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衫, 頭戴玉冠,寬袍大袖, 要不是熟悉的五官, 還真是讓人認不出來。
林明嵐看完之後飛快的低下頭,直視聖顏是犯上。
前面有人開路, 陛下的儀仗隊很快就走了。
真他媽.....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啊, 林明嵐從小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覺得李澤是個好人,也從來沒想過李瑾就是個壞人, 何況兩堂兄弟長的還有三四分相似, 李澤說話也一直含糊不清的,他就從來沒想過, 原來是這種身份!
難怪難怪!
他突然想起當初那個婁老先生的奇異之處,只怕根本不是他說的什麼小官員吧。
唉......
流觴宴之後, 有關係有背景的人就開始活動了,有人打算進去翰林院,有人打算外放。
而黃紹禮就是打算外放。
“怎麼突然這麼想?不留在京城?一般新科進士根本拿不到什麼好的職位,頂多就是外放到偏遠之地當縣令啊?”林明嵐疑惑, 眼前真的是前程大好, 爲什麼想走?
“我不太習慣京城之地啊。這裏的人, 事, 我都不太習慣,我想着,與其留在這裏, 還不如去爲百姓們做點實事。”黃紹禮這想法由來已久,他這些年一直在悶頭苦讀,進京之後深感自己的經驗不足之處。
“再說了,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去學經驗,多歷練。明嵐我也知道你是爲了我好,但是我意已決,不用再勸了。”
“那你珍重身體,有事隨時來信告訴我。”既然他已經想好了未來的道路,林明嵐只能祝福他。
外放雖然是熱門,但是要找個窮鄉僻壤做官的話還是挺容易,沒多久,黃紹禮的任命就下來了。
京城的十裏亭,並不是說離京城剛剛好十裏,而是一個標誌,送人到此處,就該停駐了。
他來的時候只帶了遠方堂叔,走的時候也只帶了堂叔。
送行回來的路上,李澤還是跟原先一樣過來找人,還好奇的問,“怎麼?你同窗已經走了?”
“外放,已經上任去了。”而他還在等着消息,雖然以他的名次進翰林院沒有問題,總歸任命書還沒下來。
“那你怎麼打算的?”李澤搬了個凳子,特別熱心的問,“留在京城?”
“回金陵也行啊,在京城好像也沒什麼好的。”他懶洋洋的說。
“京城哪裏不好了?天子腳下哎!”李澤急了,“要是你走了,我連個朋友都沒有!”
“你真拿我當朋友?”林明嵐奇異的側頭,特別認真的詢問。
“當,當然!”眼神漂移有些心虛,可李澤特別斬釘截鐵的說。
“我在京城也只就幾個朋友了,你是一個。”說完嘆了口氣。
這回去的路上李澤一直覺得特別的心虛,雖然他沒有講過自己的身份,但是其他的事情也沒有隱瞞啊!
爲了擔心被識破之後失去朋友,他和林明嵐的來往信件,都是放在他的私宅進行的,有東西要送也是送到那處私宅,兩年多從來沒有異常,既然他沒有露出什麼破綻,那就是二哥那裏露餡了!
所以李澤轉道去了皇宮,二皇子在十五歲之後就有了自己的宮室,獨門而居。
李澤進門的時候顧不得那些喊着安王世子萬福的太監宮女,直接衝到他的堂兄面前,“二哥,你是不是讓他發現身份了?”
李瑾苦笑了一下,“這事兒完全是偶然。”
畢竟每三年一次的流觴宴,他父皇偶爾也不去,就是去了,最多就是一杯水酒的事兒。誰知道這次,父皇非要把他帶上。
帶上就帶上吧,他又不能稱病說不能去。本來想着那麼多人,坐次隔的又遠,哪裏就就看個清楚呢?誰知道不偏不倚,在準備離開的時候看個清清楚楚呢?
也許真的是天意吧。
“真被發現了?”李澤本來只是來求個心安,誰知道二哥還真的告訴他,被發現了。
李瑾趕緊安慰他,“早晚要告訴他的,現在提前被發現了也好。”畢竟接着婁尚書的手上獻的水泥,已經引起裏父皇的重視,一旦他被召見,哪裏會不發現?
“我又少了一個朋友......”李澤失魂落魄的走了。這裏頭還有一樁故事。李澤年紀尚幼之時,並不是隨着安王住在京城,而是在外公外婆膝下,住在江南。這期間他就交好了一個平民家的少年。少年不知事,他父母知事,不過三月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每次他過去玩耍,戰戰兢兢磕磕絆絆,侍奉的十分周到。只不過不像朋友,像是家養的奴婢。從那以後李澤就不愛跟別的同齡人玩了。
難得他又碰見一個朋友,又這麼沒了。
其實林明嵐那頭也是糾結,李瑾都是二皇子,李澤的身份也差不了多少,突然認識個皇二代,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
所以他決定,就跟沒發現一樣,該怎麼就怎麼。只要他不主動跳到他面前說穿自己的身份。
等他想明白這件,翰林院的文書下來了,他成了翰林院的編撰。
一甲的三人都被授予了編修一職,正七品,而二甲是編撰,從七品。
入職的第一天,就有人開始抱團了。
侍講學士負責給每次新來的的編撰們講解規矩,“翰林院平時沒什麼事情,陛下如果要擬詔書,都會找用慣的學士。新人進院,一般是修撰本朝的史書。”
“我看你們先分成幾人一組,先熟悉熟悉以前的典籍再說。”
侍講學士說完,相熟的新科進士,自己就組成了團,組着組着,他發現好像只剩自己和沈清寒還沒有找到隊友。
沈清寒情況比較特殊,是沒人敢和他組團,畢竟人家出身世家,學識出衆,跟他組在一起,自己完全被壓的看不見光了。
而對於林明嵐,就顯得刻意了。
他不以爲意,沈清寒倒是主動的提出,“不如我們二人組成一隊,如何?”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他欣然同意。
分好了隊,兩人一個小間,就在翰林院看着數代之前的詔書,經注。這裏的藏書經過歷代的積累,已經達到一個恐怖的數量,窮其一生恐怕也無法看完啊。
林明嵐選了些跟地理相關的書籍,看的津津有味。古人出行不便,能夠出遠門的無一不是富戶。能夠寫下週遊各郡縣書籍的更少,但是看過之後,才能對整個晉朝有完整的瞭解。
一看就入了迷,直看了中午。沈清寒在同一個房間,也是一聲不吭的看書。
“時辰不早,一起先用午飯?”林明嵐主動邀請他,沈清寒點頭答應了。
一直覺得沈清寒有些奇怪,所以他想,乾脆跟他走的近些,看看他有什麼企圖。
中午時分,同僚差不多都外出用飯,附近的酒樓茶館都是人,好容易找到一個客棧,點了幾個家常菜。
本來林明嵐以爲沈清寒這樣的貴家公子,是用不慣外面的飯菜的,誰知道他喫的還挺開心的。
誰知道回翰林院的時候,有個小廝提着食盒,看見沈清寒過來大喜過望,“大公子,我送飯過來,一直沒知道您。”
“不用了,”沈清寒淡淡的說,“以後我就在周圍用飯,不用安排家裏送了。”
“可是大夫人那邊......”小廝滿臉的遲疑。
“就說是我說的,來來回回送飯太折騰了,我在外面用,方便些。”
“是,是,大公子。”小廝拎着食盒,默默的走了。
“真是抱歉,我不該拉着你出去喫飯的。”林明嵐覺得這點自己沒有考慮好,畢竟別人金尊玉貴的長大,僕人肯定會安排過來送飯的。
“我不愛喫冷飯。”沈清寒說了這麼一句。
被這件事情一打岔,林明嵐覺得他也不是那麼難相處的人。
下午的時間過得漫長了一點,畢竟看了一上午的書,他覺得頭頸有點痠痛,時不時的要活動一下。
一連五天,日子都是這麼過的。
不過第六天的時候,有了點變化。侍講學士被傳召去了御前,記錄陛下的詞句。
這種好事肯定是輪不到新晉的編修編撰們的。首先陛下可能會欽點,如果沒有欽點的話,就是有一定資歷的學士們之間互相輪班,輪到誰就是誰去。
在御前露臉的事情,誰不愛幹?所以每次的競爭都很激烈。
新晉的編修們心思開始活動起來,他們進翰林,不是爲了修撰書籍,而是爲了在陛下面前混個臉熟。只有在陛下心裏掛上了號,有好事的時候才能想起人來。
不過沈清寒明顯就不在此列了。他的父親現在風頭正盛,要是想安排他面聖,還是很輕鬆的。
所以大概過了一個月的樣子,沈清寒就被點名去了侍候筆墨。
他回來的時候,新晉編撰們擠滿了那個小小的房間,都想問問陛下是什麼樣子的,擠的林明嵐只能窩在角落裏看書了。
沈清寒至少說了五六遍,面對一波波過來的編修們還是忍住疲倦翻來覆去的說那幾句話。
“見到陛下了?”
“見到了。”
“陛下要求做什麼啊?”
“草擬詔書,擬好之後由陛下過目,然後下發給各部。”
“還有呢?”
“沒別的了。”
“好了好了,都擠在這裏,侍讀學士一會兒叫人怎麼辦?”這羣人才一鬨而散。畢竟面聖的事情還早,但是侍讀學士沒看見人,那就別想有面聖的機會了。
“謝謝你。”沈清寒主動說。
“謝什麼謝,他們擠成一團,都影響我整理典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