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光線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邊,卻掩不住那份孤寂。
原來,不只是她一個人沒有睡。
不只是她一個人,被複雜的情緒反覆煎熬。
他也一樣。
他帶着傷,站在深夜的寒風裏,用這種固執的方式,陪着她一起失眠,一起糾結。
他是不是也在後悔?
夜風似乎更大了些,吹得庭院裏的樹葉沙沙作響。
虞妍看到賀遲延似乎很輕地晃了一下,他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按了按左肩靠近石膏的位置。
他肯定不太舒服。
虞妍可以生他的氣,可以跟他吵架。
但她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帶着傷,在寒夜裏站一整夜。
萬一傷口惡化,萬一凍病了怎麼辦?
他本來就受了傷,身體肯定比平時虛弱。
虞妍再也站不住了。
甚至來不及穿拖鞋,虞妍赤着腳就衝出了房間,快步跑下樓梯。
客廳裏只留了一盞夜燈,秦璃已經睡了。
虞妍放輕腳步,穿過客廳,跑到玄關,一把拉開了大門。
深夜的涼風,夾雜着溼氣,瞬間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甚至顧不上自己只穿着單薄的睡裙,赤着腳,就這樣衝進了院子裏,幾步跑到緊閉的院門前,手指有些發顫地按下了開鎖鍵。
院門緩緩向裏打開。
門外路燈下,賀遲延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他愣了一下,目光從她窗口的方向收回,落在了突然出現在門口的虞妍身上。
她穿着淺色的睡裙,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赤着腳站在冰涼的石板地上,睡裙的下襬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
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眶和鼻尖卻泛着不正常的紅,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哭過。
賀遲延的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情緒都被洶湧的心疼和自責取代。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
虞妍已經一步跨出了院門,站在了他面前。
“賀遲延,你是不是傻?剛出院就又想進去是不是?”
她語速很快,像在發泄,又像在掩飾什麼。
太好了,不是賀先生,是賀遲延。
“我沒事,不冷。”賀遲延啞聲說,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腳上,眉頭狠狠蹙起,“你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了?地上涼。”
他說着,下意識地想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卻忘了左手還打着石膏,動作一頓。
“你先進來。”虞妍別開臉,不去看他,聲音悶悶的,側身讓開了門口。
賀遲延看着她,沒動。
“虞妍,”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我們……談談,好嗎?”
虞妍抿了抿脣,轉身,率先朝屋裏走去。
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她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外面那麼冷怎麼談?”
賀遲延這才邁步,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院子。
虞妍反手關上院門。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庭院,走進屋內。
溫暖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全身,驅散了夜的寒涼。
虞妍打開主燈,走到沙發邊,拿起薄毯,胡亂裹在自己身上,然後在沙發最遠的一端坐下,抱着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賀遲延跟着走進來,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沙發另一端,看着虞妍用薄毯將自己緊緊裹住,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望着別處,一副拒絕溝通的姿態。
目光最終落在了她被凍得有些發紅的腳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默默走到沙發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他沒看她,也沒說話,只是彎下腰,用沒受傷的右手,握住了虞妍露在毯子外凍得冰涼的腳踝。
虞妍的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縮回腳,腳踝卻被他不輕不重地握住。
“你幹什麼……”她的聲音帶着鼻音,因爲剛纔在外面吹了風,也因爲情緒的餘韻。
賀遲延沒回答,只是低着頭,仔細地將她冰冷的雙腳,從毯子下挪出來。
他將她的雙腳,攏在了自己懷裏。
準確地說,是貼在了他小腹的位置。
那裏是人體最溫暖的區域之一。
虞妍的腳,凍得幾乎沒有知覺,驟然接觸到一片滾燙堅實的溫熱,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那股暖意,從腳心,順着小腿,一路蔓延向上,擊潰了她強撐的冷漠和心防。
她幾乎是立刻抬起頭,看向他。
賀遲延也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着她。
他什麼也沒說,可這個動作,比千言萬語都更有力量。
虞妍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順着她的眼角滑落,滾過臉頰,留下溼熱的痕跡。
“賀遲延……”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濃重的哭腔,“你真的很過分。”
她看着他,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所有人都知道你受傷了,蘇妤姐知道,小寶知道,你姐姐姐夫知道,可能所有和你認識的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像個傻子一樣,每天問你忙不忙,累不累,催你早點休息,我以爲你只是工作忙,我以爲你只是沒空。”
“我甚至還在想,你是不是因爲公司的事太棘手,心情不好,所以纔不怎麼聯繫我。”
“我什麼都想過,就是沒想過,你是躺在病牀上……”
她越說越哽咽,語無倫次,眼淚流得更兇。
“賀遲延,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嗎?從蘇妤姐那裏知道的時候,我腦子都是懵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你渾身是血。”
“我很擔心你,你知道不知道。”
最後一句,她說得幾乎泣不成聲,將多日來積壓的情緒,盡數傾瀉。
賀遲延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從未見過虞妍這樣失態地哭。
哪怕當初身世揭開,哪怕奶奶病重,她都是剋制的。
可現在,她因爲他,哭得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賀遲延鬆開握着虞妍腳踝的手,用那隻完好的手臂,將她連人帶毯子,一起攬進了懷裏。
虞妍沒有掙扎,將臉深深埋進他胸口,壓抑的哭聲變成悶悶的抽噎,肩膀一抖一抖。
賀遲延的下巴輕輕抵着她的發頂,感受着懷裏的顫抖和溼意,心臟像是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
“對不起,虞妍,對不起……”他一遍遍地,在她耳邊低聲重複,聲音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