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魏千羽一死,日頭倏然慢了起來。
坊市如舊。
兄弟三人大仇得報,如細雨潤無聲。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沒有人會時時刻刻在意旁人。
朱逸再也沒有出去過。
回到坊市後,在沈漸的資助下,他一口氣盤下了十數畝靈田,安穩的做了位靈農。閒時繪符,忙時耕地,徹底踏實下來。
魏堪也不像之前那般沉默,臉上多了不少笑容。
一問之下,這才得知:
隔壁千羽坊市,有位和葉思瑤有七分相似的少女。若有可能的話,他想收其爲弟子。當然,在此之前他會觀察幾年。
寧歸遠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
七個月後。
顧忘川來到坊市,討要他的葫蘆。
沈漸豁然發現,對方居然悄無聲息的修到了煉氣五層。
“你究竟是怎麼修煉的?”
喝酒的時候,沈漸好奇問道:“你這廝該不是告訴我去遊山玩水,實際上卻躲在某個深山老林苦修吧?”
“其實,我是上品靈根!”
“……”
這句話,讓沈漸沉默許久。
上品靈根的修行速度,不但是下品靈根的數倍,甚至連上限也遠高於下品靈根。築基之前沒有半點瓶頸,築基難度遠小於下品靈根。
普通修士眼中天澗般的門檻,幾如他們腳下的溝壑。
當然。
這是天賦,羨慕不來。
就像有的女人一馬平川,有的卻能奶大如頭。
“當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沈漸感嘆道。
他決定,把顧忘川的葫蘆扔茅坑裏。
“沈兄,雖說靈根天定,但人定勝天。”
顧忘川笑道:
“我聽說,不乏有下品靈根修士成爲金丹真人,乃至元嬰真君。正所謂法侶財地,得其一便可逆天改命!”
這話像極了億萬富翁說你只要努力,就可以和我一樣有錢,其實只是差一個機會而已。
但事實上。
又有多少人能把握機會,甚至機會當面而不自知。
“不錯,世事莫測變化,沒人能說得準。今日是凡人,明日便成了仙人。或今日賓客滿樓,明日便已生死道消。”
沈漸悠悠笑道:“但這也正是修行界的魅力所在。”
當然,他能說出這番話的最大依仗,不是三大天賦,而是身上的歲月史書。
暢飲一宿。
翌日一早,顧忘川便走了。
這一次,他終於把自己的葫蘆給帶走了。不過,卻忘了把沈漸的葫蘆給還回來。
……
一年又一年。
庭院中的銀杏樹,攏共落了兩次葉。
這年。
沈漸四十八歲。
魏堪最終還是沒能收成弟子。
因爲他發現,對方心性並沒有表面那般純良。雖然做不了大惡,卻有些好逸惡勞。和她印象中溫婉的師妹,完全是兩個人。
“再像師妹的人,終究也不是她。”
看清對方本相那一日,三人一起喝酒,魏堪酩酊大醉,迷迷糊糊說出了這句話。
沈漸什麼話也沒說。
他清楚,魏堪雖然大仇得報,但對葉思瑤的愧疚,卻始終存於心中。
這日,清晨。
沈漸前去坊市。
路上和牛金水相遇,相互打個揖。
半年前,牛金水女兒嫁入李家——就是當年,和魏千羽做生意的那一戶。此雖非一步登天,但日後生活必然無憂。
“東家,賬目有問題?”
沈漸步入鋪子後院,就瞧見單羽翻着賬目,唉聲嘆氣不已。
單羽示意沈漸坐下:
“六位師傅,你和魏堪的賬最乾淨,其他幾人問題不大。我若是眼裏容不下沙子,哪能做的了東家?”
人性本貪,辛苦繪符,哪有大筆一勾,昧下幾塊靈石來的輕易。
只要貪的不多,他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東家爲何煩惱?”
沈漸好奇問道。
單羽哼了一聲,道:
“我爹嫌我修爲至今不曾有進展,非得逼着我築基。他一輩子沒法築基,便心心念念想讓後輩走出一位大修,順便把家族的聲勢往上抬一抬。”
二人雖是僱傭關係,但十餘年一過,早已無話不談。
如果說,前些年鋪子靠單羽,如今鋪子是沈漸撐着。
“你就築基唄。”
沈漸笑着說道:“單老爺子已經幫你把路給鋪好了,你苦修個幾年,即便沒法築基,抬一抬修爲也可以。”
“太累!”
單羽搖頭。
自己手中有生意和鋪子,日子好不逍遙自在。
何苦去追尋那縹緲虛無的仙路?
嘀咕了片刻,單羽咂嘴問道:“沈道友,你說,我爹打的是什麼主意?”
“應該是想要讓你往後的日子,過得更舒坦一些。”
沈漸所說,並非是勸慰。
修行界階級固化遠超凡俗,修爲實力便可以決定一切。
單羽家業已不算小,極有可能已遭人眼紅。單老爺子在世時,尚還可以庇護一二,若有朝一日撒手人寰,自是後果難料。
單羽聞言,道:“你給我出個主意。”
沈漸稍作斟酌後,道:
“上策,立刻靜心苦修,東家雖年過五十,但還有九年時間,備上一顆築基丹,用最後的時間衝一衝,失敗也無妨。”
“中策,娶妻納妾,廣生孩子,賭一箇中品、或是上品的子嗣,日後可父憑子貴。”
“下策,趁着單老爺子在世時,續上老爺子的人脈,避免人走茶涼。”
單羽聽完後直拍大腿,只覺得沈漸是個天才。
三言兩語,鞭辟入裏。
“讓我苦修是萬萬不能的,所以我準備中策和下策一起用,到時候生一羣孩子,讓他們替我修行。”
“再用我爹的人脈,把他們給抬起來。”
單羽越說越興奮,一掃先前沮喪:“我也是個天才!居然能把你的計策合二爲一化作己用,這樣一來,我就不用修行了!”
……
靈谷除了栽種時的插秧間苗之外,還要拔草、除蟲、日常施以靈雨澆灌,遠比凡間農夫辛苦。
故而。
朱逸在田埂支了一座涼棚,方便照看靈田。
正午時分。
朱逸剛剛施展完靈雨術,正在田間打坐休息,忽然身後有聲音響起:
“朱道友,一別二載,你竟如此逍遙自在。”
“還來找我作甚?”
朱逸眼眸半闔,隱有寒光劃過:
“我早已經收手……”
“你做劫修二十餘載,如今想卸甲歸田?自從你提刀那一刻,就已經雙手染血。行差踏錯一步,便沒有回頭路。”
那聲音繼續道:
“你想要收手,可你猜一猜,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會答應嗎?他們的家人會答應嗎?若是我等將你的事情抖出去,你猜他們會不會放過你?”
“你上面還有一位大師兄,下面還有一位師弟。你可以再猜一猜,那些人願不願意放過他們?”
邪修,不是你想做便能做。
街頭潑皮,尚知拉幫結派,避免他人踏足搶地盤,更何況還是殺人劫貨的邪修?你想入行,便要交出投名狀。
這些投名狀便是束在他們脖子上的鎖鏈。
朱逸沉默許久,問道:
“爲何不願意放過我?那位不是早就已經築基了嗎?”
“還未結丹呢……”
築完基後,還要結丹?
朱逸陷入沉默,直至此時他才知曉。
誠然人生很長。
但行差踏錯一步,想要回頭,卻沒有那麼容易了。
……
傍晚。
沈漸下值回府,路過靈田,發現涼棚內空無一人。
田間已冒出三兩根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