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道：“韶華，除非你和我在一起，否則一切免談。”
方小蝶走向思慕，將手伸給他，思慕微怔，但立即一把握住她的手，但臉色隨即就變了，思慕驚道：“怎麼會這樣？”
方小蝶放緩語氣道：“此生是我先負了你，但這一切也該結束了，你本性自由，爲何要被仇恨矇蔽。”
思慕一把拉過方小蝶，緊緊將她環住，仿若一放手她就真的變成蝴蝶飛走了。
方小蝶知道掙扎不開，便索性不掙扎，思慕沉聲道：“我將自己的本命元丹給你。”
方小蝶這下是真的詫異，她一直以爲她對於思慕來說只是一個‘得不到的人’，越是得不到越是欲罷不能，所以思慕纔對自己窮追猛打，但現在才發現，他是真的愛着自己。
本命元丹對一個妖就意味着生命和修爲。
方小蝶聽他這樣說，心底也不禁柔軟起來，“沒用的，我與天父地母定了契約。”
思慕緊緊圈着她，許久才道：“是爲了司徒慕？爲了救他你才舍了自己的性命？”
方小蝶道：“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事，我的結局已經註定，但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錯下去。”
思慕道：“你倒是捨得。”言語間竟有嗚咽聲。
方小蝶深深嘆息，“你不覺得你我的婚約更像是個陰謀嗎？”
思慕身體一僵，隨即有用力抱住她。
方小蝶道：“當初因爲魔族之事我答應你的求親，當初我沒有動過心，也不知動心爲何物，身體對我來說不過一具皮囊，可之後我們就失散了，明明在這天地間，我們卻再未見過一面，你可想過爲何。”
思慕沉默不語，方小蝶繼續道：“因爲我中了天道的圈套，自願放棄了肉身墮入輪迴。”
思慕終於道：“不錯，我尋了你千萬年找遍了六界，卻尋不到你半點氣息。”
方小蝶道：“你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原因嗎？”
思慕到此時才慢慢鬆開手，方小蝶看着他，目光已完全平靜下來，雖然肯定他的心意，但她的心也早已屬於司徒慕，看向思慕的眼中無悲亦無喜，她只是在敘述一件事。
思慕一直覺得司徒慕什麼都比不上自己，論容貌論出身論地位他沒有一處不碾壓司徒慕，可現在他卻真的羨慕起那個他一直看不上的凡人。
方小蝶看那人的目光，是他此生都無法企及的溫柔綿長。
思慕也是在此時，才終於承認自己輸了。
方小蝶嘴角微微揚起，“你這樣聰明，其實早就想到了吧。”
思慕浮現一個苦笑，“我並不想想到這些。”
方小蝶道：“天道不過是想引得你瘋狂報復。”
思慕忽然道：“韶華，若有來世，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方小蝶嫣然一笑，“我們只有魂飛魄散，哪裏還有什麼來世。”
思慕一把握住方小蝶的手，“如果有呢？”
方小蝶想了想，道：“我不能再騙你一次，以前是不懂，現在是不能，我不願再許任何人。”思慕苦笑漸深，“你都要死了，卻還是不願騙我，不過這纔是你，其實你一直沒變，不管是凡人還是魔祖。”
方小蝶笑道：“我最高興的便是聽到這一句。”
思慕道：“不過我還是羨慕那小子。”
方小蝶有時也感慨，若不是當年中了全套跌入輪迴，就算天道造出司徒慕，她應當也不會愛上他，要讓一顆渾然魔心生出情根，那可說是天下最不可能的事，可現在她很明顯感覺到那顆魔心已經情根深種，但在決定提前離開司徒慕的那一刻，她感覺魔心又恢復到曾經的通透無垢。
未經過歷練的通透和看盡滄桑的通透並不一樣。
她曾拿起，到方纔她也終於可以放下。
思慕問：“接下來你準備去哪？”
方小蝶道：“我從哪裏來便會回哪裏去。”
思慕鬆開手，方小蝶道：“現在心結已解，我祝你以後能平安喜樂。”
思慕問：“你要去哪？”
方小蝶道：“從哪裏來便回哪裏去，珍重。”
思慕道：“我知道了，你走吧，我會聽你的話。”
方小蝶道：“臨走前能化解你的心結，是我最高興的事。”
思慕閉上眼，“要走便走吧，否則我便不會讓你走了。”
一陣微風徐過，思慕仿若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第一次見到她時是一個春光明媚百花齊放的日子，她抱着一罈百花醉蒙着面醉臥花叢中，他因爲躲避情債經過那裏，撥開花叢就看到像一隻小懶貓一樣的她。那日她醉的太厲害，抱她回到妖族她都未醒，他在她身旁守候了足足七日，韶華醒來後並沒有立即離開妖族，而是又去偷了兩壇百花醉送給他。
那一瞬間，思慕起了要娶她爲後的心，他用了整整一百年又堅定了這個信念。
妖住思慕此生只娶一人。
正是因爲這個心思，他纔會走了天道爲他安排的路，用盡手段終於定下這門親事，親事雖定在五百年後，但五百年對於他們來說不過彈指一瞬間，雖早就知道韶華無意於他，但他想着成親了朝夕相對總會生出情意，他建了一座龐大奢靡的宮殿給她，可就在這五百年間，他的未婚妻消失了，他找了千千萬萬年都在沒有尋到她一點蹤跡。
後來更因行蹤暴露被玄門圍攻，被收入乾坤鎮圖中鎮壓了五百年，後來終於發現轉世的方小蝶，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方小蝶出門後便要離開，卻被一人喚住。
方小蝶轉頭看去，竟然是許久未見的林竹生。
方小蝶對這廝沒什麼好感，丟了個白眼就要離開，林竹生道：“魔族，請留步，竹生有一樣東西要交給魔祖。”
方小蝶停下腳步，林竹生走到她面前，將一面白紗交給方小蝶。
方小蝶微微一怔，林竹生道：“我想這應該還給魔祖纔對。”
那一日，爲了怕被人瞧見了所以蒙着面醉倒在花叢裏，沒想到，這紗巾竟是被他留到了現在。
方小蝶接過紗巾，團成一團握在手裏，再攤開手時紗巾已經化成寸寸灰燼，隨風而散。
林竹生怔在原地，等回過神時，方小蝶已經不見蹤影。
思慕緩緩走出大殿，林竹生慌忙道：“妖主。”
思慕苦笑一聲，轉身回殿，道：“讓皇帝再找些美人來。”
林竹生莫名想起那個爲自己而死的少女，這一生，終也是錯過了。
方小蝶最後一件事，便是要安排好她與他的孩子。
她會灰飛煙滅，但這孩子她要保住。
她來到神之墓地，這次不用打開結界，就徑自走了進去，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將孩子取出後就埋進了一處空墳中，這裏有九尾狐一直守護，氣息最爲純淨，這孩子在這裏最是穩妥。
沒有逆天之力這孩子都無法再降生，這是保護，也是墳墓。
方小蝶在墓前坐了片刻才離去，重新回到終南山，回到那片神域。
這樣輾轉，光陰匆匆，七日期限只剩下最後兩日。
方小蝶獨自回到神域，她有些累了，窩在祭壇上又睡了一覺，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醒來後掐指一算，滿打滿算剩下的時間也不過十個時辰。
撇開曾經的凡人身份不談，身爲魔祖的她很少深刻的想過生死。
算起來此生只有三個時候對生死觸動最大，一是神魔之戰，而是面對那孩子求生的眼神時，第三就是現在。
總以爲自己的生命是無窮盡的，可現在卻只剩下這幾個時辰，方小蝶能感覺這身體越來越虛弱，一覺睡醒，她竟連站立片刻都覺得喫力。
方小蝶又想起那次掙脫桎梏重傷倒在風水館，那時自己雖然虛弱但一直昏迷，比之現在要好許多。
靠在石柱上看着面前一切，漸漸的，目光開始模糊，她知道，她就要五識俱喪，她倒不害怕，當年自己一個人來，現在一個人走。
只是生平第一次知道死亡竟然是這樣的。
方小蝶取出混元珠，司徒慕已經忘記她，心意不通自然無法再聽到對方心聲，方小蝶輕輕摩挲混元珠，嘴角噙着一絲淡淡的笑。
視線越來越模糊，漸漸的什麼都看不清了，她乾脆閉上眼，腦海裏浮現了許多人和事，最後定格在一人身上。
她已經放下，但她要死了，臨死前還能看到他，也算是一種福氣。
整片神域開始燃氣熊熊烈火，當年她出生時是伴着火來的，現在要走，也有這荒火相送。
方小蝶能感覺到火的炙熱，這炙熱竟然讓她漸漸變冷的心變得暖了一些。
這大火像是要燃盡這裏的一切，方小蝶喫力的抬起手，輕輕一拍地面，荒火陡然熄滅了大半。
再一拍，眼前一黑，但荒火終究是熄滅了。
夠了，此生走到此處已經夠了。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什麼人在靠近，她努力去感覺，卻也只感到那人環住了自己。
是誰？誰會知道她在這裏？
方小蝶終是跌進一片黑暗之中，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只是死亡比她想的要熟悉一些，當年未出生時她每日見到的也就是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