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安靜的籬院便迎來霍秋依,不過半年時間,霍秋依瞧着精神煥發,臉色紅潤,平時慣愛低頭的順從模樣不復存在。
進了屋瞧見霍卿,連忙上前行禮,“姐姐!昨日沒來看你是不想打擾,今日趕早就來了,有沒有打擾到你?”
府裏如今就剩下兩位妹妹,入了婆家不容易,霍卿看着霍秋依倒有了幾分親切,微笑道:“不礙事,這個時辰早就起身了,你可把時間掐得剛好呢。”
霍秋依臉色一紅,“姐姐取笑了!看起來姐姐的心情也不壞,我就放心了。”
“命運天註定,不可強求,隨遇而安吧。倒是你,備嫁的事情如何?”
霍秋依一陣臉紅,她也不小了,只是婚事一直因霍卿和霍雪依而被壓着,對方也希望她早日過門,日子就定在十月份,正是秋高氣爽的時候。
“我一個庶女能嫁個長子已經不錯了,去了程家又是料理家務主持中饋的當家主母,這對我來說算是最好的了,父親和母親爲了這門婚事也是用了心的,所以備嫁的事情我想能自己做一些算一些,嫁衣和將來的衣物都是我自己縫製的,穿着也舒服,這麼多年每個月的月錢我都留着呢,細數了一下還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其他的事情,我想母親會照應到的,我也不擔心。”霍秋依娓娓道來。
霍卿低笑,抓過秋依的手,她的手與自己不同,細細摩挲,指尖下都是薄薄的繭子,是長期做針線活形成的,心中泛酸,“我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霍秋依低頭望着兩人交握的雙手,一時感動,她從未與衆姐妹有過親密的接觸,更何況是她們一向奉以爲神的霍卿,即便現在霍卿離開了軒王府,她也認爲那是軒王沒這個福氣擁有如此美好的女子。
聽到霍卿的話不由笑了,“什麼好消息?”
“我已經打聽過了,程景瑞此人飽讀詩書,雖然爲人迂腐又不知變通,可他有讀書人的氣節,並非那些隨波逐流之人。正因如此,只要你付出一顆真心,他必定會百倍回報。程府除了程景瑞還有個未出閣的小姑子,也是個溫婉柔順之人,你去了也有人說話,想必府裏也沒有亂七八糟的煩心事。”
霍秋依雙眼漸紅,與霍卿交握的雙手不禁更緊幾分,“謝謝姐姐!”
自古婚姻由父母之命,她的婚事定下來卻未見過對方,也不瞭解對方的脾性,一心呆在這後院繡着嫁妝,心裏也只能期盼嫁過去後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夫妻相敬如賓,婆媳相處融洽,就算是圓滿了。可現在霍卿帶給她的消息無疑給了她一顆定心丸,人生好像一下又有了亮色,若不是霍卿打心底裏關心她,又怎麼揹着所有人幫她打探這件事呢。
霍卿莞爾,“都是姐妹,不必見外,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兩人相視而笑,霍秋依不由感慨,“我到現在覺得像做夢一樣,自小便覺得孤獨,庶女的身份壓得我喘不過氣,現在想想還是自己作繭自縛,眼界子太淺,以至於忽略了別人的好意,將自己困在那一方小天地鬱郁不得志。幸好,如今我有姐姐,往後也有依靠了。”
霍卿輕拍霍秋依的手,沒說話,看着窗外,脣角漣漪泛起。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地拉扯着家常,多半是霍秋依在敘說這半年府裏發生的大小瑣事,霍卿斜倚在窗前軟榻的軟枕上,淡淡地聽,低低地笑,眉舒脣綻,身後敞開的窗戶透進來的陽光將她包圍,如玉的肌膚幾近透明,精緻的五官恬靜脫俗。
霍秋依望着霍卿發呆,心裏忍不住譏諷軒王的有眼無珠,發現不了霍卿的好。
霍卿眉眼含笑,“好好的,嘆什麼氣啊。”
霍秋依搖頭,這話她是萬萬不敢說的,背後編排當今的親王已是大罪,萬一提及霍卿的傷心事她更是無法自處了,只得轉移話題,“姐姐,蓮依最近不太好。”
“她怎麼了?”霍卿明知故問。
“唉!那丫頭不知道怎麼會這麼死心眼,不過見了人家幾次面而已,就像着了魔似的。可我們這些閨閣女子的婚事哪能由着自己的,陸副將都已經正式上府提親了,二伯父也答應了,沒想到蓮依竟然不同意,絕食抗議好幾天了,急得秦姨娘一個勁掉眼淚,天天上門跪在二伯母的屋子前哭,求二伯母救她們母女一命。可這門親事是二伯父親口應下的,二伯母又能做什麼。”霍秋依說到這兒,湊近身子壓低聲音,“我看二伯父是鐵了心了,聽說最近二伯父都不往秦姨孃的屋子去了,秦姨娘連施美人計的機會都沒有。”
霍卿忍俊不禁,手指輕點霍秋依的眉心,“當真是女大十八變,有了婆家現在連說話都不顧忌了,二叔房裏的事情你也敢打聽,還敢說!”
霍秋依笑着後退,“我這不是因爲姐姐才說的嘛,這要是旁人,我是斷不會亂說的。”
霍卿沒想到蓮依是如此剛烈的性子,霍休武把蓮依嫁給陸深的意志這麼堅定,可見是想要將陸深再收爲己用了,怕是陸深已經深刻地表明過衷心了吧,這要是她,背叛過自己的人她是萬萬不敢用的,既然背叛過一次,就很可能被判第二次。
“那蓮依現在怎麼樣了?”畢竟是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妹妹。
霍秋依搖頭,“這是幾天前的事,現如今她被二伯父鎖在房裏,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霍卿還是決定去走一圈,秋依跟在霍卿身後,一路走到秦姨孃的院子,卻在院門口碰上了紅着眼的秦姨娘,霍卿看她走來的方向,想必又在薛氏那兒喫了閉門羹。
秦氏見到霍卿連忙行禮,“婢妾見過小姐。”
“不必多禮,秦姨娘帶我們去看看蓮依。”霍卿說道。
秦氏站直身子,看着霍卿想說些什麼,最終一聲輕嘆,轉身領着霍卿和霍秋依進了院子,在東廂房門口停下,從袖兜裏掏出一把鑰匙將房門上的鎖打開,待霍卿她們進了房又關上門。
屋子裏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霍卿徑直走進內室,霍蓮依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雙眸緊閉似是睡着了,臉色蒼白憔悴,相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大圈,墜落一側的手臂瘦如乾柴。
霍秋依忍不住落淚,抬頭卻見霍卿狠狠瞪額她一眼,連忙止住自己的哽咽,默默擦眼淚。
霍卿示意秋依打開窗戶,屋子裏沉悶的味道讓人壓抑又絕望,慢慢坐上牀沿,執起蓮依的手,說道:“蓮依,姐姐回來了,你不睜眼嗎?”
霍蓮依眼珠子轉動幾下,最終沒有睜眼,貝齒緊咬自己的嘴脣,身子微微顫抖。
“蓮依,你這是何苦,父親爲你做的安排自然對你是最好的。陸深此人是清苦人家出身,全憑自己的本事坐到了今天的位置,可見此人是能喫苦又有志氣的。他無父無母,孑然一身,乍聽起來門第是低了些,可你將來不需侍奉公婆,沒有小姑子爲難,低嫁過去陸副將定然不會委屈你,只要你有心,將來的小日子過得會很紅火的。女人這一輩子不就圖個終身可靠的夫婿,再有幾個可愛的子女嗎,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唾手可得的。”
霍蓮依仍然不說話,霍卿輕拍她瘦弱的手,道:“陸副將你也見過,樣貌俊朗,爲人忠厚,這比起許多人來說已是很好的了。所以不要怨恨二叔和二叔母,他們都是爲你好。”
霍蓮依有了反應,嘴角一抹冷意,“呵!是不是爲我好,大家心裏各自有數。”長時間不進食又不開口說話,蓮依的聲音乾涸嘶啞。
“蓮依,這話可是你說的?女子的婚姻是什麼樣的,難道你不清楚嗎?蘭依是王府側妃可每天過的膽戰心驚,我成婚不到半年便和離,你以爲這些也是我們想要的嗎?百善孝爲先,霍府把我們養大,若能在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謀一門對彼此都有益的親事,有何不可?”霍卿冷下了臉色。
霍蓮依這才睜開眼,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嘴脣微微顫抖,眼淚從眼角滑落,“姐姐,我知道一個庶女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可葉將軍與陸將軍是一樣的,爲何不能將我許配給葉將軍,當初他也是上門提過親的,只是父親拒絕了而已。”
霍卿無語,原來霍蓮依的糾結在於此,本就對葉寞情有獨鍾,更何況自認爲葉寞的提親是爲了她,自然是不甘心的。
“蓮依,相愛不能相守的有情人多,怨偶也多,更何況你與葉將軍只不過幾面之緣。聽說他是個霸道清高之人,若他真的有心與你,爲何陸將軍上門提親他卻無動於衷,可見你們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如此,即便你嫁給他,他也不會給你幸福的,可懂?”
霍蓮依哽咽,霍卿說的這些,她都明白,只是不甘心想再爭一爭罷了,只是沒想到父親這次的態度會如此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