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雲潮翻湧際(上)
柳語夕走到一個受傷卻未死的黑衣人身邊。蹲下身,抽出匕首抵住他頸側,“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眼中閃着慌亂,“姑娘饒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是嗎?那留你也無用了。”說罷,柳語夕舉起匕首作勢欲劃過他的頸項,那黑衣人立時求饒道:“饒命,饒命,我說,我說……”
“你說。”柳語夕聲音清冷,但對於那黑衣人來說莫過於仙音,當即緩了緩神,纔開口說道:“小人只知道是宮裏面的人,別的,真的不知了……”黑衣人瞥着柳語夕手中冒着寒光的匕首,不停瑟縮着脖子。
“宮裏面的人,可是天元宮中之人?”月兒出聲問道。
那人迫於匕首yin威,立即點頭,“是是是……”
柳語夕突然一收匕首,對那人道:“你走吧。”
那人慘白的臉色稍稍有了些紅潤。從死門關裏闖了一遭,當即捂着受傷的胸口,一步三回頭地朝遠處跑去,生怕柳語夕臨時反悔。
而地上仍有幾個受傷未死的,卻都閉目裝死。柳語夕無意爲難他們,便和月兒一道,往前走去。
當兩個身影在塵土滾滾的馬道上漸漸走遠,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樓言靈扯下面巾,眼睛緊盯着遠處越來越小的身影,喃喃道:“她們走了……”
樓言初不發一言地坐在車裏,眼睛看着前方,卻又似無意投放何處,只是在想事情而已,只那清水一般的瀲灩眸光閃動,如浩瀚汪洋裏投入一塊巨石,雖攪動起微微漣漪,卻又很快被這深幽,無際的浩瀚吞併得再無一絲蹤影。
“走吧……”樓言初聲如青煙幽幽而散。
樓言靈坐在樓言初對面,樓言初灼若芙蕖的面上沒有絲毫神色,只抬起手腕往茶杯裏斟水,那動作優雅而閒適。她越來越看不透殿下了,此時正是動盪之秋,三國戰火一觸即發,他卻似閒人一般每日只喝茶賞景,遠遠看着前方的那個身影。
柳語夕和月兒行了一陣,待走進邊關的一處城鎮時。才又僱了馬車和車伕,備齊水糧,朝赫納行去。
在顛簸中熬過幾日幾夜,終於到達塵楓的府邸時,已是月華漫天,柳語夕付了一錠銀子給車伕後,車伕便駕車離開。
柳語夕和月兒被守門人帶到蘭韻面前,蘭韻一見是他們兩人,便招呼着兩人洗漱,用膳。而柳語夕趕了半月的路卻並不疲憊,反倒是覺得這一路來耗了不少時間,於是便問蘭韻道:“你家公子此時在何處?”
“公子在練功。”蘭韻一邊佈菜一邊答道。
月兒只管埋頭喫飯,柳語夕卻沒有食慾,擱下筷子繼續問道:“他在什麼地方,我去找他。”
蘭韻搖了搖頭,“公子練功從來不讓人跟着,我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見蘭韻的神情不似作僞,見不到塵楓,她也只能再等等了。
晚間,蘭韻收拾好一切,領着柳語夕和月兒休息後方才離開。
一路上顛簸疲累。月兒很快便睡熟了,偶爾還發出細微的鼾聲。柳語夕微微一笑,披衣起牀,她毫無睡意,穿上鞋子,輕聲走到窗戶邊推開窗門。此時,月色正濃,滿地銀輝堆積,把院子裏那一樹樹瓊花也染上幾分清涼。
心中一旦間歇下來,那人的影子便憑空冒出,把一池靜湖攪得波濤翻湧。柳語夕閉了閉眼,那人的影子淡了幾分,須臾後,柳語夕睜開眼,微嘆一聲,卻突見一個影子飛快地從院子上空劃過。
要不是柳語夕此時的眼力已今非昔比,怎能看清那一泓如星般流逝的身影。柳語夕心中疑惑,身體卻早已比大腦先行一步,朝那身影追了上去。
以柳語夕的“輕功”此時仍要使足全力,方能遠遠墜着他的影子,只要片刻分神,那影子便會消失無蹤。柳語夕一面隱藏自己的形跡,一面要盡力不跟丟,還真是辛苦。
好在,那身影在府邸裏轉了一圈,便停在了一個荒僻的院子裏。那人走進一座假山後便再未出來。柳語夕見假山附近無甚遮攔,便躲在原地等他,誰知這一等,便是兩刻鐘過去了。柳語夕眉梢微動。便從樹丫上朝假山飛去,可假山裏哪裏還有一個影子?
柳語夕繞了一圈,終是未有任何發現,但是心底的疑惑卻越來越大,明明見那人進了這假山,周圍的一切也都在她實現範圍內,並未見他出來,怎的就憑空消失了?
柳語夕眼珠轉動,眼睛掃向這些大小不一的石塊,最終眼神停留在一處門洞裏,柳語夕心神一動,緩緩朝那門洞走去。
洞子並不大,剛好容一人通過,看樣子只是爲了美觀,在假山裏挖了這麼一處前接水池,後接假山的門洞。柳語夕緩緩從門洞穿過,走到荷花池邊,仍是什麼都沒發現,最後視線一收,再次走進門洞,這一次,她的眼神卻下意識地逡巡在門洞四周的石壁上。
假山上很多凸起,柳語夕一一用手去掰過。卻都未有掰動。毫無收穫之下,柳語夕便也失了追蹤的興致,就算那人真的到過這裏,這都快半個時辰過去了,怕早就離開了。於是,她轉身欲走,可是腿還沒邁出假山,便聽身後一聲如罌粟花般蠱惑人心的聲音道:“你是在找我嗎?”聲音清潤卻帶着一種讓人戰慄的音調,彷彿一隻小蟲子緩緩爬過心臟。
柳語夕轉過頭來,對上門洞處斜倚着假山壁的塵楓。只這一眼,柳語夕便覺得塵楓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他一身黑衣,長髮飛揚,眼睛明亮惑人,那眼神彷彿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欲把人捲入,溺斃其中。他嘴脣散發着詭異的豔紅色,眉梢眼角都帶着笑意,只是那笑,冰冷,詭異,被他一盯,彷彿被一隻毒蛇纏繞,溼涼而戰慄。
柳語夕呼吸一窒,背脊漸漸爬上一層薄汗,她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她思維有些遲鈍,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點頭還是搖頭,只見那張清雋與魅惑交融的一張俊臉離自己越來越近,那臉上詭異的笑容也就越加清晰。
當他走到柳語夕面前,柳語夕終於看清楚他嘴脣上的豔紅,那是還未乾涸的鮮血,柳語夕下意識地想要退步,但是全身彷彿被施了術,只能站在原地,瞪着眼睛看着他越來越近的臉龐。
塵楓“呵呵”一笑,那聲音在清涼的夜間生生帶出一陣毛骨悚然之感。他伸出手指抹了一抹殘留的鮮血,然後伸出舌尖在自己指頭上****了一圈。然後再轉過視線,一雙亮若繁星卻詭異陰深的眼睛就這麼盯着柳語夕,然後伸出他剛剛沾了鮮血的手指輕輕劃過柳語夕的臉頰。
柳語夕只覺被劃過的地方似乎都失去了感覺,每一個呼吸都變得清晰而緩慢。
“你怕我嗎?”月下花語般的輕聲呢喃,見她久久不答,緩緩收回了手去,然後竟“呵呵哈哈”地笑了起來,可是那笑聲中卻絲毫笑意也沒有,只有絕望和毀滅。
那手指離開她的身體後,她如灌鉛的身體才終於恢復了些氣力,稍稍能動動手指。剛剛的太過突然的震驚過後,她此時已經慢慢地冷靜下來。
“你笑什麼?”柳語夕出聲問他。
塵楓聽到她說話,漸漸止了笑,眼睛倏地朝她轉來,卻只盯着她不說話。
柳語夕見他不語,便說道:“我是來問你,下一件事情是什麼?”
塵楓臉上的表情越發地詭異森然,良久後,他纔開口說道:“你就這般急?”
“是,我要儘快見到風延。”
“如果你找到風延我便會死,你還會這般着急地找他嗎?”
柳語夕一愣,一雙清透的眼睛牢牢地鎖定着塵楓的臉,似在分析他話語的真假。
塵楓卻輕扯嘴角,不以爲意地一笑,“我說笑的,你想知道下一件事,好,我告訴你便是,你過來。”
柳語夕此時已在他面前,卻不知要怎麼再過去。正當柳語夕怔忡間,塵楓那豔紅地脣突然印上了柳語夕的脣,他兇狠地啃噬着她的柔嫩,彷彿溺水之人拼命汲取空氣,又像絕望之人誓要毀滅一切的殘忍。
柳語夕嘴上劇痛,雙手舞動,卻撼動不了身前之人分毫。就在她以爲快窒息而死之時,塵楓卻突然放開了她,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那厭惡的對象卻彷彿不是柳語夕,而是他自己,他轉頭不再看柳語夕,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被他很好地掩藏,他揮了揮手,“你走……”。
柳語夕擦了擦嘴脣,未有多說一句話,轉身便走。今夜的塵楓跟平時不大相同,就算平日裏便覺得他心思難測,詭魅多變,卻不似今晚這般森然詭異,彷彿是常駐內心的魔鬼得到了釋放,同時把內心深處深藏的情緒都一次激發出來。
柳語夕足下生風,在沒有回頭去瞧那人半眼。
塵楓眼中忽明忽滅,時而如狂潮翻湧,時而如死湖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