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勇敢的嘗試。”
從安德裏?維特在說話之前沉默的時間長短來看，瑞亞這次終於能夠感覺出他的驚訝了。
“這其實有一定道理，維特先生。”調整好自己的心態，瑞亞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和安德裏立場互調的事實，現在輪到她來說服安德裏了，“我是說，如果你要在好萊塢發展，那就意味着你必須接觸電影，你喜歡電影嗎？”
“我覺得你不喜歡。”在說話的時候瑞亞也沒忘觀察安德裏的神色，雖然這個男人的表情通常沒有多大變化，“維特先生，你能說出十部今年上映的電影嗎？”
與瑞亞的藍眼睛相比，安德裏的藍色眼珠就像蒙了一層灰，陰鬱得如同倫敦的雨天，讓人看不清，此刻他沉默下來也沒有眨眼，就更加接近毫無人情味的雕像了。
“或者……”從他的神色中解讀出某種含義，瑞亞不確定地補充了自己的問題：“起碼你應該可以說出自己看過的十部電影吧？”
沒有聽到安德裏的回答，瑞亞感想複雜地嘆了一口氣：“好吧，你的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維特先生。”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情比看電影都來得重要。”
“是的，但是現在你打算把這個當成你的職業，或者職業之一。”想起男人複雜的背景，瑞亞補充了一句：“即使你對此沒有絲毫熱情，那至少也得做些瞭解吧。”
“我現在就在瞭解。”安德裏回應得相當完美，“我想，沒有比直接參與一部電影的製作、發行、宣傳工作更能深入瞭解這個行業的辦法了。”
“是的，但這樣你只能學到製作電影的工程，你仍然不知道如何欣賞電影，你知道過程知道方法，可是你不會挑選。”
面對一個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女孩的挑錯，安德裏依然很冷靜，“容許我提醒你我的眼光嗎？是我從無數個女孩之中選擇了你。”
“這隻能提醒我，我確實很優秀。”在安德裏這樣的人面前，人們是很難維持謙虛的優良品質的。
“而且你的第一部電影，就是《洛麗塔》。”瑞亞對他攤了攤手，“我想你做出選擇的時候，已經看過之前那版劇本了吧，然後你仍然選擇了投資。”
“有什麼問題嗎？”安德裏看過來的眼神極其鎮定，足以讓瑞亞懷疑自己，“跨越年齡的禁忌戀，少女的美色，背德的愛情悲劇，我想人們就是樂於觀看這些元素。”
之前的劇本確實把焦點集中在這些元素上面了，在沒有拍攝的情況下就做出斷定並不公平，但是用後人的經驗來看，這確實沒有抓住《洛麗塔》原著的核心。
與前幾次相比，安德裏的態度無疑有了變化，他顯然沒有再把瑞亞當成十幾歲的美國小女孩看待，連續失敗過，他肯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那我只能說你的人生觀一定非常悲情。”瑞亞報以微笑，“如果你稍微多看幾部電影，你就會驚奇地發現，維特先生，無論現實有多糟糕，人們還是喜歡在電影裏尋找美好的事物。而那些揭露陰暗面的電影，無論藝術價值高低，通常都不會有太漂亮的票房。”
“我知道。”安德裏冷淡地回應她的笑容，“如果我真的沒有眼光，我就不會同意斯蒂芬花時間改劇本了。”
他意有所指地在劇本那兒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在瑞亞開口之前提醒她：“但無論這是不是我的缺點或錯誤，在談判中我都會讓這成爲別人的。”
“所以這是一個談判？”
安德裏挑了挑眉，“難道不是嗎？如果我真的要爲自己找一個處理這方面的代理人，我爲什麼要僱傭你這樣一個14歲的小女孩呢？”
“因爲我聰明又年輕，容易受控制，所以你能夠更加放心。”瑞亞嘗試着誇了一下自己，“而且我還很有眼光，起碼我認爲我比你更擅長鑑賞電影，維特先生。”
“比如？”
“比如今年的聖誕檔，我們都能知道會有什麼電影即將上映，而我現在就能夠告訴你哪些電影能夠大賣，而哪些不能。”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還是瑞亞第一次使用重生的“預知”優勢。
任何其他一個年份的好萊塢電影，瑞亞還真的不知道它們的票房究竟是多少，但她確實對1994年印象深刻。
因爲這一年被譽爲好萊塢的“佳片年”，無數優秀的電影都在這一年被製作出來。呂克貝松拍出了導演生涯的代表作《這個殺手不太冷》；迪士尼製作出了劃時代的動畫鉅作《獅子王》，金凱瑞接連上映了三部搞笑電影，奠定了喜劇之王的地位；更有《阿甘正傳》、《肖申克的救贖》、《低俗小說》這樣的經典佳作在同屆奧斯卡碰撞……
只有這一年，瑞亞有自信說出這樣的話，她還專門詳細地瞭解過1994年的電影史，所以她甚至能爲安德裏把94年聖誕檔期的電影按照票房排序。
“哈，第一是《聖誕老人》，當然，賀歲電影；《阿呆與阿瓜》第二，金?凱瑞的喜劇電影，並不是沒有道理。” 看到瑞亞排在前面的那兩部電影，安德裏沒有什麼反應。
“第三是《夜訪吸血鬼》，看起來你對湯姆?克魯斯這部轉型之作非常有信心；《星際迷航》，唯一一部科幻片，也許能有好效果；。”安德裏十分冷靜地一個個評價了過去，“《燃情歲月》、《小婦人》、《奇幻森林》……”
聽了安德裏的分析，瑞亞驚訝地觀察着他的神色，“好吧是我說錯了，看起來你確實非常瞭解好萊塢電影。”
安德裏瞥了她一眼，“我不喜歡看電影，這並不影響我從人們的調查裏得出結論。”瑞亞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總之他又隱隱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聰明才智。
“……好吧。”瑞亞轉了轉手裏的筆，她肯定是背不出這麼多電影的，只是根據記憶排列了一下安德裏從別人那裏彙總起來的聖誕節前後上映的全部電影，“所以，你怎麼想？”
“經驗再豐富的電影人都不可能這樣篤定地預測票房。”安德裏的神情未變，但是他的語氣裏已經透露出了懷疑。
“他們有經驗，而我有天賦。”瑞亞不敢保證自己排對了100%，但錯誤率肯定不會超出20%，“而且請相信我，我也看過很多電影，很多。”甚至一大部分電影都是未來的，如果他們會如她記憶中的那樣上映的話。
畢竟這已經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了，瑞亞也不能打包票，只能爭取對自己有利的那部分。
“如果你能預測對80%……”
瑞亞不知道安德裏拉長的語氣是在吊她胃口還是他習慣這樣說話，不過她還是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你就會僱傭我？”
“我就會被你僱傭。”安德裏意味深長地和瑞亞對視了一眼，“名義上，我是你的經理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瑞亞。”
他又叫了她的名字，比之前那次的語氣好多了。
第一次對安德裏笑得無比真切，瑞亞對着他眨了眨眼睛，“當然，我當然明白，我未來的經理人。”
“別把話說的那麼早，一切都還沒有驗證。”安德裏說得很形式化，“在這方面上，我覺得你並沒有什麼資格指責我的態度，小女孩。”
“我只是向你學習，大人物。”回答的時候瑞亞的語氣仍然十分真誠，她習慣性地又眨了一下眼睛。
但是這個舉動卻意外地戳中了安德裏的點，他皺起眉盯着瑞亞像是在看待一個數學題，“你可以停止對我拋媚眼的舉動嗎？這讓我很不舒服。”
於是下一秒，瑞亞好不容易因爲這個男人的才能對安德裏生出的一點好感就被他親手掐斷了，她立馬給他翻了個白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才14歲！”
“在你說出這些話並做出這些事情之後，我很難再把你當成女孩看待，既然你自稱天才，那就應該知道不能用尋常的眼光看待天才。”安德裏這句話裏把他自己也誇了進去，“所以我很難不去思考你這種行爲背後的含義。”
“很好，起碼我知道你不是因爲什麼特殊原因纔對我緊追不放的。”深吸了一口氣，瑞亞才能冷靜地說出這段話，“而且請你放心，我最討厭把工作和私人事務混在一起。”她就差說明自己對安德裏完全沒有興趣了。
這個男人竟然懷疑一個女孩挑逗他！
儘管她確實出演了洛麗塔，瑞亞還是不可置信。
“幫我一個忙，瑞亞。”忽略了她的惱意，安德裏提出了一個要求，“你能去配個隱形眼鏡嗎？”
“爲什麼？”
“你兩隻藍眼睛的顏色不對稱，你沒有發現嗎？”安德裏挑剔地審視着她的眼珠子，“這會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瑞亞答得很快：“我發現了，但是這並不明顯而且鏡頭裏看不出來，而且我想你是唯一一個會這麼覺得的人，所以我很高興這會讓你感到不舒服。”
還沒有籤合同，她就開始質疑自己將要和安德裏一起合作的這個決定了。
男人挑了挑眉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她就更加不悅了。
“那麼祝你有一個愉快的聖誕假期，維特先生，相信你一定會和你的愛人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她就是純粹噁心安德裏的，他有愛人就怪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安德裏只是沒有什麼感情地感嘆了一聲：“所以，確實就要到聖誕節了。”
“不然你以爲我們剛纔在討論的那些電影是什麼？”瑞亞再次被這個男人震驚到了。
安德裏給了她一個簡單明瞭的回答：“生意。”
這確實是一個很符合他的答案――他的字典甚至有“假期”這個詞語嗎？
原本瑞亞還想小小地嘲笑有一下安德裏的單身，現在她突然又感覺到了一點毫無道理的愧疚，“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生意。”
“事實上，確實什麼事情都能是生意，只要你付得出價格，也付得起代價，你能夠實現任何交易。”
瑞亞沒興趣在這種價值觀上和安德裏爭執，她和這個男人的不同早就體現在方方面面了，所以她只是翻出了一張賀卡，用筆在空白的地方匆匆寫了幾行字。她把那張從商店裏買回來的聖誕賀卡遞給他。
“這就不是生意，你不用付我任何東西。”
“……我想我的那句話取得了你毫無用處的同情心，不是嗎？”
“閉嘴，安德裏?維特！”她生氣地把卡扔到這個男人昂貴的西裝上，謝天謝地，她是個可以發脾氣的少女，“收下你的聖誕賀卡，然後在這個美好的聖誕節好好看我預測的聖誕電影票房！”
“瑞亞！”她的家長又出來教訓她了，“不要這麼沒有禮貌！”
“這沒關係，請別生氣帕剋夫人，我想，這只是現在的青少年們表達友好的一種方式。”安德裏慢條斯理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打擾了這麼久，我也該告辭了。”
拒絕了這一戶住房的主人送他，安德裏?維特穿上大衣走了出來，他的司機還在車裏面待命，隨時都能載着他駛向下一個工作地點。
其實直到他接到瑞亞?諾倫的電話，安德裏都一直在工作，事實上，他有很多事情要完成，他也根本沒有工夫和一個小女孩扯這麼久，他在瑞亞身上花費的時間早就超出了他一開始預計的。
鬼使神差地，安德裏還是打開了自己順手拿走的聖誕節賀卡，裏面筆跡未乾的英文寫得很大，每一個字母十分醒目：
“致安德裏?維特先生，聖誕節不講生意！”
“哈。”這句話本身就足以讓安德裏發出嘲笑了，“天真。”之前他還覺得這個女孩有那麼一點像他小時候，現在看來根本就是錯覺。
他一坐上車，司機就看了過來，“維特先生，請問接下來要去哪裏？”
“……去百貨商店。”
“什麼？”
安德裏不得不重複了一遍他的命令，好讓他的司機知道這不是什麼幻覺，“馬上就是聖誕節了，我應該買些禮物，不是嗎？”
“是……的、當然。”
“不可能！”
與安德裏司機的唯唯諾諾恰恰相反，瑞亞正在屋子裏大聲反駁，“絕對不可能！”
“爲什麼不可能？你不能怪我多想瑞亞，正常人很難不這麼想的。”馬洛伊在電話裏喋喋不休地警告她，“安德裏絕對有問題！一次兩次打電話給你就已經很奇怪了，他竟然還親自來找你――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那是因爲你沒有看到他的態度，馬修，總之你放心吧，安德裏?維特沒有戀童癖，他對我也沒有任何想法。”瑞亞非常篤定地告訴自己的經紀人，“拜託，難道你看不出來？他根本對女人不感興趣。”
“……你是在說，安德裏是gay？”
馬洛伊倒抽了一口冷氣：“哦是的，這確實能夠解釋一些事情，怪不得就算他是現在暴露在公衆視線裏唯一一個維特，他也沒有拿到繼承權。”
“我沒有這樣說，其實更偏向於他是無性戀。”但是想到安德裏那條紫色真絲領帶和他的行爲舉止，瑞亞也覺得怪怪的，不過她還是把話題拉回了軌道，“別再談論那個傢伙了，你應該不是爲了安德裏的性取向和癖好來找我的吧？”
“咳，當然。”這個問題把馬洛伊從八卦中拉了出來，他不免對於瑞亞的剋制冷靜感到點失落，“事實上，我爲你聯繫到了一個小角色的試鏡，不會影響你明年的入學。”
她唯一一部參演過的電影都還沒有上映，瑞亞也沒有自視過高，只以爲馬洛伊找到的是電視劇裏的客串角色，所以她心態十分平和地詢問了一聲：“是什麼樣的角色？”
“你看過那本冒險兒童圖書《侏曼紀》嗎？”馬洛伊簡短地介紹了一下，“他們決定把它拍成電影。”
她倒是沒有看過原書，但是瑞亞看過改編的電影，一二兩部都看過，它在中國的譯名是――
《勇敢者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