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琛緩緩地收回了撐在門框上的手,身體也重新站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扯了扯嘴角。
“打擾了,林醫生。”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有惘,有不甘……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一步一步,沿着來時的走廊,慢慢走遠了。
背影挺直,卻透着股說不出的孤寂和頹然。
林霽站在辦公室門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轉角,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才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落下,將內外徹底隔絕。
背靠着門板,林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走到辦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框上。
相框裏,是她和女兒禧禧的合影。
照片是在海邊拍的,她抱着三歲多的禧禧,兩人都笑得眉眼彎彎。
小丫頭扎着兩個羊角辮,穿着碎花小裙子,壯的像小牛犢,這也是林霽引以爲傲的,她把她的女兒養的健康又強壯。
禧禧的外貌繼承了母親和父親的優點,尤其眉眼……很像那個人。
如果他看到了,勢必會生疑,惹出許多麻煩和事端。
林霽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相框玻璃下女兒燦爛的笑臉。
她一直告訴禧禧,爸爸死了。
所以禧禧從不問爸爸,她最愛的,只有媽媽。
這樣很好。
林霽收回手,坐回椅子上,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電腦屏幕的病歷系統上。
手指敲擊鍵盤,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
她的生活,早已與那個人無關。
現在,未來,都是如此。
臨近中午,虞妍和賀遲延迎來了第二波客人,賀遲延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賀明舒和周維安,還有被周維安抱在懷裏的小寶。
小寶今天穿了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小臉紅撲撲的,手裏緊緊抱着一個包裝得很仔細的長方形盒子,上面還繫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一看到開門的賀遲延,小寶眼睛立刻亮了,在爸爸懷裏扭了扭:“爸爸放我下來!”
周維安把他放到地上。
小寶抱着那個大盒子,蹬蹬蹬就往病房裏衝,小短腿邁得飛快,目標明確地直奔病牀。
“舅媽!”他脆生生地喊道,聲音裏滿是興奮和想念。
賀遲延側身讓賀明舒和周維安進來,目光追着小寶的背影。
賀明舒臉上帶着歉意,低聲對賀遲延說:“前段時間怕他太鬧騰,影響妍妍休息,一直沒敢帶他來。今天早上他醒了就鬧着要來,說想舅媽了,自己搗鼓了半天,在家裏到處找了一通,非要給舅媽帶禮物。”
虞妍正靠坐在牀頭,聽到聲音,也看向了門口。
當看到那個穿着紅彤彤、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來的小身影時,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自然地漾開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她記得,是賀遲延姐姐的兒子,小寶。
雖然具體的相處細節虞妍只記得一部分,但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愛和親近感卻很清晰。
“小寶。”虞妍輕聲叫他,對他招了招手。
小寶已經抱着大盒子衝到了牀邊,他仰着小臉,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妍,先是看到她臉上溫柔的笑容,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可隨即,看到虞妍手上的留置針。
小傢伙臉上的興奮凝固了,慢慢變成了擔心和難過。
“舅媽……”他小聲又叫了一聲,聲音裏帶上了哭腔,眼眶迅速紅了,“舅媽,你疼不疼呀?”
虞妍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她搖了搖頭,伸出手:“不疼了,舅媽沒事。”
小寶吸了吸鼻子,把懷裏抱着的大盒子小心地放在牀邊的椅子上,然後自己脫了鞋,努力地往牀上爬。
賀遲延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腳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但看到虞妍伸出手去扶小寶,臉上也沒有絲毫不耐,他便停住了腳步,只是目光緊緊盯着小寶的動作,生怕他毛手毛腳碰到虞妍。
賀明舒和周維安也走了過來,站在牀尾,有些緊張地看着。
小寶終於爬上了牀,在虞妍身邊坐下,但他很懂事,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撲進虞妍懷裏。
只是挨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想碰碰虞妍手背上的留置針,又不敢,最後只是輕輕抓住了虞妍的一根手指。
“舅媽,媽媽說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所以小寶一直沒來看你。”
小寶仰着臉,奶聲奶氣地說,大眼睛裏盛滿了心疼,“你現在好點了嗎?頭還疼嗎?”
“好多了,看到小寶,就更好了。”虞妍用沒打點滴的那隻手,輕輕摸了摸小寶戴着毛線帽的小腦袋,眼神溫柔。
小寶似乎被安撫了,他想起什麼,轉身指着椅子上的大盒子:“舅媽,我給你帶了禮物!是我和爸爸一起畫的畫,還有我和媽媽一起折的千紙鶴!我看書上說,千紙鶴能保佑人快點好起來!”
他說着,就要下牀去拿盒子。
“舅舅幫你拿。”賀遲延先一步走過去,拿起那個對他來說輕飄飄,但對小寶來說很巨大的盒子,遞到牀邊。
小寶連忙接過來,抱在懷裏,然後很鄭重地對虞妍說:“舅媽,你自己拆開看。”
虞妍笑着點頭,在小寶的幫助下,拆開了包裝。
裏面是一卷用皮筋小心紮起來的畫紙,還有一大罐五顏六色、折得很精緻的千紙鶴。
虞妍先展開畫紙。
第一張,是蠟筆塗鴉,畫面上有兩個大人牽着一個小人,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陽。
小人被塗成了紅色,兩個大人一個是藍色,一個是黃色。
旁邊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寫着:我、jiu jiu、jiu媽。(我、舅舅、舅媽)
雖然畫工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第二張,畫的是遊樂園,有摩天輪和旋轉木馬,一個小人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露出大門牙,旁邊站着兩個大人。
第三張,是一張合影的臨摹,是虞妍和賀遲延陪小寶在遊樂園玩的拍片。
小寶的畫技顯然進步了不少,至少能分辨出誰是誰了。
每一張畫,都記錄着他們之間相處的片段。
虞妍看着這些畫,心裏暖流湧動。
她能感覺到作畫人傾注的感情,那些模糊的記憶片段,似乎也被這些稚嫩的筆觸勾勒出了輪廓。
“畫得真好,小寶真棒。”虞妍由衷地誇讚,拿起那罐千紙鶴,“這些都是小寶和媽媽折的嗎?”
“是的,千紙鶴是媽媽教小寶折的,然後我還幫媽媽塗顏色了。”小寶挺起小胸脯,很是自豪,“書上說,要折一千隻,病人就能很快好起來了!這裏已經有……嗯……好多好多隻了!”
“謝謝小寶,謝謝姐姐,姐夫。”虞妍看向賀明舒和周維安,真誠道謝。
“一家人,客氣什麼。”賀明舒笑着搖頭,眼圈也有些紅。
小寶又爬上牀,這回他湊得更近了些,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着虞妍。
“舅媽,你還記得,我們上次一起去遊樂園,喫了好大的棉花糖,舅舅抱着小寶,差點被小寶手上的棉花糖粘到頭髮的事情嗎?”
虞妍怔了一下。
遊樂園……棉花糖……
她努力回想,腦海中只有一些模糊閃過的光影,具體的畫面和細節,卻捕捉不到。
她看着小寶眼中清晰的期待,不忍心讓他失望,但更不想騙他。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着歉意:“舅媽……有點記不清了,對不起啊,小寶。”
小寶的眼睛,瞬間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