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沿着蜿蜒石徑下山,行不多久,便到了楚家後院。
他並未翻牆入院,而是大大方方取出鑰匙,將後門的鐵鎖輕輕打開。
他跨入院中,經過碩大的楚家後花園,一路行色匆匆,直至一座小樓之下,方纔停下腳步。
小樓上燈盞初亮,暖黃的光線將二樓照的如同白晝。
其時明月中天,剛過十五不久,玉盤只缺了一小塊,依舊冷光熠熠,清冷逼人。
小樓二層憑欄處,一盤棋局酣戰已久,對弈的二人對坐沉思,許久纔會放下一子。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書童走到近前,替他二人沏上熱茶,輕聲道:“公子,翻羽子回來了”
楚軒恍若未聞,駢指捏着一枚白子,原本微皺的眉頭忽然舒展,俊朗的臉上閃過喜色。
白子落定,棋盤上的形勢徒然扭轉。
“叔叔,你要輸了”楚軒悠悠吟道,目光含笑,落到對面那人。
此人身穿紫袍,枯瘦如柴,青須及胸,眉間一顆硃砂小痣尤爲明顯,聞言呵呵一笑,閃電般落下一子。
楚軒望向那枚黑子,一時愕然,良久方道:“侄兒輸了叔叔這招引君入甕,侄兒望塵莫及”
紫袍人聞言,嘿然一笑,徐徐站起,“軒兒你要記住,除非敵人死透了,否則永遠不要掉以輕心!”
楚軒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侄兒謹記教誨。”
紫袍人讚許地點點頭,“你如今已是一家之主,偌大的家業盡在你手,你的一個錯誤決定,足以讓楚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是以任何時候,都不能相信他人比如那個山上的老鐵匠!”
楚軒嗯了一聲,神色極爲恭敬,眼前的這個老者,是他最爲倚重、亦是最爲信任之人。只要是老者說的話,他從來都不會有任何懷疑。
這老者正是楚軒的叔父楚千羽。
早在二十年前,楚千羽心甘情願地放棄爭奪家主之位,盡心輔佐楚玉山,那時,楚軒不過是個稚童。從那時起,他便總領楚家內外的各項事宜,號稱第一智囊。
楚軒沉思一陣,方纔轉向書童道:“小雲,讓他上來說話。”
名叫小雲的書童道了聲是,便噔噔噔下了樓去,不過一會兒,帶着一名全身黑衣的消瘦男子上了閣樓,正是之前在山上窺探之人。
那人一見楚軒,當即單膝跪地,朗聲道:“翻羽子見過公子!”
楚軒微笑道:“起來說話吧。”
“是!”翻羽子騰地站起,動作乾淨利落,充滿了力量感。
楚千羽立在楚軒身後,目光中閃光一絲讚許。
翻羽子抱了一拳,正色道:“公子,我在山上守了一日,果然如總管所說,真的有重大發現。”他瞧了楚千羽一眼,既有敬重亦有畏懼,繼續說道:“我們上山邀請的人走後,便有一個陌生人從鐵匠的小屋裏走了出來,之後老鐵匠傳了一套劍法給他,還與他討論鑄劍之事!”
“哦?”楚軒目光流轉,“你可看清楚了,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那人那人是個少年,衣服破破爛爛的屬下當時怕被老頭髮現,所以離得較遠,不過依屬下看,那少年的武功不弱,其他的其他的屬下就不知道了”
“嗯,你去休息吧。”楚軒淡淡說道,忽地走上前,將他肩上枯葉輕輕拍去,目光又柔和了幾分,“翻羽,大會的事情,還要你們幾個多費心了”。
翻羽子與他目光一觸,心中霎時生起一股暖意,急忙躬身應是,“屬下定當盡力而爲!”
楚軒一笑,“嗯,去吧”
翻羽子又抱一拳,匆匆下了樓去。
這時候,一陣涼風颳進了小樓,楚軒的笑容驟然收斂,臉色極爲難看。
“天寒了,去取件袍子來,給公子披上。”楚千羽忽向小雲說道,小雲眼珠一轉,當即會意,躬身退下。
一時間,小樓上僅剩楚千羽和楚軒二人。
楚千羽輕聲笑道:“怎麼樣,你現在還有何話說?”
楚軒不言,緩緩轉身,回到棋盤前坐下,目光卻投向樓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你心裏明白就好,剩下的事情老夫自會料理翻羽說的那個少年,絕對不會是楚家之人,何況此人鬼鬼祟祟,定然心中有鬼,老鐵匠之前一拖再拖,如今倒是悠閒得很,竟還有時間教那少年劍術哼,總而言之,那個老鐵匠的話,一句都信不得,神劍神劍,二十年了,什麼神劍需要鑄造二十年?”
楚軒不發一言,楚千羽卻繼續說道:“那時你爹將他帶回來時,我就堅決反對,誰知你爹不但不聽,還在這神劍上砸下無數銀兩,哼,如今看來,都打了水漂!不過你無須擔心,我早已命人去過大漠,花重金買了一把好劍,足以應付這次大會了”
楚軒突地幽幽說道:“叔叔你可知道,大會也是我爹的夢想”
“嗯?”楚千羽有些愕然,因爲在他談及計劃時,楚軒從不會將他打斷。
他怔了一刻,嘆道:“叔叔自然知道你爹做夢都想在天下英雄面前,證明自己的劍術天下第一。”
“嗯也許他就是這麼想的此次大會,我亦會以此爲目標,可是,沒有神劍的神劍堡,還是神劍堡嗎?這次神劍大會,我楚軒,便是要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楚家不但有萬夫不敵的劍術,更有舉世無雙的神劍,此二者缺一不可!直到那時,我便可將寫着‘神劍堡’三字的牌匾,重新掛上我楚家的大門!”楚軒猝然扭頭,眸子裏滿是狂熱。
楚千羽的眉頭不禁一皺,欲要勸說,卻不知從何說起,思來想去,唯有苦嘆一聲。
“軒兒,你看似內斂,其實和你爹一個性子”楚千羽微有怒氣,站起身來就走,行至樓梯口時,回身說道:“不管老鐵匠有沒有鑄成神劍,都該早作打算,若是真的成了,定要先下手爲強,等到神劍落入他人手裏,只怕悔之晚矣!”
楚軒又恢復了之前不喜不悲的神色,聞言淡淡道:“此事就交給叔叔全權處理侄兒關心的,只是神劍”
“好,如此最好!”楚千羽冷哼一身,拂袖而去。
楚軒又將目光投向窗外,只見不知何時,烏雲已至,皓月蒙灰,冷冷的秋雨驟然落下,樓外的世界霎時喧鬧起來。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喃喃道:“爹,你就看着吧,孩兒馬上就要成功了!”
話音未歇,茶杯無聲無息,化作齏粉,自他指縫淅淅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