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宗什麼都沒說,配合地往後退,他對眼前的這個女子有種與生俱來的信任感,說不清到底是爲什麼,這是自己從未有過的想法。身在皇家,哪天不是過得提心吊膽的,擔心食物有人下毒,擔心薰香有人下藥,還擔心枕邊人的算計,也正是這種擔心才讓他能活到今天這般光景。
上官宗邊退後邊看着霍卿的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想起他們的第一次相遇,那時候他身受重傷,卻願意相信她一個陌生女子能治好他;今日邊關一戰同樣如此,他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她,因爲自己相信她真的會保護一個不甚熟知的陌生人;現在依舊是這樣,只因他相信她。這個瘦弱的女子身上有一種魔力,讓人不由自主地追隨着她的腳步。
嘴角漸漸勾起一絲笑容,他竟沒想到世上會有如此珍寶,他甚至開始懷疑霍休宜隱居是不是想要把自己這驚世駭俗的女兒藏起來。
自古傾國紅顏都是男人爭奪的對象,更何況這是一個身懷驚世才華的傾城女子。
霍卿擇一處站定等待,不知過了多久舉起手中的劍迎向太陽,尚未褪去炙熱光芒的陽光投射在冰冷的刀鋒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線,投擲在地面上。
頃刻間草原上光亮一片,霍卿快速踮起腳尖飛身而上,在空中翻騰一圈,提劍俯衝而下,利劍深深紮在生門之上,一瞬間耀眼的光芒褪去,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是霍休武領的五萬大軍。
霍卿撫落額際的汗珠,抬頭便瞧見戰馬上的霍休武。
“霍將軍!”霍卿驚喜出聲,她對這位二叔的感情複雜,可救他確是自己來邊關的目的。
霍休武這才從迷茫中回神,看到上官宗和霍卿,連忙下馬:“末將參見殿下。”
“起身吧!霍將軍,現在是戰時,不必顧及這些虛禮,大家都還好嗎?”
霍卿連忙點頭,“霍將軍,到底怎麼回事?”
霍休武談及此事依舊一臉不解:“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們按時間到了既定地點,沒想到與我們對陣的不是特木爾,而是羌族的五萬人。我心知中了特木爾的調虎離山之計,可無法調頭回去守城。眼見兩隊人馬戰事一觸即發,卻突然失去了對方的蹤跡,一片茫茫的草原,不管我們怎麼走,就是走不出去,將士們又累又餓,爲了保存體力,我只能命大家原地休整待命,等一絲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的生機。”
一口氣說完話,看着霍卿又覺得奇怪,隨即問道:“你們怎麼找到這裏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兒到底是中了什麼邪?”
上官宗見霍卿疲累,便主動將邊關的事情經過大致講了一遍,霍休武轉頭看着滿臉倦怠之色的霍卿,眼眶不禁有些溼潤,伸手輕拍霍卿單薄的背脊:“孩子,難爲你了!”
“將軍說什麼呢!都是一家人!不過依據您這麼一說,我想我的推測是對的。特木爾原本想要一箭雙鵰的,自己奪下了邊關一路長驅直入,奪下大晉一兩座城池是沒有問題的。至於你們這兒,等你們鬼打牆似的在這兒來會轉圈,耗盡所有力氣後,他再來收取成果,到時候消滅體力殆盡的十萬人對他來說是易如反掌,這樣既可以攻打大晉,又能徵服羌族。他這條計謀思慮周全,只是差了一點運氣!”
霍休武突然想起什麼,問道:“特木爾這是什麼圈套?”
霍卿勾脣一笑,“將軍,依你之言,羌族的五萬人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此時他們必定也是元氣大傷,你想怎麼辦?”
“羌族個個勇猛,可這麼多年都縮在那一隅之地,守着匱乏的那點資源過着狩獵爲生的日子。我聽說那兒的獵物越來越少,羌族每年餓死的不在少數,必定是特木爾許諾了他們什麼,才讓他們走出自己的土地,他們不是爲了土地野心而戰,而是爲了填飽肚子。所以,我還是希望能化幹戈爲玉帛,殿下,您覺得呢?”
“霍將軍此話頗有道理,你們只要能順利解決這個問題,本宮都沒有意見!”
霍卿擰緊眉頭,“可若是對方並不願意呢?”
“爲何不願意!”霍休武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沒有人願意做無謂的戰鬥。”
“羌族目前最需要的是物資補給,要想化幹戈爲玉帛就必須有能夠安撫他們的食物,我想這也是他們願意被特木而當槍使的原因。可現在軍中提供不了他們任何幫助,難道奏請朝廷施捨嗎?別忘了,我們這次是要肅清蒙古,羌族只是意外之筆,這件大事沒有皇上的點頭誰敢應承?況且在軍需上我們自身都難保了……”。
霍卿的一番話說的霍休武頓時語塞,“那怎麼辦?”
低頭想了片刻,霍卿輕聲說道:“授人與魚不如授人與漁,這件事情上我們也許能藉助蒙古和呼倫的力量。特木爾一死,蘇合必然上位,此人崇文厭武,盟約還要請二皇子來辦。”
霍休武眼前一亮,“對啊,好辦法!”
霍卿站起身,“羌族人承受能力很強,今晚沒必要將他們放出來,再餓上一陣子。我有些累,容我稍息片刻!”說完話走到遠離人羣的一處,坐下,靠在弓起的膝蓋上閉了眼。
秦訓原本是跟大家一起盤地休息的,無意間扭頭看到不遠處站立的上官宗,一身白衣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修長的身姿如同青松般挺立,望向自己的眼神諱莫如深。
他知道二哥在出徵之時一定是發現他了,也定是有話要跟他說,有些事情想瞞也瞞不住,想躲也躲不過,站起身徑直走向上官宗。
“二哥!”
上官宗拍拍上官尋的肩膀,“真沒想到竟然能在這兒碰上你,這幾年過得很辛苦吧?”
上官尋沒想到二哥開口便是關心,他離京之時二哥還是個閒散王爺,幾年不見已經頗有權貴之勢,他在三個皇子中一直就是個不被重視的透明人,幾個兄弟偶爾碰面大多時候也都是大哥關心他,所以親情淡薄對他來說更是司空見慣。
“不辛苦,反正我在府裏也沒什麼事,來邊關歷練歷練也算是對自己的一個交代。”上官尋拘謹地答着話,他在上官宗面前總有一股不自信。
“歷練的地方多了去了,皇城禁軍、兵部都是不錯的選擇,再不濟,南疆守衛軍也是可以,何必擇一條最艱苦的路呢。若你有個三長兩短,祥嬪娘娘怕是受不了。”
上官宗的話觸及了上官尋心底的柔軟,臉上有明顯的動容,“二哥可知道我母妃近來如何?她有痛風的老毛病,我離開之時她身體就有些抱恙,不知現在……?”
“放心吧!我來之前曾向皇後孃娘和母妃請安,恰好祥嬪娘娘也在,乍看起來氣色還不錯,相信日子過得還算愜意。都是宮裏的老人了,自有紓解自己的一套法子。”
“是,是我不夠孝順!我遠在異地,也只能每天爲父皇和母妃祈禱。”
“三弟!”上官宗上前一步,“你來邊關是自己的主意嗎?有沒有其他人知道你的行蹤?”
上官尋低垂的眼眸精光一閃而逝,回道:“來邊關確實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不像兩位大哥的本事,從小到大都被人叫閒散王。我知道大家當面不說,但是那些王公大臣甚至太監宮女都在背後議論我的無用。恰逢當時招募新兵,我一時衝動就報了名,其實也是想證明給自己看,我上官尋也並非無用之人!至於有沒有人知道我的行蹤,我想只要有心查,總能查到,畢竟所有的士兵都是兵部造冊過的。”
“那父皇和你母妃知道嗎?”
上官尋無奈苦笑道:“二哥,普天之下莫非黃土,這世上有什麼事父皇不知道的嗎?”
上官宗大笑起來:“沒錯,世上怕是沒有父皇不知道的事!眼看戰事快要結束,這次回京二哥一定爲你向父皇請功,也不枉你辛苦付出的三年。”
“不!二哥!我不是爲了自己立功。若論立功,霍將軍纔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我只不過是沒有軍銜的士兵,與大家一起做自己的分內事而已。”
“呵呵!說得好,不愧是我們皇家之人。誰功誰過,父皇自會有定奪。不過說到霍休武……”上官宗眼睛眯向遠處正與陸深說話的霍休武,餘光又掃過小憩的霍卿。
“霍將軍怎麼了?”上官尋不解地問。
上官宗收回目光,勾脣一笑,“沒什麼!等這次回京,就是一個新面貌了,你說對嗎?好了,去休息吧,明天或許還有一戰,自己多加小心。”
“好!那我就先下去了,二哥也多保重!”
“主子!”高齊輕輕走到上官宗身後,“現在的三皇子比起幾年前可是沉穩多了!”
上官宗背手而立,嘆道:“是啊!父皇下得一手好棋,棋局裏怎會有無用的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