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請在本章首發24小時以後刷新看, 感謝理解! “遺直收到聖人密旨後,就立刻出門去查長孫渙藏身之所,因此不小心錯過了魏王的通知。得了消息就趕過來,不想已然晚了,只好順便來此處看看。”
房遺直的答話沒毛病, 但整個人冷冷淡淡,清高之氣由內而發,看起來反倒他像更尊貴的一方。
李明達想到其父房玄齡,平常總是笑眯眯地, 令人覺得他很好相處, 但真遇到事的時候, 這老頭可是比魏徵都難纏,想讓他鬆口比登天還難。房遺直光看錶面脾氣, 倒是一點都不像他父親,卻給人感覺是個更難纏的。
房遺直感覺晉陽公主看了他很多眼,默了片刻,便交代道:“長孫渙人在尉遲府。”
李明達驚訝, “確認?”
房遺直點頭, 他微微斂目,刻意觀察李明達會作何反應。擱正常人查案,此刻必定會急着帶人去尉遲府, 便是不緝拿, 總該想當面問清楚。但她沉吟片刻自後, 卻蹲下身來去查看地上拿出他剛剛發現的鞋印,接着便順着鞋印腳尖的朝向,走出小林子,奔着長孫府下人房方向去了。
房遺直眯眼看着晉陽公主的背影,目光裏探究之意明顯。
片刻之後,田邯繕粗喘着氣跑過來,跟房遺直急道:“房大郎怎麼還傻站着,跟着我們公主去呀!”
房遺直微微頷首致歉,隨即跟上,然後就跟着李明達到達了下人房。
長孫府的下人房佔地不小,裏面左右八排房子,還有不少單獨帶小院的。這裏面味道就雜了,香味、餿味、汗味、臭味、藥味……
李明達倒是能從中辨別出牆頭上的那股膏藥味,但方向太亂了,似乎很多家都有這味膏藥。
李明達隨便揪住一名小丫鬟問話,方得知下人們不少都是因爲經常幹活受累,有很多人有腰腿疼的毛病,便都流行貼最便宜且很有效的致參堂膏藥。
“可取來一貼與我看看?”李明達道。
小丫鬟很惶恐,忙點頭表示可以,轉身就去了自己的住處,取來她阿耶的膏藥給李明達。
李明達聞了下,確認就是這種膏藥。她沉吟片刻,轉頭看向房遺直。
“奴這就召集當日所有涉事的下人去大義堂。”田邯繕跟着道。
“不用。”
李明達和房遺直幾乎是齊聲發出。
田邯繕愣住,有些驚訝地垂頭待命,心裏念着許多,嘴上不做聲。
李明達之所以說不用,是她有個靈敏的好鼻子,確認那些下人之中,並沒有人身上帶有這種膏藥味的。但房遺直卻是如何得出的結論,李明達卻很好奇。
房遺直似乎看穿了李明達的疑惑,不及她開口問,便先解釋:“一般府邸設宴款待貴賓,所選伺候用的下人,必定是一些樣子漂亮年輕且腿腳靈便的。貼這種膏藥的人,身上必然有味道,絕無能出現在宴席之上,令主人家丟臉。”
李明達點點頭,覺得房遺直此言在理。
“若兇手真是長孫府的下人,想要毒殺道垣三次郎,就必須保證他一定會喝長孫渙所藏的青梅酒。道垣三次郎在出恭前曾說過酒沒味兒,這會不會就是一種暗示?道垣三次郎該是早知道長孫渙有好酒,所以喝到一半的時候,便委婉求之,想要品嚐。”
房遺直應承,他覺得有這個可能,“如此一來,引誘道垣三次郎去青梅酒喝的人,便該就是兇手。”
李明達再點頭,她隨即命人召來道垣三次郎的四名隨從。這四名隨從和長孫府的其他人一樣,目前都暫時被軟禁在長孫府內,在案件徹底了結之前禁止外出。
房遺直:“你們副使在宴席,又或在與長孫渙喝酒之前,可曾碰到過長孫府的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四名隨從想了下,立刻用稍微繞嘴的漢話一字一板地回答道:“副使在與長孫二郎於竹廬喝酒前,也曾出恭過一次,回來的半路碰見位管家拿着半壇酒,便吵着嚐了一口。那管家說他的酒不好,不配副使飲用,府中最好的酒,卻也不是窖藏多年劍南燒春,而是長孫二郎自制的青梅酒,味道與別個大有不同。”
“哪個管家,長什麼樣?”田邯繕忙問。
四名隨從搖搖頭。
“他捧個酒罐子,你們副使就去問,又是何故。莫非你們副使十分愛酒?”房遺直又問。
四名隨從連忙點頭,表示的確如此,他們副使在倭國的時候就愛酒。而到了大唐之後,發現這裏的酒品種多,且更好喝,便幾乎每頓飯都飲酒,且對大唐的一些好酒都頗有研究。
“原來如此,兇手也便是因此,料定道垣三次郎一定會喝二表哥的青梅酒。”李明達頓了下,蹙眉道,“必定是長孫府的人無疑,也只有這府裏的人,纔有可能知道二表哥藏酒的位置。”
“倒簡單了,把所有下人都召集來,指認便是。”房遺直道。
李明達隨即就打發田邯繕處理此事,她則和房遺直一同去了大義堂等待。
一炷香後,長孫府百餘名男僕都聚在了大義堂外,每十二人一撥,逐一被四名隨從辨認。然到了最後一個,卻都沒發現那天那名‘管家’。
隨即排查人數,發現少了一人。
“會不會是劉樹榆?他說腹痛,等會兒就趕過來。”
侍衛們立刻全府搜查,在下人房所在的意見茅廁內,找到了正假意如廁的管事劉樹榆。
這劉樹榆三十出頭,乃是二十歲的時候因爲家裏窮,入了奴籍來長孫府做活,而今主要負責花園那片的活計。
劉樹榆隨後被押送到大義堂,道垣三次郎的隨從們立刻就認出是他。脫其鞋子,也在鞋底發現有殘留的黑膏藥。
劉樹榆被押送來的時候,滿頭虛汗,面帶恐懼。
這會子他見自己是兇手的事已然被揭發,反倒舒了口氣,沒有之前那麼膽顫,只是認命般地大喊道:“道垣三次郎那個禽獸的確是我所殺!”
李承乾非常樂於見志寧喫虧,對於他的假慈悲道歉,李承乾自是不願接受。不過一大早妹妹就捎了話來,讓他平心靜氣,顯些胸懷出來。李承乾遂才忍下這口氣,對志寧仍是以禮相待。
于志寧見李承乾竟未對他發火,且態度謙遜地敬奉他,心下不禁有幾分得意。太子殿下總算學得謙虛,懂謙遜以禮待人,乃是好事。他這次雖然稟告有誤,出了錯,但絕不會因此就縮了頭,以後這太子身上的毛病,不管大小,只要他發現了,該說他還是還會說。而且一定會狠狠說,直到他改正爲止,如此既不辜負了太子,也讓自己落了個賢名。
*
立政殿。
李明達穿了身鵝黃衫裙,端正坐於案後,臨摹李泰的草隸。字的樣子她能寫出差不多來,但李泰的筆法剛勁,內裏的乾坤霸氣,卻是李明達所學不來。
李明達熟練之後,再無長進,便對着字發愣。
外頭傳來李世民穩健的腳步聲。李明達方放下筆,待宮人回稟,便立刻起身前去相迎。
李世民進屋就問李明達做什麼了,聽說她練字,自然要看上兩眼。贊她筆法好,已然賽過李泰。
李明達知李世民是說甜話哄她,遂只笑笑,並不當真。
“這是今春剛下來的第一批櫻桃,只有這一樹早熟供奉到宮裏來,十分難得。”李世民招呼宮人上了奶酪櫻桃。
李明達高興應承,喫了幾口,便擦了擦嘴,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挑眉笑問:“有話說?”
“聽聞大哥被於詹士上疏了,是不是兕子任性之過?”
李世民笑起來,擺擺手,讓她不必多慮,“就是個誤會,阿耶已經罵過他了。放心,不會冤枉到你大哥。”
“大哥不易,好心陪我出一趟宮卻惹了這樣的麻煩,我心裏過意不去。”李明達微微垂首,檢討自己。
“你若不安心,回頭阿耶便和你大哥說一聲。”李世民淡笑道。
“於詹事也怪了,爲何不去先和大哥求證再行上疏,如此就不會鬧出這樣的誤會了。”李明達瞄眼李世民,小聲嘟囔一句。她告小狀了,此舉並不太好,不過這狀她必須要告。
李世民何等城府,聞此言立刻思慮諸多,眼色一沉,“你說的不錯,便是不去問太子,找他身邊人問詢,謹慎求證,也不會有此誤會。你大哥貴爲東宮太子,他如此草率上疏誣陷,確有冒犯之嫌。”
志寧此人有待觀察。當初安排他做太子詹事,是想他協助太子立德,讓太子變得更好。而今想想,他這兩年不管大事小情,見了太子的毛病就上疏,其中有多少次是草率誣陷,倒真值得探究。
他盼子成材心切,一貫相信于志寧這些老臣之言,不曾有過質疑。而今看來,他這些無意之舉似乎傷到了太子,再細想想,他們父子關係交惡正是從於志寧等人入了東宮開始。
李世民甚至開始懷疑于志寧此人見毛病就上疏的目的地爲何。‘犯顏直諫’到底爲人好還是爲名望,是該仔細探究一下。若爲人,他出於真心想爲太子好,尚可原諒。若爲名,他對太子矯枉過正,只爲名揚青史,其心可誅。
李世民與李明達分開後,便立刻命人去關注于志寧的動向。
田邯繕目送走了聖人之後,便不解地問自家公主何故。本以爲秀梅綠荷二人的事證據確鑿,公主必會趁此時機告知聖人,卻沒想公主隻字不提。
田邯繕遂問公主該如何處置秀梅、綠荷,以及侍衛鄭倫等人。
李明達:“你是立政殿的掌事太監,宮人犯錯,自然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狀不能告多了,我們便是不說,聖人之後也必定知曉,又何必在此刻多言。”
聖人常在立政殿處理政務,這殿內有諸多宮人都是他直屬。所以她這邊有點什麼異動,根本逃得不過他的眼。與其帶着戾氣地去告狀,倒不如等對方發現,效果還會更好一些。
田邯繕覺得公主所言極是,便立刻將秀梅綠荷二人打發到掖庭宮。
方啓瑞李世民身邊伺候多年,自知陛下對晉陽公主的寵愛之甚,得知此消息後,暗查緣故之後,就將秀梅綠荷二人與侍衛私傳消息之事稟明瞭陛下。
李世民聞之立刻令方啓瑞與程處弼詳查此事,於次日便得到兩名宮女的供狀。隨即緝拿侍衛鄭倫,審問下來,證據確鑿,已無任何辯白之處。
李世民惱怒不已,便來瞧李明達。未及進門,就聽見屋裏傳來她爽朗的笑聲,特意命人不許通傳,進了屋,就見自己的寶貝女兒正笑嘻嘻地與李治玩耍,清顏綻放,十分俏美可人。
一雙兒女見他來了,驚訝了下,轉即就熱情迎過來請安。
何其懂事討人喜歡。
李世民一手攬住李治,一手狠狠抱住李明達,微紅的眸中騰起笑意,也閃過一絲戾氣。
落座之後,李世民對李治道:“你在朝站班,雖不能如以往常陪伴你妹妹,也該平時閒暇時,多多於她相處,好生護她。”
李治忙應承。
李世民轉即看向李明達,言語寵溺卻略帶幾絲責備之意,“你也是,受了委屈豈能忍氣吞聲,不告知阿耶?”
“怎麼,妹妹受委屈了?”李治不解問。
李明達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你啊,太純善了。”李世民把女兒攔在懷裏,轉即厲聲叱問宮人高陽公主可到了沒有。
李明達至此才反應過來竟是秀梅綠荷一事,卻沒想到阿耶竟已經這麼快知曉查明。
不久之後,高陽公主覲見。
高陽公主不知何故,見父親在立政殿召見自己,還以爲是十九妹和九哥在父親跟前提起她,姊妹們又要一起熱鬧,遂笑意盈盈進門,十分乖巧地給李世民請禮。然許久之後,卻未如往常那般聽到父親說免禮的話,高陽公主這才意識到事情似有不對。
“把人帶上來!”
李世民一聲喝令之後,綠荷和秀梅兩名宮女就被帶到殿內。
高陽公主見這倆人,怔了下,隨即抬眸瞄見李世民一臉慍色,然後她就快速地掃向李明達,卻猛然被自己這個向來溫婉乖巧的妹妹冷冷地回看一眼。高陽從沒見過李明達有過這樣的眼神,頓時後覺得後脊發涼,心頭猛震。
“阿耶?”高陽公主紅着眼,聲音微顫,有幾分楚楚可憐。
李世民手掌重重落在桌上,抓起方啓瑞剛剛呈送上來的證詞,丟在了地上。
高陽公主依舊跪在那裏,打眼看了距離自己較近的一張紙上的內容。當掃見秀梅、綠荷名字之時,她心裏驚得一跳,料想該是她收買眼線一事,被父親發現了。高陽公主立刻紅了眼,垂了淚,委屈地磕頭給李世民賠罪。
“父親切勿動怒,且先聽曦微解釋。曦微確曾和這兩名宮女打過商量,請她們幫忙回報一下十九妹的情況。但曦微真的是因爲出於關心十九妹,纔有此舉。曦微承認這樣做確實越矩了,可自從九哥站班之後,妹妹白日便孤身一人留在立政殿,沒人相伴。曦微擔心妹妹年小,又太過仁善溫柔,恐宮中有人暗中欺負她,她又見阿耶政務繁忙,不肯拿此小事去煩擾阿耶。便是生怕她白白受了委屈,纔有了這樣的事。”高陽公主說罷,便哭得淚如雨下,給李世民幾番磕頭認罪。
“可是如此?”李世民問秀梅、綠荷二人。
倆宮女爲了保命,忙應承正是如此。承認出於好意總比惡意強,如此她們二人受罰還會輕些,尚可保命。
“十七妹若關心兕子,何不直接問,或是常來宮中便是。宮門何曾對你關過?你收買了兕子身邊的兩名宮女監視她,不論是何理由,都有大不對。”李治道。
李世民點頭,叱訓高陽公主太過驕縱,不知天高地厚,將其食邑從兩千戶降爲五百戶,令其回府深刻反省,半年內不得入宮。駙馬房遺愛因御下不嚴,縱容身邊人受命於高陽公主與侍衛私傳消息,降級一品,同領教訓。
高陽公主未曾想到李世民竟如此狠厲罰他,她不過是讓兩個宮人監視李明達的情況罷了,又不是害人,何至於要降她的實封。五百戶,她竟連那個最不受寵的新興公主都比不過了,以後叫她如何抬起頭來做人。高陽公主委屈至極,也怒恨至極,卻不得不悶頭謝恩,乖乖退下。
高陽公主走後不久。
李明達便聽到高陽公主在咒罵自己,這次她連同九哥李治一遭罵了。
李明達微抿着脣角,半臉眼眸,而今只覺得她這些年錯付的姊妹情都是笑話。
別有以後,否則她必不會再手軟,念舊情。
次日,春風和煦,暖陽剛好。
田邯繕卻帶來了個意外的消息,鄭倫死了。
這之後沒久,掖庭宮的人在一口廢棄的枯井中找到了綠荷、秀梅二人的屍體。
李明達正對窗而坐,研究那根紮在荷花帕上的刺。聽了這消息後,手抖了下,險些扎到自己。
“貴主?”田邯繕見公主還在發愣,忍不住問一聲,想確認她是否真的聽到自己所言的這件大事。
“上次出宮去斷崖探查時,我便發現山上山下都沒有長帶這種刺的草木。”李明達覺得這根刺很可能是帕子的主人從她的住處自帶而來。
田邯繕恍然點點頭,正要說話就聽自家公主似問似嘆。
“怎麼三人都死了。”
田邯繕:“奴有一點十分不懂,卻如何能保證蛇一定會咬鄭倫?”
“有些蛇特別喜血腥,若是一條餓久了的,就很容易發起攻擊。所以必須有人設計一個巧合,保證在放蛇之前,鄭倫身上一定會有新鮮的傷口。”李明達琢磨完,立刻吩咐田邯繕去查實是誰在那日提審了鄭倫,並且下手鞭笞他。
田邯繕還要伺候公主,且出行容易引人注意,故而這調查的活計最終就落在了程處弼的身上。
程處弼到監牢大門時,剛巧看到前方有名男子上了紅棗駿馬,正欲帶着屬下騎馬離開。此男子身影清俊,風姿特秀,有這樣氣派的人,程處弼不需多想便知是房遺直。
程處弼忙喊他。
房遺直回首見是程處弼,笑了下,下馬走過來。
房遺直今天穿着紺色天香絹衣袍,腰綁着月牙白玉帶,很乾淨簡單,卻越發襯得他清俊雅緻,謙謙溫潤。房遺直不論樣貌還是性子都如散着淡淡柔光的明月,美卻不炫目。想到這裏,程處弼不自覺的就想到了魏叔玉,他和房遺直正好是個對比。魏叔玉剛好是樣貌和性子都如烈日一般奪目,他剛烈不阿,特喜歡坦率直言,正隨了他那位有名的諫臣父親。
雙方寒暄之後,未及程處弼問,房遺直像是會讀心一般,就先開口告知程處弼那位鞭笞鄭倫的官吏姓名。
“此人可有什麼嫌疑?”程處弼問。
房遺直淡淡笑了,“說不好,尚沒有實證。”
程處弼愣了下,隨即見房遺直說有急事,要和自己告辭,也不敢多留他。
程處弼望着房遺直的背影發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意識到爲什麼從剛剛開始他覺得有地方不對。這房遺直是領了密旨同晉陽公主一起辦案,但從開始到現在,他是隻字不問公主那邊的情況。
難道他就一點都不好奇公主爲什麼派他來?
房遺直回府時,正碰到他父親房玄齡下馬車,遂上前見禮。房玄齡得知他正着手幫公主查案後,便囑咐他盡好本分,管好嘴。畢竟這件事被魏徵參過一次,再不可出意外被他參第二次。
“不然你我父子都得被逼着在朝堂上和他論辯一番。最後爭得面紅耳赤,卻與國計民生無關,到底有什麼趣。”房玄齡感慨嘆道。
“鄭公事不論大小,皆嚴格處之,有好處也有壞處,不過到底還是好處多。”房遺直笑了笑,伸手請父親先行,他隨後而至。
房玄齡捻着鬍子點了頭,於是再不提魏徵,邊走邊問房遺直查案的情況如何。
“有意外收穫。”
房玄齡:“哦?是什麼?”
“暫時還說不好。”房遺直淡笑道。
房玄齡便不多問了,這孩子辦事他向來放心,他只等着聽最後的答案便是。
“對了,你二弟這兩日怎麼不見人?”
房遺直搖頭,“可能是前兩天覺得悶,出城了。”
“總是不着家。”房玄齡蹙起眉頭,略顯不悅,隨後囑咐房遺直,回頭見了房遺愛讓他立刻來見自己。
房遺直應承,恭送走了父親,方冷下臉來,吩咐家丁儘快找到房遺愛。
*
太極宮,立政殿。
李明達已然得到了程處弼的回覆,命人調查這名孫姓官吏的背景,至傍晚時,便查到此人乃是駙馬房遺愛的曾經的屬下。因沒有實證之,但就這一件事來說還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不排除有陰謀,也不排除是巧合。
至次日,李明達通過宋長遠提供的內常侍名單,查到了案發當日有三名內常侍進入掖庭宮。之後就命田邯繕質問這三人當日的行程,其中只有一位姓祁的內常侍在上午有半個時辰的時間無人佐證他在哪兒。另外兩個,出入身邊一直有小太監跟隨,且有掖庭宮其它宮女們作證,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祁常侍死咬着自己腹痛出恭,並未幹什麼壞事。
李明達聞之,便乾脆親自審問他。
祁常侍起初見晉陽公主年少,還是女子,必然不經事,更是委屈抹淚喊冤枉,表現出一副十足可憐無辜之狀。
李明達邊飲茶邊靜靜地聽其哭訴,偶爾吸吸鼻子。就在祁常侍哭聲漸小時,李明達啪地放下茶杯,起身徑直走到祁常侍右側。
李明達微微彎腰,衝着祁常侍右手臂的方向,輕輕地聞了聞。她這次可以確認了,是有一點點血腥氣。
祁常侍倒沒有意識到公主是在“嗅”自己。單單公主在自己身邊突然彎腰,就足夠嚇他一跳,直接忘了哭,愣住了。
李明達站直身子,揹着手,睥睨祁常侍,“你胳膊受傷了?”
“沒……沒有!奴不懂貴主何意。”
但祁常侍慌張的神色,已然給了李明達肯定的答案。
“扒他衣袖看看,剛隱約看到有傷。”李明達道。
田邯繕立刻帶人按住祁常侍,把祁常侍的袖子擼了上去。果然見其胳膊上的數道抓痕,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
“這分明是女人的抓傷,你還有什麼解釋!”田邯繕喊道。
“這、這是奴之前和宮女胡鬧,不小心抓得。”祁常侍抖着身體和嗓子,磕磕巴巴解釋道。
“哪個殿的,叫什麼名字。”李明達淡淡問。
祁常侍瞬間萎靡,耷拉着腦袋,撲爬在地上求饒。
李明達:“是誰指使你如此?”
“沒……沒誰,奴瞧就是她們不順眼。這兩個賤人竟然笑我奴是個無根之人,一怒之下就動了殺心。”
李明達見他眼神飄忽,知他撒謊。既然不肯坦白,必定是受了什麼緣由,以至於怕成這樣也不敢說。李明達明白自己便是幾番再問,也會是一個結果,遂暫且不問這個,先問他作案經過。
“這二人從立政殿來了掖庭宮後,就喫不得苦,每天哭哭唧唧的。奴就趁機示好,誆她們可以想辦法送她們出宮。奴在事發前一天傍晚把她們叫出來,讓她們暫時藏身在柴房的草垛裏,告訴她們第二天就可以帶她們離宮。但等到白天,院裏的宮女都去了時,奴就找藉口說帶她們回院子拿東西。奴先讓秀梅進屋收拾,然後以商量事情爲由先誆綠荷到井邊,趁其不注意推了下去,之後喊秀梅來救人,也把她推了下去。”
祁常侍還表示,他在殺人前特意調查過,因綠荷秀梅所住的院子偏,白天宮女們都得去做活,四下無人,這時候就是在院子裏殺豬也沒人聽見。所以那日,這倆人落井的慘叫聲也沒有一個人聽到。
李明達覺得經過還算合理,讓祁常侍就證詞簽字畫押後,再次問他幕後主使,仍死活不認。
“你現在不說,回頭入牢,等你受了酷刑折磨,照樣得說,還是得求着說。”田邯繕沒好氣道。
祁常侍懼怕地直哆嗦,但依舊咬牙不說。
隨後祁常侍被帶了下去,卻在出虔化門時,他突然發瘋掙脫押送。侍衛們見狀抽刀震嚇,不想祁常侍徑直奔着一把刀去,直接使刀插進自己的腹中。
祁常侍隨即吐了口血,身體抽搐沒多久就死了。
李明達得知消息後,立刻換了太監服,帶人低調去搜查了他的住處。在祁常侍的衣櫃裏,李明達聞到了那抹熟悉的薰香,味道很淡。隨後田邯繕等人在有衣櫃的一件衣服裏,找到了一方絹帕,綾玉紗,蘭花圖,繡樣和李明達以前繡制蘭花樣帕子十分相似。
李明達命人翻出了自己那方舊帕子,拿來對比。果真如此,倆帕子的樣式料子完全相同,只是下手的針法不同。
李明達盯着帕子,心裏隱隱開始不安。
“貴主,剛剛查明,這位祁常侍原本是高陽公主殿裏,後來公主出嫁,他沒跟着去,被調去了內侍省。”田邯繕道。
這時,碧雲也進殿傳話:“貴主,高陽公主遞了消息來。她說因她受罰不得進宮,遂想請貴主出宮見她一趟,還說請貴主一定要答應。”
立政殿門前肅立三十餘名宮女,衣衫被雨水浸得半透。她們個個屏息頷首,謙卑恭謹,生怕因錯過什麼細小的聲音,耽誤了伺候晉陽公主的大事。
公主自三月初三踏青遇了意外之後,整整昏迷三日,而今突然醒來,卻是茶飯不進,未言一語,只打了手勢就把她們這些宮人都趕了出來。
宮人們擔心公主失智,惶惶不安,趕緊回稟聖人,請了御醫。餘下的衆數則如現下這般,在殿前恭謹候命。自長孫皇後去世以後,聖人愛屋及烏,對晉陽公主躬身教養,寵愛尤甚,乃至在處理國事之時,都會親自把公主帶在身邊,可謂是榮寵無二,前無古人。這次公主外出了意外,聖人火氣每天都會化成一道道巨雷劈在她們身上。大家都心裏清楚:公主安好,她們好,公主若再有一絲絲意外,她們全陪葬!
寢殿內,一名少女頭纏兩寸寬紗布,身子縮成一團,坐在牀榻的東南角。少女明眸櫻脣,膚若白玉,揮雲而揭雪,是一副富貴傾城樣貌。若非此時她臉上有幾分病容,略顯慘白,只怕會美得更叫人移不開眼了。
少女捂着耳朵,眼睛看着前方,凝神琢磨着什麼。她一會兒把手放下來,一會兒又把手放回耳朵上,如此反覆數次,不厭其煩。
折騰完自己耳朵後,她就開始抽鼻子,四處嗅,隨即在桌角下的地磚縫隙裏發現了一顆有點發黴的米飯粒。她又眯眼睛四處看,掃見三丈外東牆角陰影裏一隻正在爬行的蟻蟲。
窗外有細雨落地聲,還有宮人紊亂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讓李明達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忽有幾句慼慼聲傳來。
“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這……”
“蠢!你這麼下手,公主死了,我們也都得跟着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