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過去了半個月,炎熱漸漸消退了些,青翠的羣山開始潑了些油彩上去一樣,星星點點染了些黃、紅,煞是好看。
桃花水對岸的蜀軍毫無動靜,兀突骨與孟獲立於河濱,望着蜀營炊煙裊裊,兀突骨甚是得意地對孟獲說:“蠻王,你總說諸葛亮如何多智,蜀軍如何厲害,看我只一仗便斬殺敵將,諸葛再不敢動彈。”
孟獲腦袋如撥浪鼓般地搖起,耳環相撞,叮噹作響,“國主不可大意,諸葛亮多有巧計,尤擅埋伏,我已屢次喫虧,今後交戰,須吩咐三軍,但見山谷之中,林木多處,不可輕進。”
兀突骨習慣地摸着光腦殼,呵呵說道:“大王說的有理,我也知道漢人多行詭計。今後便依此言行之,但見樹林便多加小心。”
兩人商議已定,忽報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營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長引藤甲軍渡了河,來與蜀兵交戰,不數合,李文敗走,蠻兵恐有埋伏,不趕自回。
次日,李文又去立了營寨。蠻兵探得明白,又渡河來戰,李文出迎,不數合,又敗走。蠻兵煩李文如牛皮糖一般,索性一氣追殺十餘里,見四下並無動靜,便安下心在蜀寨中屯住。
次日,二俘長請兀突骨到寨,說知此事。兀突骨見左右並無樹林,哈哈大笑道:“無須擔憂,但有蜀兵來,殺他個落花流水。”恰李文引兵又來搦戰,即引兵大進,將李文追得甚緊。蜀兵皆棄甲拋戈而走。
只見前方立有白旗,李文引敗兵,急奔到白旗處,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驅兵追至,李文大呼小叫,“化外之人,不講禮數,不能歇息一日再戰麼?”兀突骨得意大笑,催兵疾進,李文無奈引兵棄寨而走,蠻兵得了蜀寨,見天色已晚方纔屯紮下來。
次日,又望前追殺。如此反覆數次,李文且戰且走,已敗十五陣,連棄七個營寨。蠻兵大進追殺。兀突骨自在軍前破敵,於路但見林木茂盛之處,便不敢進;卻使人遠望,果見樹陰之中,旌旗招颭。
兀突骨佩服地對孟獲說:“果不出大王所料。”孟獲亦是得意不已,仰天大笑道:“諸葛亮今番被我識破!已無能爲也,大王連日勝了他十五陣,奪了七個營寨,蜀兵望風而走。諸葛亮計窮,只此一進,大事定矣!”
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爲念,翌日,李文再引敗兵上前,來與藤甲軍對敵,兀突骨一夫當先,頭戴日月狼須帽,身披金珠纓絡,兩肋下露出生鱗甲,眼目中兇光畢現,揮舞着怪異兵器,如惡來般大踏步殺來。
李文面露恐懼之色,撥馬便走。後面蠻兵歡呼不已,急吼吼地大進。李文引兵轉過了盤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統引兵衆,隨後追殺,見李文入了谷,望見山上並無草木,料無埋伏,放心追殺。
兀突骨率軍趕到谷中,見數十輛黑油櫃車在當路。蠻兵稟報:“此是蜀兵運糧道路,料想是因大王兵至,故撇下糧車而走。”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趕,將出谷口,卻不見半個蜀兵,又是一堆大小車輛。
未待兀突骨想個明白,突然一聲梆子響,兩側山坡無數橫木亂石滾下,壘斷谷口。兀突骨大怒,喝令衆軍開路而進,忽見兩側山坡站立無數蜀兵,無數火箭漫天飛舞,前面大小車輛,裝載乾柴,盡皆火起。
兀突骨知道藤甲最懼怕火,見前頭火起,心裏慌,忙教退兵。未及轉身,只聞後軍又是一陣喊,報說來路已被幹柴壘斷,黑油櫃車中裝的盡是乾草等易燃之物。
兀突骨見無草木,心尚不慌,令尋路而走。只見山上兩邊滾下一團團乾草,滿山坡都是,李文、王平立於坡頂,兩旁無數軍士或手持火把,或張滿弓,火箭指向處處乾草。
李文大聲喊道:“敵酋聽真了,我大軍已將此谷團團圍住,你縱然插翅也難飛,況且此處皆是易燃之物,火把、火箭到處,谷中再無可避讓之處,你再不投降,玉石俱焚,你之國家絕戶矣。”
兀突骨尚在疑慮猶疑之中,李文一把拿過弓箭,弓如滿月,“哧溜”一箭,正中一捆乾草,連數箭,頓時兀突骨前燃起一片煙火。煙霧繚繞中,兀突骨看着李文都有些影影綽綽了,只覺得周圍空氣越來越熱,亂風吹過,火苗兒吐着舌頭四處亂舔。
兀突骨望着自己三萬藤甲軍,渾身打了個激靈,忙着喊道:“願降,我等願降!切莫再放箭了。”
卻說孟獲在寨中,正望蠻兵回報。忽然千餘人笑拜於寨前,言說:“烏戈國兵與蜀兵大戰,將諸葛亮圍在盤蛇谷中了。特請大王前去接應。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來助戰。”
孟獲大喜,即引宗黨並所聚番人,連夜上馬,就令蠻兵引路。方到盤蛇谷口,見谷口阻塞,暗道不好,又中諸葛亮奸計也。
急令退兵時,魏延引軍鼓譟殺出,殺聲遍地,孟獲急令衆人奮勇抵敵,不料自家軍內一聲喊起,詐降之千餘蠻兵驟起難,將蠻王宗黨並聚集的番人,盡皆擒了。蠻軍大亂,孟獲見勢不好,捨棄了衆人,匹馬殺出重圍,望山徑而走。
正走之間,見山凹裏一簇人馬,擁出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綸巾羽扇,身着道袍,乃諸葛亮也,孟獲大驚,不敢多想,矇頭撥馬就往斜刺裏走。
旁邊早伏有一將,閃出攔住去路,雷霆大喝,“往哪裏走?”乃是李文。孟獲被這一喝驚得魂飛魄散,措手不及,被李文掄圓了槍,一把掃落馬下,生擒活捉了。此時趙雲已引一軍趕到蠻寨中,將其餘蠻兵及衆酋之一應老小皆活捉而來。
諸葛亮與衆將喜笑言言地歸到寨中,升帳而坐,謂衆將道:“我今此計,料敵人必算我於林木多處埋伏,命王平於沿途空設旌旗,實無兵馬,疑其心也。令李文連輸十五陣者,堅其心也。彼見盤蛇谷止一條路,兩壁廂皆是光石,並無樹木,下面都是沙土,必無疑慮,藤甲雖刀箭不能入,水不能侵,定是油浸之物,見火必着。蠻兵如此頑皮,非火攻安能取勝?而李文能以火迫降之,使烏戈國之人留有種類,功莫大焉!”
衆將拜伏道:“軍師天機,鬼神莫測也!”正言歡間,有人來報,孟獲押解在外,李文起身言道:“不若將其交由末將應對,以促其歸順之心。”諸葛亮聞言一怔,隨之明白李文之意,哈哈一笑,“鵬飛好算計,罷了,就由你去,孟獲豪俠之人,此次恐難不降矣。”衆人莫名其妙,李文也不管了,領命出帳。
孟獲跪於帳外,李文令去其縛,引去別帳與酒食壓驚。酒至三巡,李文微微一笑,起身滿臉誠懇,對孟獲並孟優、帶來洞主、一切宗黨說道:“諸葛軍師前番曾言再擒便誅九族,而今不忍,實在面羞,不欲與公等相見,特令我來放公回去,再招人馬來決勝負,公今便可去。”
孟獲聞言一怔,隨即滿臉羞慚,垂淚言道:“數擒數縱,自古未嘗有也。我雖化外之人,怎敢不知天高地厚,如此無羞恥乎?”
遂同兄弟宗黨人等,皆匍匐跪於中軍帳下,肉袒謝罪道:“軍師天威,南人永不復反矣!”諸葛亮不怒自威道:“公今服乎?”孟獲泣謝道:“我之子子孫孫皆感覆載生成之恩,安得不服!”
諸葛亮大喜,疾步下階,請孟獲上帳,設宴慶賀,就令永爲洞主。明令所奪之地,盡皆退還,南中全境,均衣有所穿、飯有所食、耕有所田、居有所屋,漢蠻通婚,如一家人般。
且於南中全境,均不留兵、不置官,拔南人之佼佼者與孟獲等人一起授予官職,自理南方,並做媒將馬忠的妹子嫁與孟獲,拔馬忠爲庲降都督,共同治理南疆。
孟獲及其宗黨及諸蠻兵,無不感戴,皆欣然跳躍而去。蠻方皆感諸葛亮恩德,乃爲諸葛亮立生祠,四時享祭,皆呼之爲“慈父”,各送珍珠金寶、丹漆藥材、耕牛戰馬,以資軍用,誓不再反。
而馬忠鎮南疆經年,處事能斷,恩威並立,是以蠻夷畏而愛之。及其卒,莫不自致喪庭,流涕盡哀,爲之立廟祀,迄今猶在。
李文龍驤虎威,機謀多變,蠻人最爲敬服,稱之爲“神威將軍”,莫敢直呼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