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曼對上這樣一雙黑黝黝的眼睛,驀地怔了一下,才意識到原來是二娃過來了。
如今的二娃,大概是營養均衡再加跟着影大他們練武拉開骨關節的緣故,身量開始瘋長,這才一個月不到的功夫就竄了一個指節的高度,猛一打眼已經是個小小少年的模樣,臉色也是紅潤光潔,衣着雖然簡樸但勝在齊整,再不復當初那般狼狽模樣。
然而今天二娃的神情卻很是有些不好看,嘟着嘴,斜眼瞧着曼曼也不再說話。
曼曼看着這樣的二娃,忽然笑了,伸手摘去他髮梢上的一點碎屑,溫言相向:
“怎麼啦,什麼事不開心?”
二娃聽得他這麼一問,眼睛驀地就紅了、潮溼了,嘟噥道:
“筱小姐,我今日才知道,原來你也和其他人一樣看不起我!”
曼曼並不反駁,只是淡笑着等他把話說下去。二娃飛速地抹了一把眼睛,倔強地扭頭不看曼曼,他怕自己再看那雙沒有任何敵意的眼睛就要完全哭了出來,可是,哭這麼不夠男子漢的行爲怎麼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你們,你們都嫌棄我是個要飯的,是不是?”
“怎麼忽然這麼說?若是嫌棄你是個要飯的出身,應大和大黃怎麼會同意教你武藝?”
曼曼伸手將他扭開的身子搬了過來,耐心地解釋道。二娃咬着嘴脣,搖頭道:
“……便是這樣,爲何你們說乞丐是貧賤之人?我,我那些朋友,都是好人……”
曼曼拉住二娃的手,緩緩牽到小路邊,尋了一塊大石坐下,點頭道:
“若是在今天早上之前。我或許會把你說的話當做耳旁風,但就在剛纔,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伸出柺杖,輕輕地指着那羣兀自奮力搬運食物的螞蟻,輕聲道:
“你看那是什麼?”
二娃止住了氣憤之意,驚奇地瞧着那羣螞蟻,有些不解。曼曼笑了,點頭道:
“是,它們只是小小的螞蟻,只能在地面上爬行。每一隻螞蟻都是弱小不堪的,但卻因爲它們彼此合作,全心信任,它們可以形成一個龐大的、自給自足的螞蟻王國。你不曾見過蟻窩吧?我……很小的時候見過,足可以達到一人多高!”
二娃畢竟年幼,聞言已經把眼珠子突了出來,訝異道:
“這個我倒是知曉一些……我和我那些朋友,有時候會挖蟻窩,真的可以挖出很大的一個。但筱小姐您是閨閣千金,怎麼會也曉得這些呢?”
曼曼黑線了一下,迅速轉移話題:
“我怎麼知道的這個不重要,哈哈……重要的是。它們這樣小小的身軀,卻可以憑藉彼此的合作與信任,而做成那麼龐大的蟻窩,且養活數量如此龐大的蟻羣。我們爲人,也可以從它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對不對?”
二娃又不確定了:
“筱小姐。您的意思是?”
曼曼再次牽住他的手,緊握着晃了晃,道:
“人,只有極少數是生而富貴的,便是如今大週四海昇平,但每十人中,大概只有一人衣足保暖、食足果腹、家有餘財。而這其中,唯有衣足保暖、食足果腹是不可或缺的。我等今朝有幸,成爲了那十人當中的一人,又該如何處置自己的餘財呢?”
二娃的目光漸漸明亮了起來,灼灼放光地瞧着曼曼:
“筱小姐,您,您是想……”
曼曼笑着點頭道:
“若是自己有了餘力、餘財,卻反而要背棄自己過往的貧賤之交,這樣爲人處世的話,便是有財又怎樣?不值得深交,更不值得爲之賣命,所以你之前看到我就生氣,是因爲我同意了影大他們,打算棄用你的朋友,甚至不讓你再和他們聯繫,是也不是?”
二娃的臉瞬間紅了一片,眼中又是酸楚,身子向曼曼躬了下來,低聲道:
“筱小姐,我,二娃……就憑筱小姐您這一番話,二娃敬你,服你!”
曼曼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盡量輕快起來:
“何必如此呢?二娃可是大大的男子漢呢,筱小姐還等着你長大了,學好了本事來保護我呢!”
二娃重重點頭道:
“嗯!二娃知道,若是未來有那麼一天筱小姐要用我,我豁出命去也會護得筱小姐周全!”
曼曼擠了擠眼睛,儘量想把氣氛調節得更活躍一些:
“不必如此言重,你爲今之計就只要好好地練好本領纔是正經!另外,就是你和自己的朋友也疏遠有些日子了吧?去吧,今日先去和他們聯絡聯絡,改日再尋個合適的時機,將他們當中和你格外要好些的都領到這裏來,我和他們好好聊聊,可否?”
二娃喜不自勝,眼角幾乎飛出淚水來,重重地點頭道:
“是!筱小姐,二娃這就去!”
“等會兒,忙什麼?”
曼曼半嗔半笑地拉住二娃,掏出自己的繡囊,從裏面掏出幾兩碎銀子倒到他掌心:
“既是要見老友,怎麼好空着手去?不過,你可要謹記……”
曼曼臉色又嚴肅了幾分,認真叮囑道:
“凡是帶到我此處的人,外貌不拘如何,品性一定要端正。”
二娃將頭點得飛快,喜不自勝地道:
“那好,筱小姐,我先去了!”
看二娃腳不沾地、一溜煙地跑出園子去,曼曼長長舒了一口氣,緩緩拄着柺杖站了起來,這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打開了一個偌大的心結,或者說,自己又成長了一大步。
沒錯,阮五郎和影大、黃瑞軒的擔憂是正確的,因爲桂女樓要做的是有錢有閒人家的生意,所以乞丐並非傳播消息的最佳途徑。然而,輕視乞丐,想要徹底割斷二娃與乞丐羣的聯繫,卻與曼曼心中的是非觀背道而馳。
那種感覺。應該叫忘本。
如果說,在阮五郎以異常強勢的方式侃侃而談的時候,曼曼心中對這件事的是非觀還比較模糊的話,那麼今天早上,當她瞧見地面上那羣辛苦勞作的螞蟻時,她的腦海中忽然如醍醐灌頂一般全部清晰了。
如果有了餘財,只是想着自我享受,背離甚至輕賤自己的過往,這樣的富貴焉能長久?或者說,這樣的富貴。享受起來又有何益?
此刻,曼曼只覺得身心無比舒泰,而這種舒泰,讓她的五官與全身都散逸出一份奇異的熠熠光彩。她眯着眼享受了一會兒陽光與和風,這才繼續往園子中走去。
她並不知曉,就在她纖細的身影消失的瞬間,一道頎長的紅衣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她方纔站立的地方。
那是阮五郎,少年靜靜地佇立着看着她遠去,目光中有一份難以掩藏的灼熱。
半晌。他垂下了眼眸,注視着自己腳下這片她剛剛踩踏過的土地,以及前方那羣正在搬運食物的螞蟻,忽然輕聲而笑。
“這般見解。還真是……讓人難以忘懷啊……”
當阮五郎重新抬起頭來,他已經恢復到原先的那邊睥睨與驕傲,懶洋洋地一笑:
“鳳輕雲小子,還真是想不到。你的眼光着實不錯呢!不如,我也和你湊個熱鬧?”
從來眼高於頂的少年自言自語着,向着前方邁出一步。飄然消失。
…………
二娃高興地跑出了曼曼家,握着曼曼給的碎銀子一路狂奔,很快便在鬧市區的一家酒樓旁尋到了舊時朋友的蹤跡。
只見一高一矮、約莫十來歲的兩個小孩兒,穿着污糟的破衣爛衫,頭上頭髮也是打着綹,一根一根跟毛氈似的披掛着——雖是二娃當初當小乞丐的時候,,若論整潔程度還是要比他們倆好些。
二娃卻是對他們的外貌毫不在意,上前笑眯眯的招呼道:
“大寶,小三兒!”
那兩個孩子臉略圓一些的是大寶,瘦些長條臉的則是小三兒,正埋着頭,給路過酒樓的客人們作揖叩拜,期盼着他們能夠給自己面前的豁口破碗裏頭投下些銀錢,聞言抬起頭來,卻看到一個模樣乾淨漂亮的小小少年。
這衣服,這穿戴,這通身的氣派……不可能是熟人吧!他們狐疑地對視了一下,本能地搖了搖頭,忽視對方喊出自己名字這件事,繼續埋頭口稱:
“走過路過的大爺大媽、大叔大嬸、哥哥姐姐們哪,求求你們行行好吧,我們己經2天沒喫飯了!”
二娃瞧着自己的老朋友還是這麼個樣子,不由又好氣又好笑,直接往大寶面前的碗裏砸了一塊碎銀子,就聽“叮”的一聲,破碗給砸響了,他們的眼睛也給砸亮了!
那大寶和小三兒“呼”的一下就衝那破碗過去了,彼此之間還推搡着:
“讓開讓開!爺是賞給我的,你搗什麼亂,一邊兒去!”
“見者有份,見者有份!咱們是親兄弟,你不能有了好的就喫獨食!”
那三兒動作比大寶要快,偏是他先把銀子搶到了手裏,大寶哪裏肯依,自然豁出命去搶,兩人眼見就臉紅脖子粗,簡直要揮拳相向!
叮!就聽碗裏又響起了一聲銀子落下的美妙動靜,大寶和三兒頓時眼都直了,又瘋了一般去搶那第二塊碎銀。
二人正鬧得不可開交,就聽自己的頭頂驟然響起了一聲故作老成的嘆息聲:
“哎,你們也都十歲了,再過得三四年,都該考慮找人說親了,難道你們就打算一直在這街上這麼混下去,見到銀子這麼搶下去不成嗎?”
大寶和小三兒一呆,這說話的聲音實在熟悉,二人這才小心翼翼地抬頭看給自己丟銀子的少年,這一看,二人的眼睛越瞪越大,終於小三兒率先跳了起來,指着二娃道:
“你你你,二娃!大寶,是二娃!”
那大寶也認出來了,卻陡的臉一沉,往一旁啐了一口唾沫,搬起碗來就走,當然,他沒忘了揣上銀子。
二娃瞧着他這般做派倒是奇怪了,笑着追上去問道:
“怎麼啦,大寶,是我呀,我是二娃!”
大寶冷着臉,恨恨地擦了一把在地上蹲太久凍出來的清鼻涕:
“知道你是二娃,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家的富貴公子來施捨消遣我們這些叫花子了!”
這話說得難聽,二娃不樂意了,一下抓住他肩膀,沉聲道:
“你先別走,把話說清楚!”
大寶使勁晃肩膀,但二娃此時已跟着影大他們練了好幾天武技,雖不能對敵,力氣早長了不少,他用力抓住大寶肩頭,對方哪裏甩脫得了?
小三兒此刻也反應過來了,樂顛顛地把銀子塞進自己的破衣服裏面,上來勸解大寶道:
“寶哥,之前二娃沒來找咱們,你不是還挺擔心的嗎,今兒他來了,你怎麼又不樂意了呢?”
大寶實在甩不開二娃,當下一怒,把個破碗往地上一砸,怒道:
“我擔心的是我那個要飯的兄弟二娃,不是今兒這個拿銀子來施捨咱們的小少爺!你瞧瞧,瞧瞧……當初我們兄弟幫的不是那個筱小姐,幫的是你,你倒好,自打跟了那個筱小姐之後就再沒跟我們聯繫過,是不是瞧不上我們,怕我們給你丟人了?!哼,你瞧不上我們我還不樂意伺候呢,我呸!你個忘本的東西!”
他這話是大實話,二娃聽了,臉不覺一紅,手上也鬆了。
的確,之前爲了幫助曼曼擺脫追蹤,二娃還真是拜託自己的這些乞丐朋友幫忙,才完成換裝逃亡的任務。但自那之後,二娃就忙着陪曼曼建立家業,後來又迷上練武,還真是許多時候不曾和他們聯繫了。
現在,見大寶這麼一臉鬱憤地盯視着自己,身上、頭上仍是一如往昔的寒磣污糟,二娃心下不禁一酸,低聲道:
“對不住了,大寶兄弟,是我不好!”
大寶本來是憋足了一包氣,準備和二娃破臉大鬧一通的,萬想不到他竟然就此認了自己的錯,當下反而愣住了,怔了會兒才悶聲悶氣道:
“……不怪你,想來你跟了主子,肯定忙得很,顧不上我們也是有的。”
二娃並不就坡下驢,而是認真地退開一步,向大寶認真施了一禮:
“錯了就是錯了,二娃以後再不會做此忘本之事!”(未完待續。。)
PS: 曼曼和二娃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