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圖南很快就到了巡警總局下面的醫院。
他先看了張大力和一衆護院的傷亡情況。
張大力還在昏迷，身上多處是傷。
最要緊的是手腕，腕關節耷拉着，看樣子是想拔槍的時候，讓人利利索索卸了關節。
陳圖南深吸一口氣，說道：“死的護院，每人家裏送五百大洋，厚葬。以後他們家裏有什麼事，儘管來找陳家。傷了的兄弟，每人領一百大洋紅包，好好養病。”
這年頭不比後世，死在工位上也沒多少賠償。
家裏養的護院，平時用不着，可到了要緊時候，那是能把命豁出去護着主人的。
主家要是不把身後事辦妥了，誰還給你賣命？
聽見這番話，醫院裏的護院們心裏都鬆了一口氣。
七爺從不摳門，可這話從他自己嘴裏說出來，更叫人踏實。
陳圖南安撫了他們，才問：“到底怎麼回事？”
一個手臂被擰得變了方向的護衛，臉色煞白，說道：“我們也說不太清楚。就是跟着大力哥，跟在竈神爺後頭，追那個從房上跌下來的人。沒出二裏地就追上了，遠遠看見竈神爺已經用流星鏈子鎖住了那人的腿。正要上去幫忙，誰承想，兩邊巷子裏突然跳出五六個人影。”
“我們根本看不清動作。只記得有一個比大力哥還壯實的人，一下子把大力哥撞飛出去，砸塌了一面牆。然後就覺得手腕一疼，再醒來就到醫院了。”
陳圖南問：“竈神爺在哪？”
巡警答道：“隔壁病房。他老人家傷得輕一些，可也在昏迷。”
“帶我過去。”
陳圖南跟着進了隔壁，看見郭子禪躺在木板牀上。
手腕和腿腳都有被暗勁噴打的痕跡，最要緊的是胸口上有一個巴掌印。
“推碑手？”他皺起眉頭。
正琢磨着，竈神爺悠悠醒了過來。
瞧見陳圖南，他苦笑一聲：“終日打獵，反被啄了眼。讓七爺笑話了。”
他自打進了巡警總局，憑着化勁功夫和神出鬼沒的流星錘，哪次抓賊不是手到擒來？
連皮都沒擦破過。
這回，差點把命搭上。
“郭爺別這麼說。要不是您那一錘，我現在也不太好過。”
陳圖南坐在牀邊，開門見山：“說說吧，是不是算上打金鏢的，一共七個人？”
郭子禪嘆了口氣：“看來七爺也查到了。沒錯，是七個人。其中就有當年被您家老爺子逐出師門的袁笑羽。我就是栽在他和另一個化勁高手聯手裏的。”
陳圖南面容一肅：“兩個化勁？其他人呢？功夫怎麼樣？”
郭子禪回憶着說道：“袁笑羽的武功不必多說，您比我清楚。十年前他就是陳家門裏的頂樑柱，您家老爺子把他當接班人看的。十年之後，武功更高了。我在他手裏走了兩個回合，就被他抓住破綻，捱了幾下暗勁。”
“還有那個給我胸口來了一下的，練的是東北武林的硬拳和推碑手。那種硬功入了化，跟霍爺比也不差什麼了。”
“剩下五個，打金鏢的那個不用說。還有一個使鞭子的，鞭子能打十米開外，勁力剛猛。一個通背拳的，一個輕功極高的，一個練熊形大架的。這五個人都是暗勁巔峯。”
陳圖南把郭子禪說的跟酒鬼的情報對了一下，七個身份和武功就全對上了。
那個推碑手的高手，應該就是七大寇的老大，座山雕崔萬山。
其他幾個也能猜個大概。
“七少爺。”郭子禪苦笑一聲，“沒抓住人，我對不住您和霍爺。”
“這不是您的錯。兩個化勁巔峯，五個暗勁巔峯，加在一起，除非抱丹的神仙出手，誰也留不住他們。”陳圖南說：“我只拜託您一件事。”
郭子禪道：“您說。”
“您五感驚人，跟他們交手時多半能判斷出他們的去向和來歷。幫我推一推他們的落腳處，我要找到他們。”
郭子禪想了半天，足有好幾分鐘。
最後苦笑着說：“我回憶了一下，那幾個人身上都有日本清酒的味道。很明顯，是從日租界過來的。”
“那就全對上了。”
陳圖南腦子裏把線索串了起來。
白蓮會從常寶河那兒得到的遺言說，常寶河被日本人找上門合作，想通過比武打死自己。
袁笑羽和金鏢客的下落，是常寶河透露給酒鬼的，以此換酒鬼跟自己比武。
刺殺自己和霍殿坤的金鏢上，塗的是洋人化工廠的氰化物。
自己的西藥市場衝擊最厲害的，就是日本人和德國人的生意。
他對郭子禪說：“我明白了。郭爺好好休息，醫藥費我陳家出。往後的事，您就不用管了。”
郭子禪聽出了什麼，臉色有些發僵。
“七少爺，您不會打算去日租界抓人吧？那可不是鬧着玩的。您要對付的是七個高手，去不得。我看還是往上報，憑您跟洪大帥的關係，用外交的法子讓日租界把人交出來。”
“外交？”
陳圖南慢慢悠悠地說。
“如今的大旗，哪有什麼外交可言？割地賠款都認了，想讓他們從洋人手裏要人，那是做夢。”
“這事兒只能我自己來。您也別跟我說日租界去不得。天底下還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前世他能奔赴東洋，以中國人的身份去挑戰日本地下拳場的高手，一個個打死，最後還能安然回國。
雖說背後少不了有人幫忙，可那份膽氣是真的。
這一世，他的靠山更硬，跟北洋新軍的洪大帥綁在了一條船上。
武功也比前世強了一些。
日本都敢去，何況一個小小的日租界？
一旦涉及到打死人，陳圖南的膽子比誰都大。
………………
日租界，名士居酒屋的後院之中。
“奶奶的，輕點，我這是人腿，不是豬腿。”金鏢客梁興興疼的齜牙咧嘴，對着面前給自己取子彈的日本醫生罵道：“小鬼子，你他孃的到底能不能輕點？”
“別廢話了老七，大男人，這點疼怕什麼。”袁笑羽咧着嘴，道：“你就慶幸這個小鬼子醫生聽不懂中國話吧，要不然，別說把子彈給你取出來了，就是給你在腿裏再留點什麼，也不是不可能。”
“啊！”伴隨着金鏢客一聲慘叫，一顆黃澄澄的子彈頭，掉到了托盤裏。
日本醫生又認真給梁興興消毒包紮了之後，起身，對着七個人鞠了一躬，就退後出去了。
壯的似人熊的‘雪嶺金剛’馮烈嘿嘿笑道：“你別說，這日本子還挺客氣。”
目送着日本醫生出去。
大寇崔萬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水獺大氅，沉着氣問道：
“我說老二，你真打算讓日本人幫你成事兒啊？日本子可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