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九》錦口賺姨
昨夜下了一場大雨。一洗夏日炎熱。今早太陽一出來,周圍的空氣透着新鮮、爽利。茗煙拿起掃帚把院子裏清掃完,又開了大門打掃。忙和一通,覺着有什麼擋在前前面,抬起身子直直腰,愣住。
一個身着煙霧黃緞襖,蓮青色皺裙,外罩一襲淺粉色披風的年輕女子,從馬車上下來,笑盈盈的付了車資,轉身看着茗煙,頭上那朵柔美的蓮色絨花,還有銀杏葉耳環在太陽光的照耀下,柔美大方。
他倒了一口氣,連退幾步貼在半掩着的大門上,險些被凸出的門檻絆了一跤。定了定神,訕笑道:“小的,茗煙給****奶,啊不,給寶姑、寶姑.......。”扔下掃帚,轉身跑進院裏。衝着上房大聲稟報着:“老爺、太太,先頭的寶****奶來了,不,是薛大、寶姑娘來了。”
王夫人剛起來,正在梳妝檯前,由周姨娘侍候着梳頭,瞄着幾支珠寶玉簪挑撿,剛看好一支玉簪。聽到外面茗煙大聲叫喚,不滿的吩咐道:“去看看,怎麼回事?一大早就這麼不消停,又是誰來了?來就來唄。嗯?他說是誰來的?”
周姨娘低眉順眼的補充一句:“聽着像是說,姨太太家的大姑娘過來給您請安。”
王夫人冷哼一聲,沒好氣的說:“給我請安?她有那份兒好心?”忽然想起,臉色灰白,手哆嗦一下,正選將那支白玉翡翠簪子掉在地下,摔成八瓣兒。
周姨娘心知不好,賠笑數叨着:“一,二,三,四,八瓣兒,是個吉祥數,太太,是旺財。”難掩眼裏的焦慮,有心躲出去又怕被王夫人責罵,暗想:老爺怎麼也不發話。就讓寶釵站在院子裏這麼幹晾着。
別說她,就是西廂裏的寶玉和湘雲也聽見了,二人扒着窗臺往外看,見寶釵神態自若的站在上房階下,看着緊閉的門。
寶玉低聲道:“寶姐姐沒變樣兒。”
湘雲冷冷一笑,狠狠掐了他一把,滿含酸意低聲咋喝着:“是嘛,你不去看看人家,敘敘舊情,我給你們騰地方去。”
寶玉一把揪住她,連連解釋:“嗨,你聽我說嘛,我的意思是,她的心還在算計咱們,聽說林妹妹要回來了,又過來攀親戚,準沒好事兒。”
湘雲腦筋一轉,來了靈光,淺笑一聲:“人家沒準兒就爲了你來的,咱們過去看看,別閃着人家。”
“要去你去。我不去。”寶玉一看見寶釵,就想起她攛弄自己母親算計黛玉的事兒,沒好氣的說。
湘雲見此,得意的起身換上一身半新的蔥黃色衣裙,戴好頭飾。正好麝月端着一盤才烤好的糕餅走進來。悄聲跟她說:“奶奶,太太這是怎麼啦?也不說句話,硬把人家晾在當地。”
寶玉披着一件白綢緞中衣,也湊過來,拿起一塊兒糕餅喫着。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跟她們二人說話。
湘雲囑咐麝月:“你待着先別去請安,省的太太難做。老爺在那兒不發話,誰敢搭腔?別招老爺不痛快。”她清楚,因着王夫人與薛家關係,又讓黛玉受委屈,又置元春猝死之謎,賈家被抄,賈政一直心裏有根刺,傷到心脈上,任誰也拔不出來。先頭有老太太在,凡事顧着麪皮,老人家仙逝,沒了顧忌,他怎麼容寶釵登門進家招搖。
院子裏的寶釵,覺着渾身不自在,耐心在一點點耗盡,咱尋過來,不是讓你們欺負的,也不看看時候,一個被褫奪爵位、官位。又被抄家的老夫子,有什麼好拽的?你們幹着咱,咱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是皇商薛家。揚聲脆脆道出:“外甥女寶釵給姨娘、姨父請安來了,姨娘、姨父安好。”
就聽見裏面傳出一聲冷哼,不用說這是賈政的反應。接着裏面發了話:“罷了,這是幾輩子的事兒啦,就別捯飭啦,回吧。”
寶釵氣的臉都白了,這家子都是些什麼人?臉色一變,再次開口:“外甥女過來,一是爲了給姨娘、姨父請安,二是爲了答謝姨娘和姨父收留我孃親。三是想見我娘一面。”
就聽見裏面什麼東西掉在地上,還有周姨孃的急呼。“太太,看紮了手。”
西廂的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湘雲,有點兒尷尬的搭訕着:“寶姐姐,你來啦。”
東廂也走出來賈環,他是過去服侍趙姨娘來着,聽着動靜看熱鬧,見寶釵拿出這一招,也要裝裝樣子給父親看。“寶姑娘,您幾時把姨太太送到咱們這來的?這話說得讓人納悶。”
寶釵也不客氣,寒着臉發難:“環三爺。我孃親跟你太太是親姐妹,有她們姐倆的事兒,用得着跟你報備嗎?”瞪着湘雲就是一通數叨。“雲妹妹,虧你還認我娘做乾孃,我這姐姐登門請安,這半日,您才露臉,真是勞您大駕呀。我的孃親、您的乾孃,過的可好?她在哪兒?我原以爲你忙着服侍她老人家,誤了出來姐妹相見,莫不是你們做了傷天害理的事體。不敢見我。”指桑罵槐逼王夫人露面。
湘雲聽她提起薛姨媽,原是有些歉疚,想自己一家人待在城裏,將薛姨媽扔到山溝溝裏,也有點兒不過意,見她這般責難,也不甘示弱。“寶姐姐這話說的,認真說起來,我不過是撿了一個便宜乾孃,要是那陣兒我沒去瀟湘館,又該是哪個認乾孃?”言外之意,我這是幫着黛玉解圍,我這是幫着咱們姐妹頂缸,別把人人都當成傻子。誰比誰又笨多少。
寶釵的火氣頂着實在難受,正主兒不現身,出來這兩個不頂用的矇事兒。還要下重拳砸王夫人,門簾子一掀,周姨娘走出來,衝着寶釵一欠身:“太太讓表小姐進屋說話。”
寶釵微微一笑:“多謝周姨娘。”移足拾階進到堂屋。
王夫人端坐在榻上,手裏不停的捻着一串佛珠,嘴裏還唸唸有詞,寶釵暗罵:再念多少你也成不了佛,等着下十八層地獄吧。
含笑行到地中央,對着王夫人深深一禮:“釵兒見過姨娘。”
王夫人熱乎乎的叫了一聲:“我的兒,快過來坐在姨娘身邊,讓姨娘看看你。”隱去厭惡眼神,好個寶釵,你害了我的女兒,還一而再,再而三的登門,讓我在賈家抬不起頭來,當我是三尺小兒任你撥弄,真真可惡。我今兒個打定主意,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且看你今日有什麼招數。
寶釵不動聲色的走過去,坐在王夫人身邊。低頭不語,只管瞅着手上的繡帕。
周姨娘端過來茶水、果子等物後,悄悄退到書房裏,去給賈政捶腿。不安的傾聽堂屋的動靜,那二人開始了我進你退話家常。
寶釵暗笑王夫人沒計較,我這邊兒一咋呼,她就現了原形。故意道:“知道姨娘是個好佛的人,一心向善,我娘又放不下您,怕您在這兒受人欺負,想着來幫忙,倒是讓您爲難了。這樣吧,明兒個我就去接孃親回來,姨娘何不一同過去?我一個女孩兒家,怎好單獨去鄉下。”
王夫人想起那年帶着寶玉送薛姨媽去山村的事兒,就心悸不安,本想找藉口不去,見寶釵這般說法,倒是不好推諉,就把寶玉因送薛姨媽過去,回來遭盜匪搶劫受傷誤了科考之事,也絮絮叨叨的說了一遍。又說自己隔三差五的讓人過去送東西,薛姨媽在那兒過的挺滋潤。
寶釵的目的不在於此,也不在意寶玉去不去,就一句話定音:“寶兄弟是個尊貴人,男女授受不親,總不好讓他跟着去。還是姨娘跟我去看娘,叫上個小廝跟在外頭,咱們娘們兒好好說說話,又逛了風景,又接了我娘,豈不兩便?”
到了中午,王夫人還是留了飯。這邊兒是王夫人與寶釵,書房是賈政與周姨娘,湘雲帶着麝月過來,擺好飯菜,就退了出去,自回西廂。
寶釵見賈政始終不露面,寶玉也視她於無物,很是氣憤。想自己要想辦成事,還離不開這個無能的姨娘,也不好把她逼得太狠,婉言相辭,說是王仁媳婦讓她中午回去用飯,自己不想讓人家一家人白等,把呆愣在飯桌前的王夫人撂下,道別離了這裏。
出門後,僱了車去了一個飯莊就餐,回去也要受王仁媳婦的纏磨,就流連在幾家幾家古玩店裏耗時間。
回到王仁的宅院,已近黃昏。早早就歇了,說是着了點兒風寒。
寶釵離了賈家,王夫人見賈政出了書房,也知道自己與寶釵的言語,人家都聽了去,用不着再囉嗦,就試探着問:“老爺,你看?”
“你也是年過半百之人,我總要給你留幾分麪皮,倒是你自己,喫的虧還少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心裏有點兒數,這個家再也經不起你們王家折騰了。”
王夫人也是個明白人,只說是陪着寶釵找回薛姨媽,再怎麼說也是自己親妹子,這回就讓她們娘倆兒都跟王仁住去,回孃家總比住在姐姐家理直氣壯。
賈政接着說:“有一樣,既是離了那裏,就別再回去。”
王夫人腦子沒轉過來,賈政這是何意?一個不起眼兒的山溝溝,誰還巴望着久住。
正這時,寶玉和湘雲進來請安,也是探探情勢。寶釵過來跟自己母親說了這許多話,不是又把她繞進去了吧,越想越不放心。
王夫人就把寶釵說的話,又跟他們夫婦唸叨一遍。
湘雲眼眉緊鎖,片刻,脫口道:“既這樣,我跟太太一塊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