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黑夜格外漫長,已過三更,外面仍然漆黑如墨,呼嘯的風聲撞得窗欞悶響。屋子裏的地龍暖得透人心脾,牀頭的火燭搖曳生姿。
霍卿睜大眼睛,望着頭頂的簾幔發呆。帶着羊脂玉手鐲的細腕被輕輕叩住,葉寞低啞的聲音耳語,“怎麼醒這麼早,有心事?”
霍卿轉頭看那張慵懶的俊臉,“吵醒你了?快睡吧,一會就得起身,軍中事務也不少。”
葉寞伸手輕環住她柔滑的身子,道:“爲今日去大皇子府的事情擔心?”
“唉!是啊!二叔母說姐姐讓人回話,不讓我過去看她,我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可皇家後院從來就沒有清靜的時候,我不去不放心,去了又怕她犯難。”
“霍蘭依想必是知道了懷王的心思,怕你去了府裏會節外生枝,到時候她未必保得住你。”葉寞邊說着話,邊把玩那隻鐲子,心下好奇,這鐲子他其實從未見母親戴過。
霍卿又一聲嘆息,“正是因爲如此,我才擔心她。姐姐本就是與世無爭的性子,在後院那種喫人的地方定是活得辛苦,如果這次能有個兒子傍身,長點心思,以後也能站得住腳了。”
“哼!懷王院子裏每年都進新人,舊人哭、新人笑,你姐姐光有兒子傍身有何用,難道孩子以後不想着出人頭地?隨是側妃,好歹也有太傅府撐腰,你儘管放開膽子去做,怕什麼!”
霍卿聽着這番話,倒是有些眉開眼笑,“沒想到你還挺懂皇家內院的事情!”
葉寞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逝,輕點她的瓊鼻,“你呀!腦子裏盡是這些鬼主意!今日的事情就當是平常的探望,現在三位皇子雖說都已經封了親王,但是上官宗的軒王和上官尋的誠王可都是真槍實劍,血雨腥風裏掙出來的,只有上官翰的懷王理由牽強了一些,其中的原因大家都心裏有數。就衝這一點,你姐姐的日子也會好過許多。”
“話是這麼說沒錯,懷王妃聽說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人,怕是……”。
葉寞冷笑道:“那也沒辦法,明明可以好好找個人嫁了,非要去做什麼側妃,說得好聽是皇家的媳婦,說得不好聽還不就是個妾。平時宮中設宴也不能隨夫面聖,即便是拜見自己的婆婆,那也要先等人家接待完正妃才能進屋子,皇家規矩最重,側妃自然也比普通人家的妾室要更辛苦。說起來這都是你二叔母一手造成的,什麼英雄救美,騙自己呢!”
霍卿翻身面對身邊的男人,“你怎麼還越說越起勁了,這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
“能讓你徹夜睡不好的事情還跟我無關?再說了,陸深的背叛還不就是因爲這事兒!”
“什麼?”霍卿驚得坐起身,頓覺一陣冷意,下意識看去,連忙將錦被裹住自己,衝葉寞怒瞪過去,這人沒有一天是消停的。“你的意思是?”
葉寞也順勢起身穿衣,“就是這個意思,兩人是被硬生生拆散的鴛鴦,否則陸深有什麼理由背叛一手將他提拔起來的霍休武,顯然是對方做的不夠厚道,許諾了人家卻又不兌現承諾,說起來都是因果報應,只是苦了兩個有情人!”
霍卿一直都知道霍蘭依心裏是有人的,沒想到會是陸深,心裏不知該爲她惋惜或是慶幸,那些爲了發泄私憤的男人,尤其是用將士的生命作爲代價,她是萬萬瞧不起的。
看着葉寞起身的背影,“這事兒你是怎麼知道的?若是風聲傳進懷王的耳朵,我擔心姐姐往後的日子就難過了,定會有人借題發揮……”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軍中那麼多人,早晚的事情。”葉寞穿戴好,看了看天色,坐回牀榻,“多想無益,去了隨機應變,量他也不敢把你如何!趁時間還早,你再睡會兒,我走了。近來會忙一些,不用等我!”
這次霍卿帶着三個妹妹前往懷王府,可謂是做足了場面,一來懷王剛被封爲親王,二來霍休武立了功,現在太傅府來看望臨盆的女兒,若是太低調也會引人猜忌。足足三輛馬車,產前產後所用的喫穿之物一應俱全,全都是薛氏準備的,看來是爲了這個女人擔了很多的心。
馬車到了門口,已經有一位嬤嬤在等候,穿戴樸素,臉面卻很整齊,見了霍府四位小姐下了馬車,立刻上前招呼道:“老奴拜見各位小姐,我們王妃已經等候多時了,請隨我來!”
霍卿今日得穿戴不同平常,擇了自己箱底唯一一件正紅色的大氅,身材高挑,在這天寒地凍的蕭瑟季節更加張揚,絕色的臉上有不容忽視的威儀,聽嬤嬤這麼一說,嘴角勾笑,“勞煩王妃等候,雖說我們拜帖上的時間寫得清楚,想來還是我們來晚了!”
低頭的嬤嬤老臉一僵,沒想到自己被奚落了,腰更彎了一些,“請隨老奴來!”
皇家的規矩極重,拜帖上門後需等對方確定好時間,纔會差人來回復。上了門必須先拜見正妃,聊過家常才能去看其他人。霍卿緩步走在嬤嬤身後,目不斜視,身後的三個人也沒敢東張西望,以防無意闖禍。
偏廳裏的懷王妃似乎很忙,一直在吩咐下人們處理事務,見霍卿等人到來,有片刻的閃神,立刻起身迎接,“真是蓬蓽生輝啊,霍大小姐,快請進。”
剛坐下,丫頭們便快速地招呼過來,伺候的動作迅速無聲,看得出來懷王妃是個持家的好手,人也是長得清秀可人,溫柔婉約。
“王妃,來貴府叨擾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是剛從錦州過來,細算已有好些年不曾見過姐姐一面,恰逢她臨盆之際,特意來看看,多謝王妃成全。”
懷王妃輕捻錦帕,神色和煦,“霍小姐這說的是哪裏話,霍妹妹即將臨盆,有孃家人上門探望的話,心情定然也會亮上幾分,本妃每日要處理的事情太多,難免有一些疏忽,就指望妹妹能爲王爺生個大胖小子,這樣院子裏的香火也旺一些。”
霍卿笑了笑,“王妃這話太謙虛了,懷王府子嗣衆多,可見王妃是個大量的人,所以我姐姐這一胎也必定能平安的。我臨來之前,二叔母還讓我代爲轉達她的謝意,我二叔更是每天都在盼着抱這個外孫呢!”
懷王妃低頭,“既然如此,霍小姐就去看看蘭依吧!嬤嬤,你帶路!”
霍蘭依的院子在懷王府東北角,是個清靜的地方,未到院門便看到霍蘭依的陪嫁丫頭已經等在了門口,看見霍卿一行人,立刻上前行禮,“小姐!”
“起來吧!”霍卿率先進了院門,又轉身道:“這位嬤嬤,多謝帶路。”眼神示意霍蘭依的丫頭送客,卻見丫頭侷促地不知如何開口,嬤嬤也是緊跟她們身後。
霍卿冷笑,對着霍雪依使了個眼色,霍雪依不着痕跡地攔住了嬤嬤,“這位嬤嬤,多謝你引路,不過我們姐妹多年不見,想說些貼己話。”
“老奴奉了王妃的命,帶小姐們來見側妃,見到側妃老奴也好覆命。”
“這位嬤嬤,這府裏你就王妃一位主子?”霍秋依細言細語地問道,“貴府究竟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我們霍府裏的管事嬤嬤即便對個姨娘也是尊敬的,因爲奴才就是奴才,即使是半個主子那也是主子,這點道理我一個庶女都知道,怎麼嬤嬤不知道嗎?”
嬤嬤覺得這霍府小姐一個個都是不好對付的,她還沒說什麼,她們就知道了她的意思。
“忠心固然重要,如果不知道一顆忠心爲誰那纔是自尋死路!這王府的主子是誰不必我說,側妃肚子裏懷的就是小主子,你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不該做的可別做。”霍卿說完就往前走,又想起什麼似的,折回,對着仍然一臉懼色的小丫頭。
“你一路跟着側妃從霍府到了這兒,應該是最維護側妃的人,可我看到的是一個連大門都守不住的奴才。既然如此,想來還是我們霍府**無方,今日你就跟我回去,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再過來!我這次帶來的人裏面隨便找個人都比你強,蓮依,一會兒安排王嬤嬤過來,以後就給側妃看門。”
“是,姐姐!”霍蓮依爽快地答應。
霍卿看着一邊嬤嬤低頭不語,揚起聲音:“嬤嬤,你看這件事情要不要回稟王妃?不過還好,我替換的是我們霍府的奴才,喫穿用度也都是側妃自己支撐,既然不用王府的公中資源,想必王妃會同意的!”
嬤嬤臉色慘白,霍小姐竟然不聲不響地換了人,還讓他們辯駁不了,這事兒還得告知王妃纔行。她越發覺得今日是自己的倒黴日,碰上不好惹的主。
望着嬤嬤灰溜溜的身影,霍蓮依輕笑出聲:“還是姐姐厲害,三言兩語就把人給打發了!”
“唉!想必蘭依姐姐的日子也不好過!”霍秋依低聲說這話,瞥了一眼霍雪依,見對方沒反應,連忙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
“快進來吧!你們幾個可真能惹事兒!”屋裏霍蘭依的聲音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