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乘魏不及防備之際盡取三郡,喜不自勝,遂整頓軍馬,盡提漢中之兵,前出祁山,兵臨渭水之西。早有魏國細作報入洛陽,曹丕大驚,聚羣臣商議,議定派上軍大將軍曹真督雍州刺史郭淮等人率十萬精兵駐郿城,扼箕谷,伺機進取,派驃騎大將軍司馬懿督右將軍張合等人率十萬精兵出長安,扼斜谷,圖復隴西。
五月初夏的祁山,早褪去了枯黃,遠遠望去,溝壑縱橫、峯巒疊嶂,顯出一幅黛色朦朧、若潑濃墨的迷人景色。蜀軍大營內,連戰連捷使得人人氣勢高漲,催動着滿營旌旗高高飄揚,獵獵作響。
諸葛亮與衆人安坐於大帳內,此次北伐時機極好,東吳難得如此仗義,滋擾曹魏不遺餘力,曹丕注意力聚於東南,疏於對蜀國的防範,加之關隴地區多年無戰事,兵力空虛。是以此番征戰異常順利,蜀軍連連大勝,已不識失敗滋味,衆人皆興高采烈,交頭接耳。
可是李文卻有些思緒不寧地走着神,魏國如一頭睡獅,隨時會猛醒噬人,敵情不明,而街亭就在眼前,史上的街亭之戰真就是“謖依阻南山,不下據城。郃絕其汲道,擊。大破之”嗎?李文不得而知。
當李文不安地抬頭望向諸葛亮時,諸葛亮睿智的眼光正望向李文,彷彿洞穿了李文的肺腑,“鵬飛,可是擔憂街亭?”
“正是,丞相何以知之?”既被諸葛亮看破,李文也就毫不掩飾自己的擔憂。
“講武堂之推演,可知鵬飛頗曉街亭之利害,依你之見,該當如何?”諸葛亮慢條斯理,似乎並不像李文想象那樣憂心街亭。
李文有些按耐不住,腦門突突跳了兩下,正欲張嘴力勸,忽覺啞然。司馬懿、曹真兩軍皆離街亭五百裏之遙,未知魏軍主力動向,我軍距街亭僅二百裏,以諸葛之智,自然可從容應對。乃自己太執着於演義之事,所以焦慮。
想罷便穩住心神,緩緩說道:“我軍出師大捷,可喜可賀,然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中原俊傑何其多也,必能看出街亭乃我之根本,隴西溝通長安之中樞,司馬懿、曹真皆沙場宿將,多謀善戰,街亭若失,中原士衆便可源源不斷增援隴西,於我極不利,不可不防。”
旁邊一人昂然道:“奔襲數百裏,直驅我軍重地,雖古今名將,亦難獨善,何須作杞人之憂。”衆人視之,正是馬謖。馬謖其人,自幼熟讀兵書,善謀略,乃多智之人,爲人所稱道,現爲參軍,嘗自比周瑜,只嘆自己無赤壁之機,若得以獨領一軍,亦當名動天下。馬謖一聽街亭,想起講武堂之推演,心裏有些惱怒,便出言駁斥。
衆人聞聽馬謖之言,亦覺頗有道理,不少附和,獨魏延不言語,臉有不屑。李文心中一動,曹魏奔襲街亭雖險,比之魏延曾建言跋涉六百裏奇襲長安卻好許多,安知曹魏不敢?
“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鵬飛所慮甚是,不可小覷中原無人。”諸葛亮頜嘉許道。
“既丞相如此說,我願前往守街亭。”馬謖昂闊步,出列討令。
李文一聽,腦袋嗡地一下大了,這就是歷史嗎?正欲自薦以防不測,諸葛亮以目止之,轉對馬謖說:“街亭雖小,干係重大,更兼張合乃魏之名將,司馬狡詐,不可輕視。”
馬謖聞聽此言,腦門青筋迸現,面色漲紅,大聲道:“縱曹丕親來,我亦不懼,丞相如不肯相信,末將敢當軍令。”
諸葛亮面容嚴肅,“軍中無兒戲!”
“如若有失,乞斬全家!”馬謖神色堅毅,斬釘截鐵,應聲如雷,帳內霎時一片寂然,把全家性命都拿出來保,聞所未聞。
諸葛亮亦爲之動容,思索片刻,便說道:“既如此,就着你率二萬五千精兵前去守街亭,更令王平爲副將助你,須記講武堂之推演,紮寨於路口,方爲穩妥,切記切記!”
二人應聲接令去了,諸葛亮不再猶豫,接連令下,趙雲、鄧芝率一軍出箕谷,或戰或不戰,以爲疑軍,牽制曹真主力於郿城;高翔率一萬精兵駐守列柳城,以爲街亭護翼;魏延率萬人屯於街亭之右,以爲街亭後援;自率主力,令姜維爲先鋒,出斜谷。
李文邊聽邊在腦子裏畫地圖,突然恍然大悟,原來諸葛亮是這等主意。曹真主力被牽制於箕谷,若司馬主力直奔街亭,則斜谷取勝當無懸念,只要街亭能堅守十天至半月,在狹長的清水河谷地帶,魏軍司馬主力如巨龍鎖身,難全尾,四處蜀軍聚合,便可甕中捉鱉,大獲全勝,長安可一鼓而定。比拼的就是雙方攻防的時間,街亭易守難攻,魏軍長途奔襲,我軍勝算頗高。
若司馬主力集於斜谷,則街亭無憂,可徐圖緩進。
李文暗自點頭,好一番算計,此時纔有機會插嘴道:“丞相,我嘗聞昔日長坂坡之時,魏虎豹精騎日行三百裏猶能保持戰力,未知然否?”
諸葛亮猛地直視李文許久,望的李文心裏憷,毛毛的極不舒服,尋思着是不是揭了舊傷疤,諸葛亮有些受不了?
諸葛亮眼神延伸出去老遠,臉色變了數變,猛地將脫繮的眼神收了回來,聚光於李文的臉上,“鵬飛,但請直言無妨。”
既然諸葛亮如此說,李文也就老實不客氣地侃侃而談:“我料魏軍主力必從此處來,張合善戰,曉兵機,司馬狡猾多智,若我是此二人,欲出奇制勝,定將晝夜奔襲,或趕在馬謖之前,或相差無幾抵達街亭,方有勝機。馬謖以寡敵衆,步卒抗精騎,若無堅寨,其勢甚危。”
諸葛亮其實正是如此設了個氣勢恢宏的局,其餘諸處隘口皆有宿將把守,故意露出街亭破綻,以引誘曹魏主力長驅直入,在街亭、斜谷兩地互以主力糾纏對殺,如圍棋中的屠龍之爭。而蜀軍佔盡地利,離兩處戰略要地近,且斜谷遠比街亭易攻,即圍棋中之氣長。只要街亭能守得十餘日,便可破斜谷,以街亭爲砧板,主力迂迴清水河谷爲菜刀,盡破司馬部主力,一戰可定長安。
謹慎的諸葛亮忍受不了勝算頗高的可一戰定長安的誘惑,同樣地他也知道魏軍也忍受不了可一戰復隴西,盡破蜀軍主力的誘惑,此局必成,所以早就籌謀許久,瞬間將令連。
李文感覺諸葛亮的意識裏有個定式思維,認定曹魏不敢甘冒奇險以主力晝夜奔襲街亭,正如他不願採納魏延之計奇襲長安一樣。誠然,若曹魏穩步進逼街亭,則遷延日久,斜谷不保,蜀軍大優之局,但曹魏統兵之帥乃司馬懿,會如此嗎?所以李文提起昔日長坂坡之戰,當年曹操以數千精騎晝夜奔襲,幾陷劉備於萬劫不復,以此提醒諸葛亮。
諸葛亮沉吟良久,方誠懇言道:“鵬飛之憂我亦慮之,是以令魏延、高翔二將如此佈置。既鵬飛洞若燭明,當有裨益,可願往助街亭?”
李文慨然應諾,“此國家大事,末將不敢推辭,但需丞相允諾一事。”
“何事?”
“我部自行遊擊,若街亭事諧,不必多言,若危急,授我臨機節制諸軍之權,如此便敢去。”
“可。此行需人馬多少?”
“丞相此去斜谷,兵已略顯不足,我只須山地營並二千精銳足矣”李文目光堅定,雖不知此行街亭會如何,然心裏早下決心,縱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千古遺憾在自己身上生。
諸葛亮親執令箭,下階遞與李文,重重握着李文的手,眼光如炬把要說的話都包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