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籬院分外安靜,昨天晚上剛下了一場大雪,兩個灑掃的丫頭們正忙着撒鹽清掃,小廚房內裹着冬衣的丫頭們魚貫而出,端着洗漱盆和早膳盒侯在迴廊下。
“寶琴姐姐,咱們小姐近日起的時間越發晚了,往後伺候的時間是不是也要改改?”說話的是一個清秀乖巧的丫頭,此時正端着食盒規矩地站着,說着話不停地小心照應着食盒外包裹着的厚厚棉絮,生怕哪裏漏風涼了飯菜。
寶琴自小父母雙亡乞討爲生,又在當年的鼠疫中遭過災,被霍卿所救將她領進了府,跟着寶笙在霍府照顧霍卿這麼多年,這次又跟着回了京,不同於寶笙的心直口快,她對人和氣又懂得周旋,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過了年就頂替寶笙貼身伺候霍卿。
“多嘴!咱們這些人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只要小姐不開口,伺候的時間照舊,如果不方便,自己想辦法解決就是。”寶琴是個乍一看不出彩,越看越耐看的南方女子。
“說的也是!奴婢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小姐,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不但人長得美,性情也好,這太傅府裏脾氣最好的就數咱們小姐了。”
寶琴輕笑,言語中有股自豪,“你個小丫頭還挺有見識,咱們小姐可不光是貌若天仙,肚子裏的真才實學纔是最嚇人的呢,不要說京城,就這天下怕是也找不到可以媲美的了。”
“真的呀?不過小姐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書房裏看書,或者就在藥材庫裏待著,出來的露面的時間太少了,不過幾位小姐幾次過來,奴婢覺得她們對小姐是有懼意的。”
“別胡說,小姐的事情是你能議論的?多做事,少說話,懂嗎?”寶琴低喝。
正說着,霍卿臥房的門從裏面被拉開,寶笙輕聲吩咐:“都進來安置吧,聲音小一些!”
一行人立刻惦着腳尖,魚貫而入,霍卿正坐在梳妝檯前閉目養神,寶琴上前緊了一把熱毛巾遞到霍卿面前,“小姐,擦個臉吧!”拿起梳妝檯上的牛角梳,退到霍卿的身後,熟練得忙碌起來,“小姐,今日裏要出門,是否換個髮髻?”
“不用,就按慣常的吧,這麼多年我都不習慣那些花式了。”霍卿輕聲說道。
寶琴有一雙巧手,可自己小姐偏生不喜歡那些,經常一頭素髮絲帶捆綁,僅加一根玉簪點綴,簡單樸素卻又驚爲天人。利落地做好一切,寶琴查看首飾盒,一眼便看中了裏面一支別緻的梅花簪子,通體碧綠透翠,梅花花瓣雕刻的惟妙惟肖,似是要飄落下來。
“小姐,這隻簪子是新的?奴婢昨天早上還沒瞧見呢,真漂亮!”
霍卿微笑,“嗯,就用它吧。”想必是他趁自己不注意放進去的,送個禮還偷偷摸摸!
“奴婢看小姐近來有些疲憊,還是稍微上些妝吧,看着也能精神些。”得了霍卿的同意,寶琴拿起桌上少得可憐的幾樣東西仔細粉妝。其實小姐只是眼下有些發青,只需撲上一些淡粉便立刻有了神採,又取過口脂輕點上脣,這才滿意地點頭。
“小姐”,寶笙走過來,“該用膳了!”
寶笙確實擔憂霍卿的身體,每天她都要提前半個時辰進小姐的房間,屋子裏每次都像一個戰場,到處都凌亂一片,她必須用最短的時間將裏裏外外都檢查收拾一遍,然後換牀單,打開窗戶,換上新的薰香,才能讓在外等候的丫頭們進來伺候梳洗。
早膳還沒用完,霍雪依一行人就已經找上門來,蓮依一臉開心,“姐姐真是個大懶蟲,我們都候你很久了,實在等不及,這纔來看看的。”
霍卿放下銀筷,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冬季犯困,有勞你們等着,都想好買什麼了嗎?快過年了,店鋪定然是絡繹不絕的客源,心裏有了盤算會快一些。”
“嗯,都想好了。孩子的禮物可以等生下後趁着洗三的日子送過去,今天還是想買些東西送姐姐,我們想買些進補的藥材和綿軟的衣物,姐姐你覺得呢?”霍秋依接了話。
霍卿眼神一閃,隨即露出微微笑意,“挺好的,走吧。”
這是霍卿有生以來第一次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帝都繁華,又是臨近新年,大街上人山人海,四個人一輛寬大的馬車,雖然有些擁擠,但一路上蓮依熱情的解說倒也消磨了很多時間。
“姐姐,這就是京城有名的成衣館,那些大家小姐們都喜歡來這兒做衣裳。”馬車停下來後蓮依連忙扶着霍卿的手臂,解釋道。
成衣館佔地很大,室內裝飾清新淡雅,一樓整齊陳列的都是繽紛的布匹,從顏色和布料來看就是價格不菲。店裏的顧客絡繹不絕可屋子內卻很安靜,只有偶爾的輕言細語在飄蕩,放眼望去是以年輕的小姐居多,大約都是家教極好的閨秀過來爲自己添置新衣裳的。
霍卿專注地挑選布匹,蘭依現在必定身子笨重也不知身形如何,即便生產完也有恢復期,比起送些漂亮的衣裳,還是柔和舒適的布匹比較合適。
手上的布匹是霍卿一眼相中的,薑黃色的雲錦,觸手柔軟絲滑,開春若是裁成輕薄的外衫,既有成熟的穩重感又不失飄逸的靈動,最重要的是上好的面料也不至於讓懷裏的嬰兒不舒適。霍卿眼前一亮,蓮依也很滿意,幾乎是立刻的,霍卿點頭示意寶笙買下。
“喂!這匹布是我家小姐先看中的。”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霍卿回頭看去,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正攔住寶笙的去路,伸手想要奪下她手裏的布匹。
寶笙原本就是個心直口快,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尤其手裏可是自家小姐第一眼就喜歡上的東西,怎能讓他人奪去,“你喂誰呢?你姐小姐先看上就是你家的?布匹上寫着你家小姐的名字了嗎,還是說這匹布你們已經買下了?”
“我家小姐之前就看上了,因爲要看別的款式就將它留在這張桌上,但已經跟店小二說好了,不信你去問哪!”
“說過了怎樣,沒說過又怎樣,買賣買賣,既然你沒買他沒賣,那就不算是真正意義的交易。這成衣館那麼大,難不成大家都得等你家小姐挑完東西才能買嗎?”
“你!你強詞奪理,哪裏來的野丫頭,小姐,你看她……”,丫鬟辯不過邊衝一邊正在看布料的小姐求救,霍卿轉過身站在蓮依身後看着沒出聲。
“好了!”那位杏色衣裳的女子走上前,“你越發地愛給我找麻煩了,人家撒潑你也跟着撒潑,平時我是這麼教你的?真是下我的臉子,回了府一準要罰你。”
“陸小姐這話說得好奇怪啊,看來是我們太傅府沒臉,讓丫頭撒潑哪!”蓮依譏笑道。
對方這纔看見霍家一羣小姐,不慌不忙地點頭打招呼,“原來是太傅府的小姐,若是我的丫頭做得不對,我在這兒給你們賠禮了。小青,快過來給霍小姐賠禮道歉。”
霍卿看過去,是個長得頗有姿色的女子,看着身體倒是有些孱弱,可精神卻還不錯。
“哦,原來除了蓮依小姐外,還能瞧見雪依小姐呢!咱們有半年不見了吧?這半年京城裏的聚會少了,也少見你出來串門子了,最近可好?”陸雪笑意盈盈地問道。
其實從一進門霍雪依就看到了陸雪,當初爲了疏通二皇子府的關係,她的母親帶着自己作了不少努力,陸雪與二皇子從小青梅竹馬,嫁進皇家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所以霍雪依對陸雪一直是討好套近親的懷柔側略,所以她在陸雪這樣的病人面前總是拘謹的。雖然兩人也經常在一起說話,她卻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病秧子,在她面前總有一股子自卑感。
“陸小姐,好久不見,今天我是來跟姐妹們一起挑布料的。”
大家寒暄間,寶笙立刻抱着懷裏的東西走到結賬處,“小二,結賬!”
“寶笙!”霍卿開了叫住她,“放下!既然是人家先看中的,自然是讓別人先買。”
“小姐!”寶笙撅嘴,不過還是很快將手中的東西放了下來,悻悻地退回到一邊。
霍卿慢慢踱步出來:“不過一匹布罷了,難道大皇子府會缺這些?何必爭這些身外物?”
陸雪卻因對方的一句話尷尬起來,“這位小姐是?”
“我就是小姐剛說的這個撒潑丫頭的主子!寶笙,將東西交給人家。”
陸雪頓時覺得眼前的布匹非常燙手,這麼說來這是送進大皇子府的禮物,若是她一味地搶奪,傳進外人耳裏必定坐實了二皇子與大皇子之爭的事實。
他們陸府只是二品尚書,面對霍蓮依這些庶女她胸有成竹,可面前這個驚豔的女子讓她一下子沒了底。
再說,人家都說了身外物不稀罕,如果她收了便等於撿了人家不要的,明明是對自己有利的局面,沒想到對方一句話就讓她如此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