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對於柳語夕這樣只爲了活着而活着的人,時間在她心裏更是沒有任何概念。
“小姐,胭嵐別院到了。”丫鬟月兒的嗓音吵醒了昏昏欲睡的柳語夕。
柳語夕揉揉惺忪的雙眼掀開簾子瞧了瞧,高牆琉瓦,硃色的正門上兩個飄逸的燙金大字“胭嵐”,大門外停滿了馬車軟轎,三三兩兩的公子小姐各結成隊列不時朝門裏走。
柳語夕起牀時就得知柳大小姐一大早就已經前往胭嵐別院了,她隨便收拾收拾就坐
着備下的轎子,搖搖晃晃地到達了這裏。走近胭嵐別院,發現所有公子小姐都沒帶丫鬟小廝,柳語夕也吩咐月兒自行回去了。柳語夕獨自一人遞上名帖便進去了。院子裏各家的公子小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聊着。柳語夕以前並未參加過這種宴會,而且她不想和這裏的任何人有牽扯,以至於十一年來一個朋友都沒有。她閒逛了一圈覺得無趣,就索性遊起園來。
她漫無目的地走,哪知越走越偏,到後來人影都看不到一個。柳語夕倒不慌,反正時辰早,先找個地方睡一覺。她走走停停地選地方,卻發現了一個很有意境的小院。三兩間茅屋,四周挖了許多小溝,引湖水注入,而院子裏種滿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叢中用草藤搭了個鞦韆,鞦韆上也全是這種小花。柳語夕停在了花叢前,眼中盈盈一片,情不自禁地邁着步子走到鞦韆旁,撫mo鞦韆上的小花。
她雙手握着樹藤,腳在地上使勁一蹬,整個人隨着晃動,綠色的裙裾在風中翩翩飛舞。
很多年前,有個人告訴她:“我不能讓你跟着我受委屈。”
她卻很堅定地對他笑,“就算父母不同意,我這輩子也跟定你了,只要有間茅草屋就成。”
男人寵溺地摸摸她的頭,“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是啊是啊,要三間屋子,屋子外要種好多好多的花,花叢裏面搭個鞦韆。然後我坐在鞦韆上,你推我。”
男人幸福地笑着,沒在說什麼。
“我們還要生一堆孩子,他們圍着鞦韆跑啊跳啊,當我們鶴髮雞皮的時候再坐在鞦韆邊講年輕時的故事,多好。”
柳語夕的髮絲被風吹亂,那些零碎的片段像電影一樣出現在腦海中,淚水翻滾而出。
就在她回憶翻湧的時候,鞦韆被人大力推了一把,柳語夕驚叫一聲,隨着鞦韆蕩了起來。
待鞦韆停下來,她還未來得及擦去眼淚就轉頭去看始作俑者。可就在看到身後那人的一瞬,柳語夕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成了青,而一貫淡然的表情也變得複雜迷離起來。那人站在白色的花叢中淺淺地笑,只那一笑,柳語夕卻如同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鮮花盛開,孤寂的靈魂終於找到了歸宿。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觸摸他,想證實這並不是夢境。可她的手伸出去卻沒任何觸感,她仰頭苦笑,原來這一切仍然是夢。她的手緩緩垂下,卻在滑落於半空的時候被人緊緊握住了。
柳語夕猛地抬起頭來看着眼前的男子,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厭,她的表情也不知是哭還是在笑,她顫抖着雙手撫上男子的臉龐,“風哥哥。”
男子握住她不規矩的雙手,鳳眼微眯,嘴角上揚,“你是在叫我嗎?”
柳語夕仰着臉看向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似喜似悲,淚眼婆娑,“風哥哥,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男子不發一言地盯着她,眉頭微皺,似在深思這個小女孩兒爲什麼會有這樣複雜的表情。
“對於那一天,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講?”
柳語夕神情頗認真地盯着男子,男子卻突然笑了,“我長得很像你的風哥哥嗎?”男子的聲音是清透而明朗的,不仔細分辨,和風延沒太大差別,但聽到他這話再仔細分辨,兩個聲音根本就不屬於同一個人。
柳語夕意識到這一點,趕緊後退幾步,低下頭抹去臉上的淚水。
男子卻跟着前進了幾步,“你是哪家的小姐?怎麼不在前院,跑到胭嵐別院後院來了?”
“對不起,我一時興起,看風景往了歸路,打擾了公子。”柳語夕剛剛哭過,聲音帶
着些微沙啞,讓她童稚的嗓音聽起來分外動人。
“你叫什麼名字?”男子再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米,柳語夕低垂着頭不敢看他,那張相同的臉會讓她再次情不自禁。
“對不起,告辭。”柳語夕有些慌張地推了一把靠近的男子轉身而逃,逃得遠了纔敢偶爾轉頭看一眼後面。看到沒人追來心裏說不出到底是高興還是失望。
柳語夕垂頭喪氣地在桃花林裏不辨方向地穿梭,久久不能平息心底跳動的渴望,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如此相似的面容?現在想來風延和那男子的氣質是完全不同的,風延是溫柔儒雅,讓人觀之心悅的;而剛剛那男子周身散發的貴氣和不容人侵犯的威儀,卻讓人觀之心畏。
柳語夕此時心裏矛盾糾結,她是多麼渴望看到那張臉,哪怕只是相似而已。但面對那男子,心裏卻只想着要逃。
柳語夕扶住一棵桃花樹,深深呼出一口氣,搖擺着頭,心裏不停默唸“不要想他不要想他”彷彿這樣就能真的不再想,其實她只是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會不由自主把那男子當成風延。
“小丫頭,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麼?”柳語夕聽到聲音偏頭一看,只見那夢中出現過的青鸞此時坐在一棵桃花樹的枝幹上,背靠着主幹,翹着二郎腿悠哉至極。原來那晚不是夢。
青鸞看到轉過頭來的柳語夕,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小丫頭又遇到什麼煩心事了?”說着便從樹枝上跳了下來。
“沒什麼,”柳語夕收斂起自己的情緒,“你怎麼又會在這裏。”
青鸞見她不肯說,也不強問,順着她的問題答道:“血魄玉沒一點線索,我只有東走走西看看,也許就真被我遇上了呢。”
“這樣都能遇上,那血魄玉一定不會安穩地躺在原處等你去去採摘。”
青鸞無所謂地聳聳肩,“好像是這麼回事,”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樣想着總能給我漫無目的地尋找帶來點希望。”
“給我漫無目的的尋找帶來點希望。”柳語夕輕輕唸了一遍青鸞的話,心情卻如烏雲散開投注了絲陽光。柳語夕是有些悲觀的人,她從沒想過像青鸞這樣自我暗示,給這漫長且痛苦的生活填些希望進去。相反,她選擇了逃避和排斥,令她在這個世界上忍受了十一年的孤獨和無望。也許,她也應該給自己的生活添點希望。
“謝謝你,青鸞。”
青鸞如陽光般的笑顏綻放,“這話我不喜歡聽,而且你還說了兩次。如果你當我是你朋友,以後就不要再說第三次。”
話畢,柳語夕也不知不覺笑了開來,那笑容純淨得如一朵水蓮花,令她不太出衆的五官注入了光華般,明媚惑人。那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的照耀下晶瑩剔透,散發着點點熒光,連細細的絨毛都能看清。青鸞鬼使神差地竟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那片晶瑩。
“對了,你爲什麼不用那什麼尋石呢?”柳語夕的話喚醒了青鸞胡亂的思緒,他的手就快觸及柳語夕的臉頰,於是他索性在柳語夕耳畔劃過又收回來,手中卻多了一枝桃花。
柳語夕接過桃花,青鸞纔回答:“尋石也並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找得到,師傅交給我的時候便說這塊尋石除了能找到命定之人以外就只能找到一些最爲普通的東西。”
柳語夕點點頭,又繼續問道:“那如何去找,你師傅沒說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