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挑了挑眉。
他心中不知是何感受,但此時竟還記得起來這是第二次被蔣佳月突襲了。
真他孃的
想他堂堂陸家四爺,何時受過這種氣?若不是面前還杵着個淚眼汪汪的嘉慶公主,他立時就要把人拎小雞崽似的拎回來,好生教訓一番。
沒大沒小的!
“長風哥哥我”
陸長風擺擺手,“公主,臣言已至此,還請公主別再浪費時間了。”
“不!”許是終於理好了心緒,嘉慶公主大聲道,“長風哥哥,就算你要納妾,且納一個和璇娘姐姐長相相似的丫鬟做妾,我也會一直等你,等你向我父皇求親的!”
“公主何必”
“我就是要等你!長風哥哥,你若是喜歡,只管納,反正只要你一日未曾娶妻,我就等你一日!”
說罷,嘉慶公主一手抹淚,也跑了出去。
只留下陸長風還站在空蕩蕩的花廳裏,不僅胸口被蔣佳月捶的那一下隱隱作疼,便是太陽穴也開始疼了起來。
這會兒還是想想,回頭老祖宗問起來,怎麼嘉慶眼都紅了,是不是你又欺負她了,該怎麼回吧!
還有個小羣,成日裏胳膊肘往外拐的,說不得也要跑過來跟自己吹鬍子瞪眼睛,唸叨着“不準欺負月兒”。
怎麼一個個的,都
陸長風邁腿往外頭走去。
果然剛出了璟萃院,陸老夫人身邊的劉嬤嬤走過來,笑着道:“四爺,老夫人請您過去呢!”
特意遣了劉嬤嬤來,只怕不僅僅是嘉慶公主的事。
陸長風心內無奈,他這個祖母,心中一直覺得愧欠,只要他一日不娶妻,就一日不安穩,倒和嘉慶一樣了。
也罷,他就給她們一個定心又如何。
待他到了暖廳,衆位姑娘們頓時都安靜下來,或低頭或淺笑,再也沒有方纔的熱鬧勁兒了。
陸長風好似沒瞧見那些暗地裏明面兒上送過來的秋波,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去。
陸老夫人朝衆位夫人笑着解釋道:“論理,長風這孩子要喊你們一聲姨母嬸嬸的,因而我也就腆着老臉,叫他過來給你們行個禮,也算是全了禮節。”
“是這個理。”
衆人連連點頭,十分慈愛地看着陸長風,恨不得在他臉上瞧出一朵花來。
其實誰不知道這不過是個場面話,爲的是叫這些夫人看一看陸長風,心裏就更踏實歡喜些了。
這麼一個快婿,也不知要落在誰家。
也有那家世略差上一些的,希望便全都在自家的姑娘身上,若是叫陸長風看上了,喜結良緣,那也是極好的。
抱着這樣的心思,竟沒有一人覺得陸長風年已弱冠的一個男子,進來全是未嫁女兒家的地方,有什麼不妥。
也不知是不是太傷心,不願叫人瞧見,嘉慶公主還未迴轉。
若她知道自己最最敬重的陸老夫人爲着孫子,連這等事都做了出來,只怕要更難受的。
而此時的瑞國公府,後園掖碧亭。
蔣佳月一股腦兒地跑出去,也不管是什麼方向,只悶着頭往前衝,心中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和難堪。
陸長風他什麼意思?
爲了打發嘉慶公主,居然不惜要納妾?
還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因爲看上了她的模樣才準她進府的
蔣佳月覺得心口好似有什麼要蹦出來一般,她停下步子,雙手撐在膝上,對着湖面大口喘息起來。
然而她卻想不起來,陸長風到底是爲着什麼才讓她到陸家做丫鬟的?
爲着那五十兩銀子?陸家不缺這個。
爲着使喚丫頭?
雖然國公府因着要辦喜事,從江陵調了些奴僕過去,但再不濟,也不會動璟萃院的人。
陸長風又是個事少的,哪裏會缺人?
這般想着,等蔣佳月好不容易喘勻了氣,腦子也開始慢慢清醒起來,居然有些信了陸長風的話。
是啊,說不得就是因了她這張臉,陸長風纔會幫着自家。
否則她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能叫他堂堂國公府四爺瞧得上的?
蔣佳月心中越發的難堪起來。
所以
她咬緊了脣,心中沒來由地發酸。
所以他才能毫無顧忌地當着嘉慶公主的面,說要納她爲妾嗎?
只爲了讓嘉慶公主明白,他是絕不會娶公主的。
蔣佳月輕輕笑了一聲。
自己是不是該暗自竊喜,畢竟因了這張臉,自己拿着一等丫鬟的月例,也因了這張臉,陸長風開口便是妾室的位置,而不像璇娘似的,有了陸家的骨血才換得這樣一個身份?
“呼”
秋末初冬的湖面格外蕭瑟,微風拂過,吹起一波水紋,一圈圈盪漾,終而擴散至大半個湖面。一片飄葉落在湖中心,隨着波紋不停地旋轉。
蔣佳月對着湖面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又和這落葉何異?
不過隨着一人的喜怒哀樂,玩弄在鼓掌之中罷了。
不論他是真因爲這張臉,還是一時興起。
“怎麼,你不高興嗎?”
忽然身後有人說話,音色有些沙啞,蔣佳月還是聽出來,是嘉慶公主。
她不好好和陸長風表白心意,跑到這裏來做什麼。
蔣佳月轉過身去,草草行了個禮,也不在乎她會不會發怒,有氣無力地道:“嘉慶公主萬安。”
嘉慶公主也學了她的模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半個身子倚靠在欄杆之上,似是嘲弄道:“免了,起來吧。”
一時無話,只聞遙遠而模糊的說話聲傳來。
“你看她們此時這般快活,殊不知最後大家都是一樣罷了。”
嘉慶公主的聲音幾不可聞,若不是周遭太過寂靜,蔣佳月真想當做不曾聽見。
她沒有作聲。
“我問你,你是不是不高興兒?”
“公主說笑了,奴婢沒有不高興。”
嘉慶公主盯着她,“那你爲何不願意?”
“奴婢此前已經和公主說過了。”蔣佳月回道,“奴婢只是暫時賣身與陸家而已。”
陸長風突然說什麼納妾,她當然不願意。
孰料嘉慶公主卻笑起來,篤定道:“你就是不高興。”
“奴婢不敢。”
“高興不高興有什麼不敢的?我看,你是不敢承認吧?”嘉慶公主笑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仍舊強撐着道,“你不高興,是因爲自己也不過是個幌子”
蔣佳月不說話,嘉慶公主便接着說道,“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她搖頭。
嘉慶公主亦搖頭,“你只是自己還沒想明白罷了。算了,你慢慢在這看湖面吧,本公主先走了。”
“對了。”方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來,“雖然長風哥哥說要納你爲妾,本公主確實有些不高興,但看在大家都一樣可憐的份上,本公主也就不追究你方纔的失敬之罪了。”
“公主!”
蔣佳月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不,公主千金之軀,和奴婢自然不一樣。”
“呵!”嘉慶公主不置可否,漸漸走地遠了,落下她一人。
到了暖廳之中,陸長風仍在那裏,臉色說不上好看不好看,總之沒有失禮,略笑着答了幾句問話。
樓氏到底覺得不好,便道:“風兒,你先回去吧,你三哥身子弱,又慣不會擋酒的,別叫人給灌多了,病情又反覆起來。”
“是。”陸長風正要告辭,卻忽然聽見嘉慶公主從外頭走來,一行走一行道,“夫人,老夫人,翎兒有話要說呢!”
“公主。”衆人紛紛行禮,嘉慶擺擺手,“免了免了。”
她拎着裙角小跑過去,衝陸長風露出個嬌俏的笑意來,“是天大的好事呢!”
“什麼事兒?公主可別吊我老婆子的胃口了。”
“是啊是啊,什麼好事,公主也說出來,叫咱們一道樂呵樂呵纔好。”旁人也附和道。
嘉慶公主看了陸長風一眼,見他微微揚着眉,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心中只道只怕他是忘不了璇娘,一定要納那個丫鬟的。
“是長風哥哥,他的喜事兒呢!”
陸老夫人並樓氏聞言一驚,這話是什麼意思?
今兒說是接風宴,其實最主要的還是把京城配得上國公府的、有合適姑孃的人家請過來,雙方相看相看。
畢竟譚家的事已過去了快三個月,風聲都淡了下去,也該再給陸長風挑一戶人家了。
依着陸老夫人的意思,最好陸長清的事兒一辦,就把陸長風的事兒定下來,用她對陸華楠說的話,那就是“也能安心閉眼了”。
如今這事兒剛起個頭,嘉慶公主此話怎講?
莫非是陸長風已經瞧上了誰?還是說,陸長風昏了頭了,瞧上的是嘉慶公主?
不止是陸老夫人,在座的衆人心中都紛紛猜測起來。
嘉慶公主卻捂着嘴,笑道:“這是長風哥哥的事,翎兒還是留着給他回頭親自和老夫人說吧!嘻嘻。”
她這般說,倒又不像了。
一時陸老夫人等人都摸不清意思,看着陸長風。
只見他懶洋洋地站起身,絲毫不避諱地道:“既然大家都這麼關心,那長風就失禮直說了。”
他朝陸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禮,又對樓氏道,“母親,兒子要納妾了。”
此話一出,暖廳中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
陸長風要納妾了?
陸老夫人“嚯”地一下站起來,樓氏連忙起身扶着她,怒道:“你這孩子渾說什麼!瞧把你祖母氣的,快過來扶着點。”
這是個什麼場合!
漫說來的都是京城的世家,便是普通人家,這樣一個替他相看的時候,也絕不該說這種話。
雖說誰家沒個三妻四妾的鬧騰,更有甚者,十幾房妾室都是有的。
但瑞國公府是什麼樣的身份?陸家又是士林出身,最該講究臉面,不說不該在娶正妻之前納妾,便是納了,也萬沒有拿到檯面上來說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了,成什麼樣子!
嘉慶打小在宮中長大,不懂這些,但也覺得不妥,到底沒當着衆人的面說出來,陸長風卻是懂的,如何就能這樣不避諱?
樓氏掃了一圈,果然有一兩個與國公府十分投契的世家主母,隱隱露出失望來。
若說此前譚家被陸長風退婚,雖然有損名譽,畢竟兩家門不當戶不對,也不曾涉及到各自的利益,這些人家還是無所謂的。
但未娶妻先納妾,尤其是傳的盡人皆知,那就是在人臉面上打,但凡疼愛女兒的人家,哪個還願意與國公府結親?
放在平時,陸長風便是要納三個四個,陸老夫人和樓氏也只有歡喜的。
只要不是外頭出身不清不楚的,誰家爺們身邊還沒個知冷着熱的呢?況且陸長風年紀也不小了,能正兒八經地抬一個,也算安她們的心。
但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這時候,大喇喇地說出來。
樓氏面沉似水,心中卻十分不安。
自己肚子裏掉下來的肉自己清楚,陸長風絕不是個愛開玩笑的性子。
他這樣說出來,必然是已經打定了主意。
樓氏不由怪上了嘉慶公主。
若不是她這時候來插上一句,陸長風都已打算走了,便是有這個打算,又怎麼會特意說出來。
暖廳中衆人心思各異,目光俱都在陸長風臉上打轉,等着他說話。
卻聽他朗聲笑道:“諸位若是方便,不若晚間就留下來喝一杯喜酒。”
“你!”樓氏頓時覺得眼前一黑,險些就暈倒過去,幸而身後的丫鬟及時扶住了,她聽見自己聲音都在發抖,“胡鬧!還不給衆位姨母嬸嬸們道歉!”
這裏都是什麼人?
正兒八經地世家主母,官家嫡女,連皇帝老子納妾,都沒那個臉面叫人家留下來喫喜酒的!你陸長風的妾室哪裏來的這麼大臉面,是金的銀的,還是嵌了寶石的?
陸長風這一句話,已經將屋中之人全數都得罪了,日後誰還會把女兒嫁進來
陸老夫人亦氣地站都站不住,一掌拍在陸長風身上,“你、你是要把我氣死不可嗎?”
誰知陸長風竟笑嘻嘻地順勢攙扶着她,嘴中道:“您身子硬朗着呢,不是還要等着抱重孫子嘛!”
衆人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有那麪皮薄的小娘子,早已羞的臉色通紅。
連重孫子都出來了,該不會該不會連庶長子都有了吧?
陸長風,可是有前車的
這個親,還能結嗎?那些夫人們面面相覷,對了一個眼色。
自家雖然比不上國公府,可是姑娘也是千疼萬愛着長大了,哪裏受得了這個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