德爾·埃塞克斯，我已經聯繫到他了。”
得到這個消息，瑞亞心裏那一絲被萊昂納多牽動的波動漸漸淡去。隨着他們那段交往戀情、慘淡分手、拒絕結婚的落幕。
屬於她個的另一種時代，即將開始。
瑞亞露出一個期待的微笑。“那就開始吧。首先，爲了證明他的誠意，不知道這位埃塞克斯先生，有沒有辦法讓我的傷‘更快一點’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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