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請在本章首發72小時以後刷新看,感謝理解! 田邯繕回憶當時的情景, “奴記得很清楚,這帕子就在斷崖下那條小溪邊,與貴主摔倒的地方距離大概十丈遠。奴當時還想,必然是貴主跌下山崖時, 這帕子隨風而落才飄遠了些。但若這帕子不是貴主的, 會是誰的?誰會有跟貴主一樣的帕子?”
正如田邯繕所言, 這這帕子的事的確很微妙。怎麼會有人剛巧在那一天拿着和她完全相同的帕子?
李明達見田邯繕流露出一臉難以相信的表情, 曉得它也覺得這件事太蹊蹺,跟假的似得。想光憑一個帕子說事,肯定沒法理論清楚。她撞了頭,剛剛清醒, 且對那天的狀況完全沒印象,若突然對外宣稱說這帕子不是她的,聽者必然半信半疑。而且就算她真的成功說服別人相信, 沒有其它證據, 也是徒勞, 白白打草驚蛇。
擱在以前,李明達是不太會相信有人害她。但而今她耳目聰明許多, 身邊兩個她曾信任的宮女, 還有她一直敬重的姐姐, 都對她心存極爲不滿之意。對於自己蹊蹺墜崖的事, 她自然懷疑, 想去瞭解清楚真相。
話出一句有折損,非一擊即中,倒不如不說。
事情她先查,等真抓了實證便都好說。
李明達從看到帕子起,就聞到了一種淡淡的薰香味道。遂打發田邯繕去把宮裏用的每樣香料都取來一些,都聞了聞。然香料的混合卻有學問,兩樣疊加在一起經過焚燒熏製,帕子上的味道必然和香料初始的味道略有不同。所以也並非是她聞遍了每一種,就能立刻配出對應的方子。
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李明達選了幾種大概覺得可能的,組合了一下,讓田邯繕每天選一種放爐內焚香。
田邯繕一一應下。
李明達又檢查了一遍血衣和鞋子首飾等物。衣裙除了血漬和粘上的青苔,沒有其它特別之處。鞋底也很乾淨,連點土都沒有,該是被溪水沖刷所致。金釵上倒是夾了幾根蔫掉的草葉,這類草在山野中常見,卻也沒什麼稀奇。排查沒有其它線索之後,李明達還想再確認一遍,看看是否有疏漏之處。
突然,東南方向有腳步聲傳來。四雙腳步伐雜亂,之後是整齊的步子,該是隨從。李明達隨即聽到她熟悉的話音,忙命田邯繕把地上的血衣都收起來。
李明達剛剛坐定,便聽立政殿外的宮人回告太子、魏王、晉王和宗正少卿長孫衝來了。
長孫衝是李明達親舅舅長孫無忌的嫡長子,同時也是李明達嫡長姐長樂公主的駙馬。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以及晉王李治率先進門,長孫衝隨後。三名兄長的見李明達迎過來,異口同聲訓她快些回榻上安歇。
“你剛醒,不好好靜養,怎的就下地了。”李治立刻抱怨,率先快幾步衝過來,直接把李明達拉回到榻上。
李承乾打量一圈李明達,見她身子精神還算不錯,一邊爽朗笑一邊用訓斥的語氣對李明達道:“頑皮!如何能失足從斷崖上摔下去?這次是萬幸,決不許你有下次,今後斷崖那種地方不準你去,不對,山你也不要爬了,今後你就老老實實在平地上待著。”
李泰挑了下眉,反駁李承乾道:“何以見得兕子一定是失足,說不準有什麼別的門道。一個人墜崖?太蹊蹺了。”
李承乾不爽地瞪李泰,“照你的意思,難不成還有人想害我們的寶貝妹妹?誰會這樣大膽,我看是二弟心思沉了!當年我像兕子這般大的時候,出趟宮也是會撒歡的跑。”
“兕子卻不是衝動之人。”李泰上揚語調。
李承乾聽李泰話裏有話,立刻惱了,“你什麼意思,是說我衝動?”
李泰瞟眼李承乾,癟嘴不說了,他默認!
李承乾瞪他一眼,冷哼一聲。
長孫衝對這兄弟二人的對峙充耳不聞,他凝神瞧着李明達,關切問她感覺如何,傷口可還疼,“你五姐身子不適,便打發我來問候,你要細細說,回頭也好讓我好生傳話給她。”
“我好着呢,倒是五姐的喘疾好些沒有?”李明達真有些擔心她,她這病一到春秋換季的時候就加重。
“她麼,一到這季節便是如此,已然小心養着了,你安心。”長孫衝溫和淺笑,若春風和煦,令人見之不禁心悅。
李明達:“那等我好些了就去看她,別忘叫人給我備些好喫食,宮裏頭的我都喫膩了。”
後一句話,李明達故意壓低聲音。
長孫衝溫笑允諾一定。
李面對承乾和李泰的互相譏諷,李治有些着急,忙從中調和,結果二人因嫌李治礙事,便一起說起了李治。
李治求饒無果後,湊到李明達身邊,使眼色讓她幫忙。
李明達對李泰道:“四哥草書好,給我兩張字帖,正好這幾日我養病閒着無事,可以臨摹學習。”
李泰一聽妹妹誇讚他最引以爲傲的書法,自然要露兩手,正好讓李承乾好好看看,他的才學是如何不如自己。李泰隨即在宮人的帶領下去了書房。
李承乾則被李明達招手叫到跟前來。
“有件密事要求大哥。”
“何事?”
李明達看一眼長孫沖和李治,李治立刻會意,如臨大赦,拉着表哥長孫衝就先行告辭。
李承乾露出一臉‘我意料到了’的表情,“好啊,你這丫頭,爲了救你九哥,坑大哥是不是?三兄長之中,你唯獨跟我不親,偏着他們。”
“沒有,我是真有密事要求大哥。既然都是密事了,大哥何不想想,我只跟你一個人說,到底是和你親還是不親?”
李承乾:“行了,你嘴巴巧,大哥說不過你。索性直接挑明說,你小丫頭到底有什麼意圖?”
“大哥貴爲東宮太子,平時出行必然是十分方便……”李明達嘿嘿笑,對着李承乾耳朵小聲嘀咕了幾句。
李承乾忙搖頭道不行,“我前兩日不過蓋個小房子,于志寧便上疏批我過於奢華。這要帶你出宮了,他回頭必定呈摺子告我帶壞妹妹。”
李明達:“于志寧那些人總是矯枉過正,且當面狠批你,我早就有所耳聞。我這樣做,正好能幫大哥搞定這個于志寧,讓喫喫教訓,少亂嚼舌根。”
李承乾聽李明達此言,眼睛頓時發亮,“好,大哥答應你。”
……
次日。
太醫爲李明達診脈,李世民在旁急詢情況。李明達捂頭嘆痛,執着於落崖那一日的記憶。太醫忙表示公主不可多慮,需得靜神養身,方可痊癒。
李世民便溫言勸慰李明達不可再多慮,李明達直搖頭。
“你搖頭晃腦的,這是何意?”李世民問。
“阿耶,可這種事兕子可控制不了,兕子很想不去想,可總忍不住。就比如盒裏的東西,若說是件非比尋常的寶貝,比兕子的命還重要,阿耶會不會好奇想看?”李明達捧起牀頭的木盒,晾給李世民瞧。
李世民自然是好奇,無奈地點了下頭,笑問她是何物。
李明達將盒子雙手奉上,順便解說道:“也就如此一般,上巳節落崖一事,兕子越是不知經過爲何,就越好奇。總覺得若看看舊地,或許能想起一些。阿耶,你就答應吧,再說有長兄護着兕子,兕子必不會出事。”
李世民淡笑不承,邊敷衍李明達,邊打開了盒子,見裏面安放着一個蝴蝶形狀的紙鳶,只覺得眼熟,回憶片刻,方想起這是前年他帶着兕子一起做的。他記得他當時做一半因處理朝事半路離開,剩下的倒也忘了。倒沒想到兕子給做好了,而且保留至今。
“你這孩子。”李世民紅了眼眶。
李世民轉即滿目憐愛地凝看女兒,長大了,模樣與長孫氏越發相像,性子更是如此。他又如何能忍心讓女兒秉着執念頭痛下去,遂嘆口氣,允她出宮,但一再強調她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許再上斷崖。便是有東宮侍衛護衛,李世民仍不放心,另遣派了程處弼近身護衛李明達,嚴令囑咐,切勿令她再生意外。
晌午過後,李明達換了男人衣裳,便於登山,幞頭袍衫加身之後,倒真有幾分俊郎少年的樣子。
李明達帶着程處弼去見李承乾,三方匯合之後,便在太子的名號之下,簡便出行,順利離宮去了上巳節踏青之地。李明達先去了斷崖溪邊,揹着手溜達一圈,四處看了看,然後就說“走”,便要上山。程處弼立刻攔截,不許晉陽公主去斷崖。李承乾也不同意。
“去吧,有你們護着,我會掉下去?要是還不放心,你們就用繩子拴住我。”李明達話畢,就側耳朝着山林南方,臉色略有些凝重,轉而去問李承乾,“大哥派了多少人來護衛我?”
“就這些了,你說要低調行事。”李承乾示意她看跟前這十幾名侍衛。
“什麼人,速速趴在地上,束手就擒!”李承乾話音剛落,林子南方傳來一聲高喊,接着便有嘩嘩雜亂的奔跑因傳過來。
李承乾立刻瞪眼,程處弼等人直接抽刀對着身影來的方向,將李承乾和李明達以及幾名太監護在身後。
來人都拿着刀,穿着同樣式的淺青布衫,人數足有四十多名。人數上雖佔多,不過李明達瞧這些人更像是護院的家丁,沒什麼太厲害的本事,便也不放在心上。隨後林子深處徐徐走來一名白袍少年,衣裳雖然用了平常百姓纔會穿的白色,但料子卻是上等絹帛。男子面若白玉,笑若春風,手拿一把白玉骨扇,邊在山野中走邊文縐縐地扇着扇子。
乍看倒是風度翩翩,但李明達眼力太好,看着他四周飛舞的蚊蟲,頭頂樹杈上懸掛着的蜘蛛,心裏早就止不住笑了。
那白衣少年的眼力卻不如李明達好,走近了,方認出李承乾和程處弼,趕緊慌忙率領家丁們跪地賠罪。
李承乾一眼認出了他,咬牙道:“尉遲寶琪,你可好大的膽子啊!”
尉遲寶琪乃是鄂國公尉遲恭的次子,原該是跟着他父親的轄地生活,沒想到他竟來了長安城。
“寶琪該死,請殿下恕罪。剛家丁們喊說有人,寶琪還以爲是什麼賊人來到此地,遂命他們捉拿,卻沒想到竟是殿下,誤會,誤會。”尉遲寶琪忙訕笑賠罪。
李承乾知道他不是故意,訓了兩句,便免了他的禮,問他何故在此。尉遲寶琪四處搜尋,最後仰頭,立刻伸手指向斷崖上方,“回殿下,我是陪他來的。”
“這可是家醜。”房遺直微微斂眸,隨即翹起嘴角,答應了程處弼的話。
程處弼目送了房遺直後,又去看了眼風月樓的招牌。這處地方倒是奇怪,平康坊妓院的名字多稱呼爲某某家,比如孫五家、柳六家,唯有這處起了個風月樓的雅緻名,牌匾還鑲了金,看來其背後老闆並不簡單。程處弼再看來往樓內的人衣着都富貴不俗,料知這地方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
他正欲走,便被假母攔住了。
假母打眼瞧程處弼的面相就是知道他不好對付,因瞧他認識房大郎,遂特意提及了魏叔玉、蕭鍇等人都在,請他進樓光顧。
程處弼本已然轉身要走,聽這幾個人名後,轉即就撩起袍子大邁步進去。
雅間內,蕭鍇等人正議論房遺直前日所書的一篇《梅說》。文章是尉遲寶琪從房遺直的書房偷來的,紙張上有很明顯縱橫交錯的褶皺,顯然這篇寫文章的紙先前已被窩團,後來又被展開。
“你真在地上撿的?寫得這麼好,我都很不得掛牆上天天賞閱,他竟然隨手就扔了。”蕭鍇豔羨的直咂嘴。
魏叔玉剛看了兩句,正點頭之際,就聽人說程處弼來了。
程處弼見魏叔玉果然在,陰着臉厲聲叫他出來。
“幹嘛?”魏叔玉被程處弼硬拉到一處偏僻角落,有些不爽。
“什麼地方你就來,也不想想你父親是誰,痛快走,別給他丟臉。”
“進士及第,尚攜妓遊宴。有多少名仕大家也來此處,怎的就丟臉了,他管不着我。倒是你,既然來了就好生作樂,板着一張臉給誰看。”魏叔玉不悅道。
程處弼指了指魏叔玉鼻尖,“還說要學你父親,就這麼學?丟人!”
程處弼立刻和魏叔玉作別,懶得管他。
魏叔玉見他真生氣了,忙跟上來,表示自己不留了。當即打發隨從去通告一聲,就跟着程處弼出了風月樓。
“都因爲你,房遺直那篇《梅說》我還沒看完呢。”
“寫得好?”
“嗯,有我所不及之處。”魏叔玉拉了一下程處弼,正色問他,“我聽父親說,晉陽公主和房遺直似乎在一起查案,到底是真是假?你放心,你告訴我,我絕不會說給其他人,父親那裏也不說。”
程處弼眨了下眼皮,算是默認了。
魏叔玉驚詫片刻,轉即問程處弼,“我早覺得公主墜崖一事有蹊蹺,看來真不簡單,這三名宮人的死會不會跟她墜崖的事有關?”
“還在查。”程處弼上了馬,轉即看向魏叔玉,“動動腦子幫我們查案也好,總比去這種地方強。別忘了你的誓言,我等着看呢。”
魏叔玉怔了下,然後目光堅定地衝程處弼點點頭,拱手謝過他的勸誡,並口氣鏗鏘表示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好,我等着。”程處弼對他笑一下,揮鞭策馬而去。
蕭鍇和尉遲寶琪這時候追出來,問魏叔玉還去不去喝酒了。
“不喝了,忙正事去。”魏叔玉衝二人無情地揮揮手,隨即上了隨從駛來的馬車,絕塵而去。
蕭鍇衝尉遲寶琪攤手,“你說遺直掃興不給面也罷了,叔玉也這樣。”
“倆人都是怪性子。行了,不理他們,我們自己樂呵。”
尉遲寶琪拍拍蕭鍇的肩膀,二人隨即一前一後進了風月樓。
……
大吉殿。
李明達到了宮女自盡的房間時,屍體已然從樑上放了下來。李明達在門口的地方就聞到了尿騷味,進屋之後,卻見屍身已經蓋上了白綾。負責收屍的女官左青梅忙來賠罪告知,宮女有失禁之狀,十分髒污,萬不敢冒犯公主的眼。
李明達便吩咐左青梅把布掀開來看。左青梅等人立刻面目犯難,隨即跪地請求公主避免去看死者恐怖的樣貌。
“就看一眼,聖人若怪罪,我自己擔着。”
左青梅方命人掀開。
面白的屍首上有鼻涕和流涎的痕跡,嘴脣乾裂起皮,脖頸上有明顯的勒痕,頭髮亂做一團,粘着草末,手指尖皮膚有輕微紅腫破損。
左青梅怕公主見久了屍首會覺得害怕,幾乎是掀開的同時,就隨即把白布蒙上了,命人送去給仵作驗屍。
韋貴妃聽聞李明達因爲宮身亡的事,親自來了。她心裏奇怪又存疑,但很忌諱去宮女所住的髒穢之地,就在門外等着。
待李明達出來後,韋貴妃忙迎上前問她緣故。得知她是因近來宮中宮女死亡事件順便過來看看的,心稍安一些。
“這名宮女早在去年的時候因爲犯錯,弄髒了一雙我最愛的鞋子,我就把她打發到殿外做事,我已經有小半年沒見過她了,具體如何我確實不知情。不過聽說她是自盡,該是跟別人也沒什麼干係。”
李明達聽出韋貴妃在力表自己的清白,忙客氣地表示她不過是好奇看看,“若有冒犯之處,先向貴妃賠罪。”
韋貴妃見晉陽公主如此客氣,哪裏還敢計較什麼,笑着請她去正殿飲茶。
“這次我記住了,你愛喝什麼都不放的茶,嚐嚐。”韋貴妃笑道。
李明達端茶飲了兩口,點點頭,然後放下,問韋貴妃:“昨日我聽梁公提起十哥,說他在藩地小有作爲,愛民如子,很受擁戴。阿耶正琢磨着要再給他封個實職。”
“真的?那你十哥他身體如何,可一切安好?”韋貴妃表情變得懇切起來,眼裏冒着很急切的光芒。
李明達的十哥李慎與九哥李治是同齡。但李慎已在八歲出藩,至今已經離開長安城數年,未與韋貴妃再相見。
“他必定一切安好,不然哪會有這麼好的政績傳來。”李明達溫笑道。
韋貴妃欣慰地點點頭,卻難掩對兒子的思念之情,開始唸叨起李慎兒時的事。
李明達等韋貴妃回憶完她和李慎的過往,方試着開口詢問韋貴妃可否讓自己詢問宮女一些問題。
韋貴妃:“可是因梧桐的死?”
李明達點頭。
韋貴妃當即蹙起眉頭來,“說句不中聽的話,我真不明白公主因何要探究這個。區區一個下等宮女而已,死不足惜,再者說也是她自己自盡的,關別人什麼事。公主心情好,想查一查,體恤她們,也是好事,但這宮女吊死之處,多晦氣,公主去見屍首真不大合適……”
李明達邊聽韋貴妃的話,邊觀察韋貴妃身後那幾名大宮女,瞧見一個眼熟的,名喚芷蘭,以前曾伺候高陽公主,不知而今怎麼到了韋貴妃的大吉殿,還坐上了大宮女的位置。
剛她一提要問話,這幾位宮女的都表情都略顯慌張,有兩個還露出愧疚之色。
韋貴妃話說完了。
李明達便耐心地笑着對她道:“阿耶當年爲了大唐天下,馳騁沙場,鐵骨錚錚,什麼沒見識過。我身爲他的女兒,不過看個死人,有什麼了不得。知道貴妃是關心我,不必擔心,我不介懷這個,相信阿耶也不會介意。”
韋貴妃一聽李明達說陛下也不介意,那她還有什麼好說。當下後悔自己多言,說了些有的沒的,極可能招了晉陽的嫌棄。且不說她而今已色老人衰,空領個貴妃頭銜,便是受寵,這深宮之中恐怕也沒有任何一名妃子能比得過聖人對晉陽公主的喜愛。
韋貴妃後悔自己失言,急於補救,忙贊李明達是女英雄,非比凡俗,又叫身邊這些宮女都好生配合李明達的調查。
李明達謝過韋貴妃,立刻詢問幾名大宮女。
“你們和梧桐都熟麼?”
有搖頭,有點頭的。
“可知道她因何自盡?”
所有人都遲疑了下才搖頭。雖然她們反應的速度已然算很快了,但卻逃不過李明達的銳眼。
“知道了,你們都知情。”李明達道。
幾名宮女驚詫,慌忙跪地,糾正李明達的說法。
“貴主,婢子們真不知道梧桐她爲何要尋死。可憐和她同屋的新芽,一早起來看見房樑上掛個死人,嚇得半條命都快沒了,這會兒人還不清醒。”
“哦?”李明達揚眉審視她們,“命沒了的不見你惋惜一句,倒是十分心疼被嚇的那個,是何道理。”
“這……”芷蘭頓時慌了神兒,忙對李明達磕頭道不敢。
“再者,誰說自盡就一定跟別人沒幹系?逼人自殺,算不算兇手?”李明達話畢,就把這些宮女打發出去,讓她們回去好生想想線索,再主動來告知。
芷蘭等人已然嚇得心慌慌,好在公主打發她們可以逃離這裏。幾個人匆忙退下後,都大大地舒口氣,隨後找個安靜的角落,仔細計較這事兒,對好供詞,以確保誰也不能說漏嘴。
半個時辰後,左青梅來回仵作那邊的驗屍結果。
梧桐確死於自盡,但身上確有多處鞭笞、針扎和踢打的痕跡。
李明達尚在在大吉殿和韋貴妃閒聊。
韋貴妃聽了這話,立刻跟李明達表示:“天地良心,我沒有罰過梧桐,她身上怎麼會有傷?”
“要問她們了,看起來人人有份。”
李明達命人召回芷蘭等人。
纔剛芷蘭等人退下後,躲在暗處的竊竊私語,李明達皆已經一字不落地聽進耳裏。梧桐的自盡果然不是意外,而是被這些宮女欺凌逼迫所致。令李明達意外的是,逼死梧桐的人可不僅僅是這五名權力稍大的大宮女,大吉殿內所有的宮女都有份,但卻以芷蘭爲首。
芷蘭……
李明達猛然想起,高陽公主未嫁前,其所住的殿內也曾有三名宮女先後自盡。
李明達來正殿請安,李世民便提起了魏叔玉。
“他對墜崖一事的推斷,和你不謀而合。你內他外,正合宜。”李世民道。
李明達沒意見,很乾脆地點頭應。反正她是坐定主意要自己親自查案,父親能允準她就很高興了。若再多個人查就更多一份力,她覺得挺好。
一個時辰之後,李世民的密旨便傳到了鄭國公府。
魏徵得知自己的兒子被欽點和晉陽公主一起查案,驚詫之後,直嘆胡鬧,這就要進宮請皇帝收回成命。
魏徵妻裴氏忙攔着他,勸道:“郎君諫言該有度,陛下對晉陽公主異常看重。這次公主意外倘若真實背後另有陰謀,陛下心情如何不爽可想而知。你此番進諫,不僅會惹怒陛下,也給自己添堵,又是何必呢。再者說,咱們兒子被陛下欽點,是他的福分,令其趁機好生表現,將來名聲大噪,也是爲你爭光長臉。”
魏徵嗤笑,“你懂什麼,你以爲這抓陷害公主的兇手會跟下水抓魚一樣簡單?我倒覺得是陛下看我素日犯顏進諫,惹了他十分不快,遂故意把這麼個危險差事交給我兒,以此泄憤報復我。”
“會這樣?”裴氏不敢相信。
魏徵:“當我早知他背地裏罵我許多次田舍漢,恨不得將我剝皮抽筋,奈何他想殺卻殺不得,若因此想從我兒子身上下手,如何得了?這君要忠,卻也要防。叔玉是你我二人的心頭肉,豈能因我身上的事連累他受苦。若是陛下把這件事交給我,我會一百個答應。我萬死不辭,但傷了我兒卻萬萬不行。”
“那還有晉陽公主一起查案呢,我看倒不至於。”
“你何時見過駙馬處死,公主受株連?一樣的道理,若一起查案真出了事,不管什麼罪那都得咱們叔玉背。況且這件事背後有多危險誰都不知,宮裏已經死了三個了。太不安全,我看這事還是推掉最好。”
魏徵說罷,就換了朝服匆匆進宮。他的諫言就以李世民派晉陽公主查案一事理論,指出女子查案並不符合規矩,太過越矩,而且公主年幼,尚不通事,不合適宜。
李世民直罵魏徵胡說八道,女子十二歲就可嫁人了,他的寶貝女兒已經過了十歲,就算是半個大人了,而且性子比年過二十的女子都穩重,怎麼會不合適。
“說到規矩,那掖庭宮的調查,如何能進外臣,豈非也不合規矩。莫非我堂堂帝王,還要忍氣吞聲,白看着宮人無辜受死,公主陷於爲難,而坐以待斃,這是何道理!”李世民憤慨說罷,見魏徵還要理論,氣得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查案一事他答應了兕子,就絕不會反悔,但和魏徵這麼爭論下去,也沒什麼必要。李世民自然明白魏徵存的什麼心思,揮揮手告知就乾脆他不查了,也用不着他兒子魏叔玉。
魏徵忙謝恩,讚歎李世民乃曠世明君,之後便退下,一身輕鬆地離開。
李世民冷哼一聲,拍了下桌子,好一頓痛罵魏徵。但這次卻真讓魏徵防着了,他確實想借這次機會,在其兒子魏叔玉身上好生給魏徵一個警告,卻被他看破,李世民這口氣更加咽不下去。
房玄齡隨後覲見,參議國事。李世民隨即想到房遺直,遂與房玄齡說其晉陽有意破案一事,有意命房遺直協助其查案。
房玄齡未有二言,立刻應承下來,並表示他一定會囑咐兒子將公主墜崖一案仔細徹查,找到真相。
“愛卿真乃我知己。”李世民的心氣兒順了,相比之下再想到魏徵,心中怒氣更甚。
午飯後,李明達得知人選改爲房遺直了,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那天斷崖上的消瘦頎長的身影。
“阿耶怎會想到選他?”李明達好奇地問李世民,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定格在李世民的臉上,觀察他的表情。
李明達隨後發現父親眼周微微的收縮,下眼瞼下方有很明顯的弧線紋路,嘴緊緊地閉着,隨後才緩緩開口,嘆了一聲。
“本欲選魏叔玉,奈何……呵,不提也罷。”李世民冷笑着放下手裏的杯子,抬眼正對上女兒一雙靈氣十足的美眸,“兕子,你在看什麼?”
“看阿耶,好像生氣了,厭惡什麼。”李明達衝李世調皮地眨了下眼睛,然後跑去給李世民垂肩,“讓兕子猜猜,必然是那位鄭公又說什麼,惹得阿耶心中不快了。”
“那你再猜猜看,他都跟我說了什麼。”李明達垂肩的力道剛好,加之這是自己寶貝女兒孝順之舉,李世民自然覺得十分受用,正好他也累了,就乾脆閉着眼享受。
“嗯……是不是說了兕子去查案不合宜,沒有先例,沒有規矩之類的話?”李明達用很輕柔地口氣試探問。
李世民笑,點了點頭,“真叫你猜着了,不過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並不生氣,魏徵可是想阻了你的事。”
“不怕,因爲兕子知道有阿耶給兕子撐腰。也正因爲是阿耶對兕子的疼愛,兕子才能理解鄭公此舉。”
“哦?”李世民睜開眼,探究地看李明達。
“阿耶愛孩子,鄭公也是做父親的,也愛孩子,舔犢情深。”李明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