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霞光初照,瑞氣千條。
爲了這次大婚,天宮八龍開道,鸞鳳唱鳴。
以十二天女取九天之錦,爲狐天音駕起青雲鵲虹橋,一路連接至積雲殿。
隨着禮官唱喝,終着太子妃吉服的她,在芩歌等侍女的攙扶下踏上青雲鵲虹。
乘雲破霧,直抵積雲殿。
落地時,天樂驟響,離離清音滌盪人心。一股久違的祥和之氣,溢散天地。
積雲殿諸仙,感受最爲明顯。
登時交相稱讚道:“太子妃,不愧是天命欽定救世之人。
如此沛然清氣,實所罕見。
人間,有救了。”
“是啊,這世道終於有救了。”
“……”
諸如此等讚歎,當真是不勝枚舉。
“主子,他們都在誇您呢?”芩歌悄悄瞥了一眼諸仙,貼着狐天音小聲道。
鳳冠垂珠簾,半遮是天顏。
狐天音透過珠簾縫隙,亦將諸仙的反應盡收眼底。
嘴角噙一抹弧度,道:“不可造次。”
“是。”
忽然,禮官唱道:“請太子。”
霎時武將開道,諸星常耀。然,白離既不乘火鳳,以因應鳳凰于飛之說。反而,竟着一身常服而來。
瞬間,諸仙色變,底下議論紛紛。
大殿之上的天帝,深淵沉眸瞬攝人心。
米芔急忙安撫道:“陛下稍安勿躁,且看太子如何解說。”
天帝斜了米芔一眼,進而按下腹語,端看白離有何解釋。
“這……什麼情況?太子他……”
“不知道啊,不是說太子與妖星情斷,怎會如此?”
“誰知道啊?別不是餘情未了吧……”
“唉,那太子妃怎麼辦?”
禮官頓呼不妙,小步跑到白離跟前,拱手道:“殿下,請隨小仙下去更換吉服吧。”
白離負手邁入積雲殿,側首回眸道:“太子妃,你覺得本宮該如何?”
狐天音藏在袖中手,緊了又緊,知他冷情,卻不知他無心。
便是虛禮,他竟也懶得敷衍。
好,很好。
你要如何,我都依。但你越想護她,我就偏要你親手毀了她。
她痛苦,你便跟着痛苦。你痛苦,纔是我之快樂。
純良人說不能動她性命,可沒說不能動其他。
眸光流轉,柔語道:“諸禍未平,本不宜鋪張。
故本宮着吉服承陛下教誨即可,太子爲天宮少主,自當爲天下表率。
是以,衆仙不必訝異。太子如何說,我等如何做即可。”
話音一落,眸光轉向白離:“表哥,如此可還滿意?”
白離回首,淡然向前道:“走吧。”
芩歌和侍女即扶狐天音,與白離並肩前行。
禮官見狀,欲接着唱喝,卻被生生打斷。
“不用了,成親而已,拜了天帝即可。”白離負手冷道。
“這……”禮官聞言,登時冷汗浸溼衣衫。
他一個小小的唱禮官,哪裏敢做這樣的主,遂急的滿頭大汗的向米芔求救。
米芔見勢不好,恐天帝盛怒難忍,屆時父子交惡,怕壞了大局。
忙揮着拂塵道:“好了好了,非常時期不拘俗禮。陛下乃衆生共主,拜了也是一樣的。
若是誤了吉時,那就不妙了。”
禮官見米芔這麼說,頓時如釋重負,退到人羣中悄悄的抹了一把汗。
連呼,好險……
“殿下,娘娘,請上前來,拜見陛下。”爲防萬一,米芔接過了禮官的活兒。
明是短短一程路,卻在瞧見龍雪身邊的一個小侍女後,白離頓覺眼前漆黑,血氣直接上湧。
點點殷紅霎時自脣瓣滴落,垂眸間,眼神猶是不捨那道倩影。
到底,他還是錯過了她……
人羣中,她雖掩去真容,只着侍女打扮,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來了,而且就站在人羣中。而他,卻牽着另一個女人要成親。
這天,當真是殘忍至極。
“表哥?你怎麼了?”狐天音察覺到白離有異,遂佯裝關心欲上前攙扶住他。
卻被白離一手隔開,嚥下喉頭腥甜道:“本宮無事,不勞太子妃費心。”
說罷,又是一陣眩暈襲來。他卻強撐着慢慢走向天帝,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她的面前倒下。
龍三藏在人羣中,微微一嘆:“何苦呢?”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不管何種理由。早在他承下的一刻,一切便都沒有回頭路。”龍雪斜眸,握着龍三的手輕輕的道。
一場天婚,一場局。
將三族一宮,全都拉入了這潭污穢之中。
亦將自己,將小妹,深深的套在其中,不得掙脫。
舉目微掃,融融歡笑下皆是笑不及眼底,俱在表面。騙得過貪安者,又騙得過哪個有心人?
忽的,龍雪感覺到有一道不友善的目光在窺視自己。
甫覿面,首交眼,心底俱是微震亦將對方視之爲敵。
而那道視線的主人,乃是出自同爲側妃之一的鳳如錦。
“有什麼不對嗎?”龍三低垂着腦袋,亦暗暗的打量四周。
卻遲遲不見龍族來人,青丘,鳳族俱是大有來賓。唯獨龍族,除去姐妹倆竟無一人至。
“這事,我們回滄雪殿細說。”
“可是,你不需要……”
“不用,我乃側妃,依禮只需觀禮。如今禮成,你我也就沒有停留的必要。”
“這,會不會不妥?”無論如何,總歸是阿姐你日後安身立命之所在。
龍雪瞅了眼禮畢的兩人,轉身示意龍三跟上。壓低聲道:“無妨,既來之則安之。”
立命或安身,有命活下來纔有資格談這句話。
否則,垓下黃土層層壘,將相王侯塵覆塵。
身死塵滅,還談何安身立命?
然而,就在兩人踏出積雲殿的剎那,龍三與前來道賀西靈山諸僧錯身而過。
時光似在那一剎那停止不動,如過億萬年,又瞬回原狀。
“怎麼了?”龍雪緊握着龍三,憑心講,族人遲遲不來亦不見龍熬,她的愈發的不安了。
“沒什麼,我們走吧。”龍三回眸睇了積雲殿內,不知爲何看見那些和尚,她心裏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談不上好壞,她卻說不上因爲所以。這事,真怪……
而積雲殿上的天帝,見到西靈山衆僧頓時大喜不已。
親下王座,合掌迎向渡佛祖等諸僧:“佛祖,久見了。”
“陛下客氣,今太子大婚,是吾等來遲了。
還請陛下寬宥,萬勿見怪。”渡佛祖慈悲之眸半斂,指捻法印以還禮。
“豈敢豈敢,此時能逢諸佛入世,乃天之幸,亦民之幸。
朕替蒼生,謝過我佛垂憐。”說罷,躬身一禮。
又睇向白離與狐天音:“你二人還不上前來見過渡佛祖,及諸位聖僧。”
“
拜見佛祖。”
“天音見過諸位聖僧。”
“二位不必多禮。”渡佛祖捻指虛抬,即一股力量不讓他二人拜下去。
知勢不可強爲,兩人遂順勢起身,作揖立於一旁。
天帝眉山微凜,旋即堆起一抹笑容,道:“佛祖何必慣着他們兩個,也該見他們見見禮纔是。”
實則,他是擔心渡佛祖以洞悉前塵。今不受白離二人之禮,恐之後西靈山抽身而去。
屆時,天宮必將傾危。
這時,虛悟忽的探出半個腦袋,睜着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古靈精怪的道:“陛下,小僧知道佛祖爲什麼不受太子哥哥和漂亮姐姐的禮。”
天帝愣了片刻,隨後失笑不已,彎腰俯身半哄着,對虛悟問道:“哦?還請小聖僧爲賾解惑。”
霎時,積雲殿氣氛驟凝。歡聲笑語皆止在這一刻,衆仙無不是豎着雙耳靜等虛悟的答覆。
“虛悟?”般若尊者喝道,洪鐘之聲隱微韞。
虛悟聞言,呲溜呲溜跑回般若身後,探着腦袋瞄了一眼般若,笑嘻嘻道:“陛下,尊者不讓小僧說。”
話音剛落,即換來一顆爆炒慄子:“貧嘴。”
天帝直起腰身,抬手阻攔道:“誒?朕觀小聖僧赤子純真,且讓他說說也無妨嘛。”
說着,又沖虛悟招手道:“沒事沒事,小聖僧但說無妨。”
虛悟抬眸看了般若一眼,見他沒反應,便知他這是默認了。
於是抻着脖子,眉開眼笑道:“嘻嘻嘻,小僧聽說,天宮婚俗不同他處。
新人禮成後,需回到住處接受衆人鬧喜。
佛祖定是怕太子哥哥他們待會兒喫不消,所以纔不受禮。
想讓太子哥哥多攢些氣力,噗……好應對鬧喜,然後造小人。”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虛悟莽撞,懇請陛下釋罪。”般若口誦佛號,恨不得把虛悟塞回事情發生之前。不消說,這些肯定是他那好師弟教的。
這都教的什麼吧,出家人……唉,罪過啊。
人羣中,本不欲來觀禮的黎波忍不住別過頭,趴在素鶴肩頭吭哧吭哧憋笑。
背對着諸仙,指腹拭去眼角的溼意:小虛悟,你太可愛了。咋師叔說啥,你就信啥呢?
你這樣,讓你師父咋辦?
哈哈哈哈……
哎喲喂,不行,他憋的太難受了。噗……哈哈哈
素鶴黑着臉斜了眼肩頭顫抖的人,剛纔是誰死活不肯來的?
結果,也不知是誰沒臉沒皮的不敢見人?
天帝也怔了好一會兒功夫纔回過神,進而放聲大笑:“哈哈哈,好好,小聖僧說的,你們還不快下去?”
白離向渡佛祖合掌道:“拜別佛祖。”
“太子,請。”渡佛祖還禮。
狐天音見白離徑直離去,隨即眼色一遞,芩歌等侍女立刻會意,扶着她拜別諸僧,匆匆的追了上去。
待兩人一離開,天帝即請渡佛祖上座,諸僧亦列席。
“吩咐下去,可以開宴了。”天帝一邊與渡佛祖寒暄,一邊傳音米芔。
米芔得令,旋即將旨意層層傳達下去。
霎時鼓樂齊鳴,笙歌妙舞悅諸仙,曼陀花雨滌九塵。
雨大法雨,聲作法聲。
直作靈靈寶光,襲向虛維四度,化作絲絲金雨,遍灑人間。
一宴開,一局待。
只不知是網捕住了蟬,還是蟬掙破了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