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瀰漫,如一張大網罩於大地,遠離了孤城天水,耳朵裏再沒有震天的鼓聲、吶喊聲,夏侯楙懸着的心才略略放了下來,一行人在夜色中縱馬狂奔,直跑得氣喘吁吁,盔斜袍松。
一口氣出得二十餘里地,覺得有些腰痠腿痛,方放緩度,欲稍事休整,忽然間,面前火光大起,遽爾眼前極亮,一行人皆覺眼睛刺痛,無法睜眼。夏侯楙強自眯眼望去,朦朧間一彪軍橫列於路上,並無半點聲響,只有火把燃燒的“蓽撥”聲。
“夏侯駙馬,看來你並不是歸心似箭嘛,我在此恭候多時了。”一將立於陣前,神態輕鬆,眼角斜視,銀槍隨意橫放於馬上,正是李文。
夏侯楙臉色灰敗,看自己一行人疲憊困頓,毫無戰意,自知難逃生天,只得灰溜溜被李文押解回蜀軍大營。當其時蜀兵已收兵回營,沒有攻城,只將天水城團團圍住。
入夜後,蜀營歡聲雷動,如過節般,竟然喝起酒來。夏侯楙被囚於籠內,內心悽苦,在閉目假寐,知道蜀營定是因己被擒而全軍慶賀。果然有一軍士乙拎酒過來,約在旁看守的軍士甲共飲。
軍士甲忙搖手道:“不可,不可,此乃重犯,若飲酒誤事,我喫飯的傢伙什該保不住了。”
軍士乙一把拉過軍士甲,坐於地上:“哎,你也忒膽小了,如今隴西魏軍盡在包圍中,能有啥事,放心吧。”
夏侯楙鬱悶已極,本待不聽二人講話,怎知不一會,軍士乙口齒不清地又說:“老哥,你知道爲何此次這麼順利,拿下魏軍大都督嗎?”想必是軍士乙嘴裏塞滿了喫的。
夏侯楙聞聽一個激靈,趕忙豎起耳朵細聽,“噓!輕點聲,你想死呀,旁邊就是那人,如何說得?”估計是軍士甲說的。
“哎,怕什麼,都是砧板上的肉了。”軍士乙大大咧咧地說着,然而這說話聲音還是小了許多,直把夏侯楙急得恨不能把腦袋伸了過去聽。
“聽說天水俊傑姜維將軍早有歸順之意,是以上次…故意讓姜維贏了一陣,取得…的信任,然後設法把天水的守軍…分開,並獻言丞相,說這位必定會連夜…求救,這才…”
這話時而聽到時而聽不到,不過大概意思是聽出來了,夏侯楙氣得五內俱焚,七竅生煙,若不是怕軍士知道自己偷聽,差點就破口痛罵姜維了,我說怎麼處處受制呢,原來是這廝投敵。
兩名軍士酒過三巡,舌頭都有點大了,“我說老哥,咱們就、就、就快班師了。”
“你、你是、是怎麼知道的?”
“聽說,姜、姜維無有進見之禮,欲往漢興等地,詐開城池以獻我軍,只、只要取下長安,咱們就、就該休整,等新兵輪換接替,咱們不、不就回、回家了嗎。”
過不一會,“噗通”幾響,兩名軍士、一罈酒皆倒於地上,呼嚕聲大起,酒水溢灑於地。夏侯楙偷眼觀望,見兩名軍士歪斜躺於地上,一人腰間掛着串明晃晃的鑰匙,不禁心裏“突突”了幾下,悄悄伸手卻夠不着,急得撓頭撓臉,花了好大一會兒工夫,終於拿得鑰匙,悄悄出得牢籠,脫下金盔,換上軍士乙的頭幘,披上披風,乘着全營鬆懈之機,躡手躡腳牽過一匹馬低着頭走出營門,遇有查問的,便含糊應道乃奉命出營查探的。
待夏侯楙呼吸着自由的空氣亡命似的狂奔時,兩名醉倒的軍士長笑而起,原來是黃敘和關索,趕去大帳內覆命去了。衆人聽之,皆忍俊不禁,笑聲一片,諸葛亮笑罷對楊陵道:“楊大人,接下來就看你的了。”楊陵強忍住笑答道:“請丞相靜候佳音。”
卻說姜維率軍疾馳至冀縣,魏延早紮寨城外,見其軍至,並不阻攔,放其入城,而後團團圍住。
兩日後,楊陵趕到冀縣,當晚,果如楊陵所言,並不費一兵一卒,冀縣四門大開,魏延驅軍長驅直入,四散鼓譟喊殺。姜維措手不及,隻身上馬綽槍,來不及去尋老母親,就見魏延率數百精騎殺至,無奈撥馬便走。出得荒野之中,望着月兒映照着自己,孤身影單,老母親不知生死,不禁悲從中來,怮哭了會,心情稍復,細想了想,辨了辨方向,往漢興去了。
姜維馬不停蹄,又飢又渴,人困馬乏,終於趕到漢興城,望着城樓上高高飄揚的曹魏旗幟,激動難耐,使出全身力氣喊道:“城上守軍聽着,我乃天水中郎將姜維,軍情緊急開城門。”
不一會,見城樓上來了一羣人,爲者豐神俊朗,金盔金甲,樣頗威武。
“大都督?”姜維見是夏侯楙,喫驚溢於言表。
“哈哈,姜維,想不到吧,以爲我尚在蜀營裏囚禁?”夏侯楙洋洋得意,臉帶嘲諷之色。
姜維一時語堵,不知夏侯楙是何意,遲疑了會,馬上施禮道:“大都督,冀縣被蜀軍襲佔,隴西勢危,請都督救兵,遲恐危矣。”
夏侯楙見姜維神色,更堅懷疑,遂道:“若如此,恐漢興、長安均非國家所有矣,幸老天眷顧,讓我識破你之奸計,叛國之賊,休走!衆軍,與我放箭。”
城頭上箭如雨下,沒有姜維絲毫辯解之機,姜維滿臉焦急,無奈打馬遠遠避開。馬兒躑躅,身影孤單,被斜陽將影子拉得長長的,姜維只覺滿嘴苦味,空有報國之志、滿腹才華,有國不能歸,有母不能救,天地之大,如何自處?寒風吹過,飢困交乏的姜維不禁打了個寒噤,心灰意冷。
“罷了,罷了,我這便殺回冀縣,與母親同死,不能盡忠,亦可盡孝,方爲大丈夫。”姜維主意拿定,便重振精神,尋些野果泉水,略事休整,便打馬迴轉。
次日,剛入冀縣地界,只見一將亦是單人獨騎立於路中。那將見姜維模樣,微微一笑,喊道:“素聞姜伯約乃天水俊才,荊州李文在此,不知可敢一戰?”
姜維心裏震驚,瞳孔急劇縮小,聚焦於來人身上,片刻仰天長笑:“李文之名,素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聞名不如見面,我今日之境遇,皆拜你所賜吧。”不待李文作答,接着又道:“好、好、好!你之奇謀我已見識,再能與你一戰,實不負我此生!”
李文亦是爽朗大笑,“且放馬過來!”
姜維上次與李文交鋒,鬱悶非常,今見李文單人獨騎,並不以衆凌寡,感其尊重,遂策馬迎戰。
兩人馬來槍往,俱是槍如蛟龍,鬥得是槍影重重,翻江倒海,沙塵滾滾,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難分勝負,戰至午時,忽聞李文大叫,“肚餓也,不如飯後再戰!”
姜維驚疑,此處僅二人,何來飯食。李文微微一笑,一聲長嘯,周圍突然立起許多兵馬,姜維顏色大變,“李文,我以爲你乃大丈夫,不想你竟如此。”
“伯約稍安勿躁!如若我有惡意,豈能與你單打獨鬥這半天。”李文也不強辯,神色如常地說道。
姜維眼下也是光棍一條,索性也不去想,席地而坐,等候飯食。
正此時,忽見西面一面大旗引導下,數十人簇擁着兩輛車子緩緩而來,其中一輛坐着一位中年人,羽扇綸巾,溫潤如玉的君子,正是諸葛亮。另一輛車坐着一位和眉慈目,頭花白的婦人。
“母親!”姜維一見,全身巨震,趕忙數步並作一步跑去,重重跪於婦人面前。“孩兒無能,讓母親受驚了。”
“痴兒呀!我不礙事,丞相待我甚好,”婦人手撫姜維之頭,嘆氣道:“你至孝,爲母甚慰,然你卻不知何爲忠義。”
“母親何出此言?蜀軍悍然入侵,致隴西戰火四起,百姓流離失所,兒正爲忠義而戰,如何說兒不知忠義。”姜維垂泣道,念及曹魏之對己,悲憤不已。
“痴兒,身爲漢民,又爲漢臣,曹丕篡漢,天理不容,今漢統在蜀,毅然伐魏,所到之處,百姓皆紛起相助,蜀軍所到之處,秋毫無犯,乃正義之師也,此百姓皆知之忠義,你如何不知,虧你還自稱熟讀聖賢書。”婦人講至後面,都有些激動了。
姜維被母親一番嚴詞,說得羞愧不已,不敢還口,唯有伏地叩不已。
諸葛亮在一旁見之,雙手扶起姜維,“伯約,還不醒悟嗎?”
姜維抬頭望母親,婦人緩緩點頭,姜維再無遲疑,復拜於地上,“姜維一時糊塗,望丞相勿怪。”
諸葛亮大喜,再次扶起姜維,“伯約乃大才,文武雙全,我得隴西不足喜,得伯約勝三郡多矣。”
李文上前深施一禮,“伯約,戰陣之上,多有得罪,幸勿見怪。”
衆將皆上前見禮,氣氛融融,姜維心裏感懷不已,深幸自己選擇,不再多言,團團回禮,一衆人等大笑回營。
天水、上邽數城見援兵久未至,姜維已降,皆出城歸降,隴西遂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