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喉頭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熱。
虞妍在心疼賀遲延。
也在生賀遲延的氣。
“虞妍,你……”蘇妤擔憂地看着她。
“我真的沒事。”虞妍放下杯子,“他瞞着我,也是爲我好,現在知道他沒事,我就放心了,其他的,等他回來再說。”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真的不在意。
可蘇妤是演員,最擅長捕捉細微的表情和情緒。
她看到虞妍眼裏翻湧着的失望、憤怒、委屈,和難過。
這怎麼會是沒事?
蘇妤在心裏把賀遲延罵了一百遍。
男人是不是都這樣?
自以爲是的爲你好,其實就是把伴侶當成需要被保護在溫室裏的菟絲花,而不是能夠並肩面對風雨的橡樹。
沈鐸一開始也是這樣,她們也是吵了很多次架,沈鐸才改。
“虞妍,”蘇妤伸手,覆在虞妍緊握的拳頭上,語氣真誠而溫柔,“等他回來,等他好了,跟他吵一架。”
虞妍感受着手背上來自另一個女人的溫暖,鼻尖酸得厲害。
要是在剛結婚那會兒,她哪敢生賀遲延的氣,又哪敢跟他吵架。
但現在,她是要跟他吵一架纔好。
兩人都沒什麼心情再閒聊了。
又坐了一會兒,蘇妤戴上帽子和墨鏡,和虞妍一起走出包間。
陳舒還在外面吧檯忙碌,看到她們出來,立刻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蘇妤,又看看虞妍,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的變化。
但她沒多問。
“蘇妤姐,要走了嗎?咖啡還合口味嗎?”陳舒問。
“非常棒,是我近期喝過最好喝的手衝。”蘇妤對她笑了笑,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精緻的簽名本和筆,快速簽了名,又寫了一句祝福語,遞給陳舒。
“送給你,謝謝你的咖啡,也謝謝你的喜歡。”
陳舒雙手接過,激動得臉都紅了:“謝謝蘇妤姐!我一定會珍藏的,祝您新電影大賣!”
“借你吉言,對了,我還沒結賬呢。”蘇妤都要走了纔想起來。
陳舒搖搖頭:“是我請你喝的,不要錢。”
蘇妤在這方面很有原則:“心意我領了,錢還是要付的。”
陳舒也沒有再跟蘇妤撕巴。
付完了錢,蘇妤又看向虞妍,“虞妍,那我先走了,今天謝謝你,有事隨時聯繫我。”
“蘇妤姐慢走,路上小心。”虞妍對她點點頭。
蘇妤快步離開了咖啡店,上了外面一輛等候的保姆車。
陳舒小心把簽名收好,看向虞妍,壓低聲音:“妍妍,怎麼了?我看你和蘇妤姐後來好像……不太對勁?她跟你說什麼了?”
虞妍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蘇妤的車子駛離,消失在街角。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對陳舒笑了笑。
“沒什麼,就是有點累,舒舒,我先回去了。”
陳舒看出她不想說,也沒再追問,只是擔心地拍拍她的肩:“行,那你快回去休息,有什麼事一定給我打電話。”
“嗯,知道。”
走出咖啡店,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吹在臉上。
虞妍沿着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着。
腦子裏亂糟糟的,像一團毛線。
賀遲延受傷了。
在國外,遇到了恐怖襲擊,出了車禍。
左臂骨折,腦震盪,在醫院靜養。
而這一切,她直到今天,才從別人口中偶然得知。
她想起不久前的那通視頻。
他看起來是有些疲憊,但她以爲只是工作太累,燈光不好。
現在想來,他那刻意調整的角度,一直沒怎麼動的左臂,偶爾蹙起的眉頭……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忙,是動不了。
他不是累,是疼。
虞妍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裏,又冷又澀,緊縮着發疼。
她應該感動嗎?感動於他如此體貼,獨自承受痛苦,只爲不讓她擔心。
不。
他們是夫妻。
最初只是出於協議,可是在那一晚,在她說他們婚姻的期限可以是永久的時候,在他問怎樣纔算表現得好的時候。
他們就不只是協議了。
至少虞妍是這麼認爲,她覺得他們應該在順境時分享喜悅,在逆境時互相扶持。
可他呢?
他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外面,把她當成需要精心呵護的嬌花。
他問過她需要這樣的保護嗎?
他尊重過她作爲妻子,想要與他共同面對一切的意願嗎?
沒有。
也許很多人期待這樣的婚姻,可虞妍不要,她不要這樣的婚姻。
她要尊重,要信任,要平等。
虞妍忽然覺得,自己這段時間所有的思念、期待、甚至因爲宋敘而產生的那些煩惱,都很滑稽。
她在這邊,爲了不讓奶奶擔心,配合着宋敘演夫妻。
他在那邊,躺在病牀上,生死一線,對她隻字不提。
他們這算哪門子的夫妻?
同牀異夢,又或是貌合神離。
她想問他在哪裏,傷得怎麼樣,還疼不疼。
想質問他爲什麼瞞着她,把她當傻子。
想告訴他,她很難過,很生氣,也很擔心。
算了。
既然他選擇隱瞞,選擇獨自承擔。
那她,就配合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等他回來。
等他親口,給她一個解釋。
她真的要跟他吵一架才能解氣!
虞妍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華燈初上,纔回了家。
虞妍這些天都不回來,索性給李姐放了假,恆天公館的家裏空空蕩蕩。
她沒開大燈,只留了玄關一盞暖黃的壁燈,換了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賀遲延的聊天界面。
上一次對話,還是他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她說“你平安回來就好”。
他回了一個“好”。
好什麼好。
人都躺在醫院了,還好。
虞妍盯着那個“好”字,眼眶又開始發酸。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溼意逼回去。
有什麼好哭的。
他又沒死。
只是受傷了,瞞着她而已。
她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很久。
想問他在哪裏,傷得重不重,還疼不疼。
想問他爲什麼要瞞着她。
想告訴他,她什麼都知道了。
打出來的字,刪了又刪,最後變成一句:「睡了嗎?」
他那邊應該是白天。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虞妍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鐘,沒有回覆。
她扯了扯嘴角,把手機扔到一邊,起身去浴室洗澡。
洗了澡,吹乾頭髮,換上睡衣,已經快十一點了。
手機依舊安靜。
虞妍躺在牀上,關了燈,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時,枕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幾乎是瞬間清醒,抓過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