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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你去打聽那三人的死因。”
不多時, 田邯繕便來回稟:“綠荷、秀梅投井摔死,除此之外似乎再沒什麼特別。鄭倫死前垂涎、嘔吐, 後全身發熱抽搐,據說像是中毒。聽說已經傳了仵作驗屍,卻不知會不會還有其它原因。”
“怪。”李明達嘆道。
田邯繕深深地點頭, 他也覺得怪, “這三人明明已經都招供認罪了,高陽公主又何必多此一舉殺人。”
“休要胡言,沒有真憑實據的事, 不許亂說!”李明達立刻警告田邯繕。
田邯繕忙跪地認罪, 轉即向公主表示,而今宮內已經不少人聽到風聲,覺得此事是高陽公主和房駙馬的滅口之舉。
“別人的嘴如何我不管, 你們誰若是敢亂說一句,我這裏必然不留人。”李明達警告道。
田邯繕忙賠罪應承, 傳命下去。
不久之後, 李明達讓田邯繕把宮女白梅、紅梅以及黃鶯都趕出去。
“貴主,這是何故?”田邯繕不解問。
“再三警告不許議論此事,違者自然要離開。”李明達淡言一句, 便繼續翻閱手頭的書。
田邯繕轉頭立刻質問這三人, 果然見她們神色慌張, 心虛至極。恫嚇之下,便皆都承認了她們私下裏非議亂言之事,懇求田邯繕原諒一次。
田邯繕厲聲呵道:“說了幾次,你們偏不聽。自己乾的好事,自己受着去!”
罷了,便依照公主所言,將這三名宮女打發離開。
立政殿的宮人們見此狀,都有了警醒,皆不敢在背地裏胡言亂語。
公主此般抓人如此準狠,倒田邯繕便在心裏納悶了一會兒,奇怪公主是如何知曉這些的事。明明這些天他都一直都在公主身邊伺候,公主如安插了眼線監視這些宮人,他也該知道纔對。
田邯繕便帶着滿心疑惑回去覆命。
“皆要謹記,引以爲戒。”李明達審視看一眼田邯繕,便繼續埋首看書。
田邯繕心裏咯噔一下,料想公主必定猜中他的心事,故纔出言警告他。遂忙在心裏告誡自己,今後一定要一心一意侍奉貴主,不該問的不要多問,不該想的不要多想。
晌午小憩片刻之後,李明達轉即又將精神放在那根刺上。
她用紙包好的刺,叫上幾個人,遛彎去。
李明達從武德殿走到神龍殿,接着又去了南海池、西海池和北海池。三海之處乃是遊玩泛舟之所,池面廣闊,波光粼粼。池子附近修了許多精巧園林,樓閣殿宇,不乏就栽種了許多奇珍異草。
李明達因瞧着這刺不常見,便忽悠想着從宮內這些奇珍異草裏先查起。她眼觀三方,但凡目光所及之處,樣樣東西都可納入她的眼,便是連十丈遠的蚊蟲腿兒也沒放過。
少女穿着碧紗裙,揹着手漫步於繁花草木之中。春風一吹,翠輕紗披錦隨風而起,遠遠望去,像一隻翩躚飛舞的蝴蝶。
此時南海池對岸的半坡樓閣之上,有人正將此景收入眼底。
方啓瑞瞧着那一抹綠影,雖不知是誰,卻已然緊張地頭冒冷汗,這真要他命了。
昨日梁公提起後輩,引出聖人興致。今日聖人便召見這些門閥子弟來論學,一時起興便要來南海池邊觀景作詩。方啓瑞便立刻命人封守南海池以西區域。誰知剛剛聖人又忽然來興致,帶衆子弟登高作詩。本來因南海池池面寬大,且池邊綠柳森森,是瞧不見對岸如何。但登高之後卻不同了,會把西對岸的盡收眼底。
剛剛方啓瑞已然在第一時間叫人去封守,然此刻看來卻還是晚了。儘管距離遙遠,辨不清對岸人的面目。但若被這些宮外的子弟們見到帝王後妃的身影,聖人一不高興,他可要遭殃了。
“奴失職,該早些叫人把池以南封守了。”方啓瑞連忙賠罪。
李世民揮手示意方啓瑞不必如此。
李世民眼睛一直盯着對岸翩躚的身影,臉上笑意滿滿,這身影被人認不得他卻再熟悉不過。“無礙,是兕子,不要擾她。”
李世民對田邯繕說罷,隨即看眼那邊垂首作詩的那些年輕子弟們,倒不乏有幾個叫人看得進眼裏的,遂若有所思。
方啓瑞應,眯起眼打算再仔看看,卻怎麼都無法確定那抹身影就一定是晉陽公主。方啓瑞能在皇帝身邊伺候,是有些自己的本領,其中之一就是眼力極好,今日他卻是敗給聖人了。這麼遠的距離,那麼模糊的背影,聖人竟能一眼瞧出是晉陽公主,足見聖人對公主愛之深重。
程處弼第一個寫完詩,前來呈送給李世民。
李世民看了眼,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無奈,“處弼啊,你這是破罐子破摔。”
“陛下恕罪,臣是粗人,大字不識幾個,您若是讓臣上陣殺敵,抓賊上樑倒是可以,作詩對臣來說實在有些難了。”程處弼說罷,就畢恭畢敬地拱手告罪。
李世民笑了下,揮揮手,讓他再往前一些,靠近自己身邊站。他看一眼那邊還在冥思作詩的子弟們,轉頭指了指遠方那抹綠影,小聲示意程處弼猜猜是誰。
立在一旁的方啓瑞聞言,差點驚掉了下巴。
聖人這真是不拘小節。
任誰在此處見到池對岸有女人的身影,第一反應都會覺得是聖人的妃子,哪還敢去猜什麼身份,嚇都嚇死了。得幸今天魏徵不在,不然聖人肯定會因爲這一句話,被他追着屁股挑毛病。
程處弼的反應卻如方啓瑞所料,他先是本能的順着李世民所指瞧了眼,轉即愣了一下,立刻斂眉垂眸,有些惶恐地表示他並沒有看清。
李世民皺眉睃一眼程處弼,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空長了一副英武俊朗的好皮囊,竟然沒腦子。
李世民不滿地哼了一聲,讓他站遠點。
程處弼不作他想,真乖乖地站遠一些,再不說話。
接着房遺直過來交詩作,得到李世民的大讚。李世民對房遺直是怎麼看都滿意,不過許配高陽公主的時候,人家就表了態。李世民自然就沒興趣問他,也叫他一邊站去。
再之後,蕭鍇、尉遲寶琪等人也將詩句交上。李世民倒是歡喜蕭鍇詩作,這孩子就是對着一朵菊花都能陳出慷慨激昂的句子,很有清正之氣。但是一想到他那個幾番被他罷黜又複用的父親蕭瑀,李世民就頭疼,太頭疼了。
不過李世民還是給了機會,讓他們都看看對岸的身影。
方啓瑞在這時候終於有所領悟,聖人這是有意要給晉陽公主招駙馬了。
子弟之中,除了尉遲寶琪都不曾見過公主。忽然被聖人此般示意,個個內心惶恐,做君子之狀,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更有甚者,在心裏嘀咕聖人是不是今日腦子有病,這般張揚地把他的妃子給他們看。不雅,不雅,太不雅了。
尉遲寶琪倒是坦率,面目一派坦然地跟李世民道:“雖離得遠,辨不太清,但寶琪覺得似乎見過這人。該是前些日子寶琪偶然得見太子殿下時,跟在殿下身邊的一位宮人。”
尉遲寶琪的話,令李世民十分滿意,連點了三下頭。尉遲寶琪的話既能解了當下他的‘難堪’,讓衆子弟明白他並非把後妃晾給他們看,也沒有很明白地揭露出晉陽的身份,以便於他之後還能繼續考量其他人。
這尉遲寶琪機敏聰睿,處事周到全面,倒是有幾分難得。
李世民十分滿意,遂好好打量一番這孩子的模樣,五官棱角分明,溫潤俊朗,儀態優雅,乍看倒也不錯。就是長着一雙風流桃花眼,笑容張揚,略有一絲輕浮,怕只怕是個多情種,心不會系在一個女人身上。
李世民接着看餘下還未交詩作的三人,唯有魏叔玉樣貌出挑,很入他的眼緣。不過對於李世民來說,這魏叔玉老子魏徵卻是個比蕭瑀還讓他頭疼的人物。兕子可是他最心愛的女兒,便宜給那個田舍漢的兒子?李世民想想心裏不舒服。
魏叔玉這時才落了筆,揮毫潑墨,恣意灑脫地寫完一首詩,全然沒有其他子弟的拘謹之態。隨後,他便帶着一陣赫赫之風,呈送了上來。
李世民覺得這孩子有那麼一點耍風頭之嫌,不過看了他的詩作之後,發覺其才能僅次於房遺直,倒是難得,忍不住失聲嘆好,先前心中燃起的介懷不滿稍有所減退。他這才勉強剛開口,讓魏叔玉也看看對岸的人。
卻在這時,翠影鑽入了林中不見了。
李世民剛要說不必猜了,就聽魏叔玉用異常平淡地口氣道:“回陛下,這是晉陽公主”。
在場的人都愣了。
李世民瞪他。
回房之後,李明達問田邯繕:“那根仙人掌刺你可曾取下?”
“在這。貴主瞧奴那一眼,奴立刻就明白了。”田邯繕忙從衣袖裏掏出兩根刺,一根斷半截,一根完好。
李明達就用之前在荷花帕上發現的那半根,與田邯繕剛採摘下來的半根拼合,剛剛合適,兩根斷刺合起的長度剛好與整刺相同。
田邯繕表情,此事若真跟二十一公主有關,他家公主的心情必定十分難受。公主對她這位同母的弱妹,一向十分憐愛。二十一公主打三歲開始,便得他們公主的手引口傳,習字讀書,調皮犯錯,也都是他家公主幫忙擔下來。雖說是姐妹,但又有幾分情似母女,二人之間的感情如何不言而喻。
“貴主,那這根刺,還有披帛……”田邯繕張口之後,不知說什麼好。
屋子裏沉寂許久。
“把披帛給她。”李明達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空再去查查於侍監的過往,看他是否和太子妃有干係。”
田邯繕一一應下。
李明達又看了會兒仙人掌刺,漸漸抿起嘴角。事情一定要解決,至少要弄清真相,即便涉事者是她親妹妹。
李明達心很亂,想寫字精心。她剛拿起筆,又放下了。
隨後不久,魏王李泰來了。
“我聽說你要去長孫府查案?”李泰見了就直接開門見山問,邊說邊瀟灑地落座。
“是。”李明達尚還沒有抽離之前的情緒,遂只簡短的回答了李泰。
“二哥也想幫忙,你看你們能不能在多個人?”李泰笑問。
李明達怔了下,轉即對上李泰的眼:“四哥倒是消息靈通。若真有意,何不去問阿耶的意思,我同意了也不行。”
“瞧瞧,謙虛了不是?這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麼。滿宮城的人誰不知道你晉陽公主張一張嘴,就能把盛怒之下的帝王哄得心悅大笑。”李泰拍正經看李明達,“說吧,你幫不幫四哥這個忙?”
“四哥公務繁忙,非想要參與到這案子中,是何故?”李明達不解地看向李泰。
李泰愣了下,斂眉思慮片刻,便道:“四哥也不瞞你,舅舅那邊我向來不愛招惹,是爲個人,房遺直。”
“哦?”
“我對他有那麼點興趣。”
李明達沒接話,只看着他。
李泰:“你這麼看我幹嘛,我很欣賞他的才華!”
“‘房謀杜斷’,早聞他有謀略之才,不輸其父。”李明達喝了口茶,看一眼李泰,口氣似隨意,又似刻意。
李泰心裏咯噔一下,遂笑着否認,“什麼謀略之才,誰跟你說這東西?我不過是仰慕他的書法,便琢磨着能不能再讓我的草隸更進一步。對了,你上次學讓我寫了字帖,而今練得怎麼樣了,快讓四哥看看。”
有些事點到爲止,再挑明就尷尬了。
李明達便順着李泰的話,取了字給他看。
李泰讚歎幾句字好之後,便欲託辭離開,誰知父親派人來叫他們兄妹過去。
李世民一見李泰便瞪眼看他:“來瞧你妹妹何事?”
李泰看眼李明達,行禮笑道:“回阿耶,兒臣想來看看妹妹,瞧她傷勢如何。眼見她比兒子還精神,倒叫人覺得放心。”
李世民滿意地點頭,隨即告訴李明達查案一事可以開始進行了,魏叔玉等人那邊都已經下了密旨知會。
“阿耶,四哥也想參與進來辦案。”李明達笑着湊到李世民身邊,對其附耳幾句話。
李世民立刻被她逗樂了,兕子的提醒極好。反正人已經夠多了,也不差再多加一個李泰。這次的事或許真可以成爲讓他們兄弟間關係緩和的契機、李世民遂點頭允準,“好啊,你們兄妹齊心,必能斷案如神。”
李泰有些發懵的看着這對父女,不知李明達對李世民說了什麼,但不管說了什麼,效用很好,父親果然容易他加入。
李泰忙高興地謝恩。
兄妹二人隨後出了立政殿後,李明達準備立刻動身,請李泰負責通知那些人,她則另有些準備。
李泰笑着點頭,答應了她會去通知房遺直、魏叔玉、尉遲寶琪和蘆屋院靜等人,隨即又高興對她道:“那一會兒見,我的好妹妹。”
李泰眼眼看李明達離去身影,心裏卻是五味雜陳。他這個妹妹,倒真是比自己厲害幾分。
……
李明達沒有回去更衣,準備出發,而是急匆匆先去了武德殿見李惠安。
李惠安剛得了披帛,還有些高興。這披帛是她最喜歡的一塊,只因上面的花樣特別。
李惠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披帛上的一朵牡丹花樣,似回憶什麼,隨即嘴角就浮現出很甜的笑容。
“貴主,晉陽公主來看您了。”
李惠安聞言,立刻從凳子上跳起來,歡快地跑出去迎接李明達。見着人,她就立刻撲進李明達的懷裏。
“十九姐可是想我了?”李惠安在李明達的懷裏抬眸,杏仁眼閃閃發亮,惹人憐愛。
李明達笑了笑,點頭,隨即被李惠安拉近了屋內。
桌上放了一塊披帛,正是她讓人送來的那塊。李明達隨之斂住笑容,問李惠安披帛是否屬於她。
“當然是我的,姐姐不記得了?這上面有一朵牡丹,正是姐姐幫我繡的。”李惠安拿起來給李明達看。
李明達瞅了一眼,有些驚訝,“確是我的手法,瞧我這腦子,倒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去年五月初三,你來這看我剛好瞄好了樣子,哄我午睡的時候,隨手繡的。”李惠安道。
李明達更爲驚訝,“難爲你記得如此清楚。”
“和姐姐的事,每一件我都記得清楚。”李惠安驕傲地挺胸揚頭道。
“那今年上巳節的事呢?”李明達瞳孔緊縮,盯着李惠安。
李惠安愣了下,隨即目光閃躲,表情很僵硬地表現出不解地樣子,“姐姐是在說你墜崖那件事麼?好可怕,我到現在還記得姐姐躺在血紅血紅河裏的樣子,好可怕,好可怕……”
李惠安突然抱着頭,隨即就哭了起來。
宮人們見狀,忙去撫慰,又跟李明達說二十一公主當初因爲目睹她墜崖的事後,就一直不曾好好喫飯,整日做噩夢,且大病了一場。
“做噩夢?大病?”李明達伸手抱住撲進她懷裏哭得李惠安,不解地問其身邊的大宮女香玉。
香玉點頭,“貴主不願讓您和陛下知道,不許婢子們多言,連太醫都不讓請。”
“好大的膽子!她不許,你們便聽了?若是公主身體因耽擱看病,而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誰擔得起?”李明達厲害道。
香玉等人忙跪地請罪。
李惠安抓着李明達的胳膊,乖巧地晃了晃,求她別生氣,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李明達轉而眯着眼看李惠安,見她正哭着,也不好再多言如何。這時李泰那邊派人傳話通知李明達,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李明達只好哄李惠安先冷靜下來,至於心裏的存疑,她只能等回頭再說。
*
兩柱香後。
李明達、李承乾和李泰三人到達了長孫府。
魏叔玉、尉遲寶琪和蘆屋院靜都已經長孫府外的烏頭門處等候。
李明達穿着男裝,身邊跟着田邯繕和左青梅,還有幾名同樣穿着男裝的女官。
當下唯有魏叔玉等被皇帝點名查案的人才知晉陽公主的存在,遂在府外時,大家都只能對李承乾和李泰行禮。
李泰的目光搜索了一圈,隨即問:“房遺直呢?”
“遞消息的時候他不在府中,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已經給府裏留話了,估計晚些時候會趕來。”尉遲寶琪道。
“先不管他,我們先去。”
李承乾說罷,便領頭在前走,衆人緊隨其後。
尉遲寶琪還愣着,被魏叔玉硬拉着走。
尉遲寶琪眼珠子有些發直,盯着晉陽公主的背影。他、他,不,是她,竟然是晉陽公主!
公主的身形雖比他們這些爺們矮小了些,但作風很有英氣,他之所以誤會一定是因爲這個緣故,而不是眼瞎。
一行人到了長孫府後,便做了分工。
李泰領着尉遲寶琪去查廚房,李承乾和魏叔玉則查當天宴會所有可能接觸到酒菜的長孫府下人。李明達則帶着蘆屋院靜負責長孫府的主人們。
李明達被分派的活兒最重,主要是長孫無忌那裏不好對付。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來都一致地不願招惹,遂只能委託給李明達。至於蘆屋院靜,誰都覺得跟這個倭國人相處有些麻煩,遂乾脆也讓他跟着李明達。好歹這個蘆屋院靜是個男人,毛病再多,也不敢對大唐公主有冒犯。
這些人大概沒想到,他們纔剛分開,蘆屋院靜便對晉陽公主出言不遜。
李承乾非常樂於見志寧喫虧,對於他的假慈悲道歉,李承乾自是不願接受。不過一大早妹妹就捎了話來,讓他平心靜氣,顯些胸懷出來。李承乾遂才忍下這口氣,對志寧仍是以禮相待。
于志寧見李承乾竟未對他發火,且態度謙遜地敬奉他,心下不禁有幾分得意。太子殿下總算學得謙虛,懂謙遜以禮待人,乃是好事。他這次雖然稟告有誤,出了錯,但絕不會因此就縮了頭,以後這太子身上的毛病,不管大小,只要他發現了,該說他還是還會說。而且一定會狠狠說,直到他改正爲止,如此既不辜負了太子,也讓自己落了個賢名。
*
立政殿。
李明達穿了身鵝黃衫裙,端正坐於案後,臨摹李泰的草隸。字的樣子她能寫出差不多來,但李泰的筆法剛勁,內裏的乾坤霸氣,卻是李明達所學不來。
李明達熟練之後,再無長進,便對着字發愣。
外頭傳來李世民穩健的腳步聲。李明達方放下筆,待宮人回稟,便立刻起身前去相迎。
李世民進屋就問李明達做什麼了,聽說她練字,自然要看上兩眼。贊她筆法好,已然賽過李泰。
李明達知李世民是說甜話哄她,遂只笑笑,並不當真。
“這是今春剛下來的第一批櫻桃,只有這一樹早熟供奉到宮裏來,十分難得。”李世民招呼宮人上了奶酪櫻桃。
李明達高興應承,喫了幾口,便擦了擦嘴,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挑眉笑問:“有話說?”
“聽聞大哥被於詹士上疏了,是不是兕子任性之過?”
李世民笑起來,擺擺手,讓她不必多慮,“就是個誤會,阿耶已經罵過他了。放心,不會冤枉到你大哥。”
“大哥不易,好心陪我出一趟宮卻惹了這樣的麻煩,我心裏過意不去。”李明達微微垂首,檢討自己。
“你若不安心,回頭阿耶便和你大哥說一聲。”李世民淡笑道。
“於詹事也怪了,爲何不去先和大哥求證再行上疏,如此就不會鬧出這樣的誤會了。”李明達瞄眼李世民,小聲嘟囔一句。她告小狀了,此舉並不太好,不過這狀她必須要告。
李世民何等城府,聞此言立刻思慮諸多,眼色一沉,“你說的不錯,便是不去問太子,找他身邊人問詢,謹慎求證,也不會有此誤會。你大哥貴爲東宮太子,他如此草率上疏誣陷,確有冒犯之嫌。”
志寧此人有待觀察。當初安排他做太子詹事,是想他協助太子立德,讓太子變得更好。而今想想,他這兩年不管大事小情,見了太子的毛病就上疏,其中有多少次是草率誣陷,倒真值得探究。
他盼子成材心切,一貫相信于志寧這些老臣之言,不曾有過質疑。而今看來,他這些無意之舉似乎傷到了太子,再細想想,他們父子關係交惡正是從於志寧等人入了東宮開始。
李世民甚至開始懷疑于志寧此人見毛病就上疏的目的地爲何。‘犯顏直諫’到底爲人好還是爲名望,是該仔細探究一下。若爲人,他出於真心想爲太子好,尚可原諒。若爲名,他對太子矯枉過正,只爲名揚青史,其心可誅。
李世民與李明達分開後,便立刻命人去關注于志寧的動向。
田邯繕目送走了聖人之後,便不解地問自家公主何故。本以爲秀梅綠荷二人的事證據確鑿,公主必會趁此時機告知聖人,卻沒想公主隻字不提。
田邯繕遂問公主該如何處置秀梅、綠荷,以及侍衛鄭倫等人。
李明達:“你是立政殿的掌事太監,宮人犯錯,自然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狀不能告多了,我們便是不說,聖人之後也必定知曉,又何必在此刻多言。”
聖人常在立政殿處理政務,這殿內有諸多宮人都是他直屬。所以她這邊有點什麼異動,根本逃得不過他的眼。與其帶着戾氣地去告狀,倒不如等對方發現,效果還會更好一些。
田邯繕覺得公主所言極是,便立刻將秀梅綠荷二人打發到掖庭宮。
方啓瑞李世民身邊伺候多年,自知陛下對晉陽公主的寵愛之甚,得知此消息後,暗查緣故之後,就將秀梅綠荷二人與侍衛私傳消息之事稟明瞭陛下。
李世民聞之立刻令方啓瑞與程處弼詳查此事,於次日便得到兩名宮女的供狀。隨即緝拿侍衛鄭倫,審問下來,證據確鑿,已無任何辯白之處。
李世民惱怒不已,便來瞧李明達。未及進門,就聽見屋裏傳來她爽朗的笑聲,特意命人不許通傳,進了屋,就見自己的寶貝女兒正笑嘻嘻地與李治玩耍,清顏綻放,十分俏美可人。
一雙兒女見他來了,驚訝了下,轉即就熱情迎過來請安。
何其懂事討人喜歡。
李世民一手攬住李治,一手狠狠抱住李明達,微紅的眸中騰起笑意,也閃過一絲戾氣。
落座之後,李世民對李治道:“你在朝站班,雖不能如以往常陪伴你妹妹,也該平時閒暇時,多多於她相處,好生護她。”
李治忙應承。
李世民轉即看向李明達,言語寵溺卻略帶幾絲責備之意,“你也是,受了委屈豈能忍氣吞聲,不告知阿耶?”
“怎麼,妹妹受委屈了?”李治不解問。
李明達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你啊,太純善了。”李世民把女兒攔在懷裏,轉即厲聲叱問宮人高陽公主可到了沒有。
李明達至此才反應過來竟是秀梅綠荷一事,卻沒想到阿耶竟已經這麼快知曉查明。
不久之後,高陽公主覲見。
高陽公主不知何故,見父親在立政殿召見自己,還以爲是十九妹和九哥在父親跟前提起她,姊妹們又要一起熱鬧,遂笑意盈盈進門,十分乖巧地給李世民請禮。然許久之後,卻未如往常那般聽到父親說免禮的話,高陽公主這才意識到事情似有不對。
“把人帶上來!”
李世民一聲喝令之後,綠荷和秀梅兩名宮女就被帶到殿內。
高陽公主見這倆人,怔了下,隨即抬眸瞄見李世民一臉慍色,然後她就快速地掃向李明達,卻猛然被自己這個向來溫婉乖巧的妹妹冷冷地回看一眼。高陽從沒見過李明達有過這樣的眼神,頓時後覺得後脊發涼,心頭猛震。
“阿耶?”高陽公主紅着眼,聲音微顫,有幾分楚楚可憐。
李世民手掌重重落在桌上,抓起方啓瑞剛剛呈送上來的證詞,丟在了地上。
高陽公主依舊跪在那裏,打眼看了距離自己較近的一張紙上的內容。當掃見秀梅、綠荷名字之時,她心裏驚得一跳,料想該是她收買眼線一事,被父親發現了。高陽公主立刻紅了眼,垂了淚,委屈地磕頭給李世民賠罪。
“父親切勿動怒,且先聽曦微解釋。曦微確曾和這兩名宮女打過商量,請她們幫忙回報一下十九妹的情況。但曦微真的是因爲出於關心十九妹,纔有此舉。曦微承認這樣做確實越矩了,可自從九哥站班之後,妹妹白日便孤身一人留在立政殿,沒人相伴。曦微擔心妹妹年小,又太過仁善溫柔,恐宮中有人暗中欺負她,她又見阿耶政務繁忙,不肯拿此小事去煩擾阿耶。便是生怕她白白受了委屈,纔有了這樣的事。”高陽公主說罷,便哭得淚如雨下,給李世民幾番磕頭認罪。
“可是如此?”李世民問秀梅、綠荷二人。
倆宮女爲了保命,忙應承正是如此。承認出於好意總比惡意強,如此她們二人受罰還會輕些,尚可保命。
“十七妹若關心兕子,何不直接問,或是常來宮中便是。宮門何曾對你關過?你收買了兕子身邊的兩名宮女監視她,不論是何理由,都有大不對。”李治道。
李世民點頭,叱訓高陽公主太過驕縱,不知天高地厚,將其食邑從兩千戶降爲五百戶,令其回府深刻反省,半年內不得入宮。駙馬房遺愛因御下不嚴,縱容身邊人受命於高陽公主與侍衛私傳消息,降級一品,同領教訓。
高陽公主未曾想到李世民竟如此狠厲罰他,她不過是讓兩個宮人監視李明達的情況罷了,又不是害人,何至於要降她的實封。五百戶,她竟連那個最不受寵的新興公主都比不過了,以後叫她如何抬起頭來做人。高陽公主委屈至極,也怒恨至極,卻不得不悶頭謝恩,乖乖退下。
高陽公主走後不久。
李明達便聽到高陽公主在咒罵自己,這次她連同九哥李治一遭罵了。
李明達微抿着脣角,半臉眼眸,而今只覺得她這些年錯付的姊妹情都是笑話。
別有以後,否則她必不會再手軟,念舊情。
次日,春風和煦,暖陽剛好。
田邯繕卻帶來了個意外的消息,鄭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