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沒問題，請鎮長放心！”葉子明回答得很是響亮。這不是說他有把握幫鎮長髮文章，而是，你如果態度曖昧，那就死定了，鎮長以後會把你看做不是他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給你小鞋穿都不知道。
領導叫你幹事，你儘管應下來先，到時候能不能完成，那是另外一回事。
“葉主任出手，肯定可以搞定啦！”正在開車的何靜插話，“葉主任，要不我們一起去喫晚飯，我代鎮長請你。”
何靜這馬屁也拍得夠可以的，明知道葉子明不敢輕易答應喫飯的事情，卻這樣說話。果然，沒待葉子明開口，鄭心民說話了：
“喫飯的話還是改天吧，我今天下城有點事。”
鎮長說了，葉子明也只好附和道：“我也都告訴了母親晚上做我的飯呢！我也喜歡回家喫飯。”
第二天上午，葉子明去到統計局辦公室，才發現，並不是所有鄉鎮的統計員都來開會，只有鎮裏有農村住戶調查的鄉鎮統計員參會。
一進會場，葉子明便感覺到會場的氣氛似乎有點不對勁，但自己又找不出來怎麼個不對勁，總之感覺怪怪的。
會議由主管農村住戶調查的副局長李明星主持。統計局負責農村住戶調查工作的彭力生坐在會議室的桌子旁，繃緊着臉，一言不發。
參加會議的統計員，顯然都感受到了會議的肅穆，還有兩三個人，正低聲交談着什麼。
“砰”的一聲，會議室的門關了起來。
“我們今天開一個關門會議。”會議伊始，李明星就開門見山地說了起來，“我們今天來分析一下各鎮的農村住戶調查數據，看看都有些什麼問題，爲什麼我們縣的農村人均純收入這麼低，低於整個華州市的水平。按理說，我們文華縣的經濟條件在華州市的屬於中上水平的。”
葉子明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領導對農村住戶調查數據不滿意。
幹了近一年的統計工作，葉子明懂得，農村人均純收入，不但是當地政府政績的衡量標準之一，還是違反計劃生育超生的農戶徵收社會撫養費的標準。比如，在文華縣農村，超生一個孩子，就是按照當地上年農村人均純收入的3-6倍一次性徵收社會撫養費。
“難道農村住戶調查不都是真實的數據嗎？記得彭力生和我去過幾次村裏調查，他一直向村民強調，要認真負責，確保每一筆數字的準確性呢！難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葉子明一邊聽着李明星在臺上侃侃而談，一邊在下面默默地想着。
很快，廣朋鎮20戶農戶過去半年的農村住戶調查登記表全部發到了葉子明的手中。
“大家都看看自己手中的表格，大家都找找原因，看看問題出現在什麼地方？”李明星望瞭望一眼大家，有些嚴肅地說。
葉子明翻開廣朋鎮的農村住戶數據，他頓時驚呆了：原來，這些數據都經過篡改。無論是收入還是支出，和原始數據都有很大的出入。
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彭力生，正面無表情、無所謂地端坐那。葉子明心裏感覺有些糾結，要不要說出來，說這些數據都有改動呢？
自己和彭力生私下的關係還不錯，更重要的是，葉子明很欣賞彭力生那紮實的、深入基層的工作作風，並且在他身上學到了不少抽樣調查的知識。如果貿貿然在會上說出彭力生改了數據，這樣對他是不是不好呢？
可不說出來，這數據又明明有假！
正當葉子明猶豫的時候，白水鎮的統計員說話了：“李局，我發現我們鎮裏的數據很多都改動了。”
白水鎮統計員一開口，其他鎮的統計員紛紛跟着說“我們的也改了”“我們的數據也和原始數據不同”
李明星聽着大家的反應，他厲聲地問坐在他對面角落裏的彭力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數據都改過了！”
葉子明原以爲，彭力生會很緊張。因爲按照《統計法》等有關法律法規，篡改統計數字，那是違法的事情。
誰知彭力生竟平靜地回答：“這些數據都是我們報上原始數據到市裏後，按照市裏的意思改的。這些數字你也知道，而且在上報的時候，你也簽了字。”
彭力生的意思顯而易見，這數字可不是我想改的，是市裏面要求改的，作爲主管領導，你也知道這事，你愛怎麼着就怎麼着。
一句話，讓李明星覺得有些無趣。他於是換了個話題說：“那大家都來分析一下，爲什麼我們文華縣的農民收入都這麼低，是不是有什麼沒有記上的收入。”
李明星提出這個話題，倒是引開了大家的討論：
首先，是在選擇調查對象的時候，有點不合理。按照省裏的要求，選擇接受調查的農戶，必須是隨即選擇的。但各鎮爲了方便工作的開展，還是按照自己的意願來選擇。這就不能確保選擇的樣本質量，比如他們的生活水平，可能是有一些農戶比一般的農戶大大偏高。
其次，現在農村的很多一部分收入都是靠務工收入的，但在計算這部分收入的時候，上面常常出現互相矛盾的指導。一時說，外出務工人員的收入不算入家庭收入，一會又說計算進去。讓農戶甚至鎮裏的統計員無所適從。
還有個問題，也讓鄉鎮的統計員很惱火，爲什麼縣裏改了統計數據，卻不告訴鄉鎮的統計員。現在，弄得大家都莫名其妙。
一直以來，葉子明都認爲，統計數據中，只有農村住戶調查數據是真實的。可今天，他也對這個數字感到了失望。
聽過大家的討論，葉子明才漸漸梳理清楚了頭緒。
原來，文華縣的農村人均純收入一直比較低。這些年來，雖然生活水平提高很多，但在向市裏和省裏上報數據時，縣裏也不敢一下子報得太多。而縣裏選取的抽樣調查農戶，因爲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也導致數據的不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