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館街所有人的注視下,常寶河鐵青着臉,雙手背在身後,強撐着拳術大師的體面,一步一柱,繞着彎走上了三丈高的擂臺。
老百姓們翹首以盼,等着看熱鬧。
可武行的人心裏頭卻複雜起來。
自打陳家的洋槍隊一亮相,這場比武的味兒就不對了。
誰也說不清到底哪兒變了味兒,可正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讓心裏頭多了幾分迷茫。
就如同這動盪的亂世,誰也不知道規矩一點點被撕破之後,剩下的究竟是狼狽還是體面。
陳圖南見常寶河上了臺,開口問道:“既然上來了,交手之前我倒要問問你,爲什麼給我設套?”
常寶河冷哼一聲:“別以爲我不知道,那個孽畜的幫會是你扶持起來的。你既然扶他,就是與老夫爲敵。給你設套有什麼大不了的?早就是對頭了。”
“你說得對。”陳圖南吐出一口氣,帶着一絲笑音,“所以,你的侄子今天也在看着這場打擂呢。”
他指了指一旁的屋頂。
果然,那處屋頂上,坐着幾個白衣人,其中一個正是白蓮會大壇主常玉白。
“他會看到你被老夫打死的一幕。”
常寶河不以爲意的收回目光,森然說道:“既然上了擂臺,就別管什麼洋槍火槍。老夫跟你,都把性命交到手底下的拳腳上。我倒想看看,老夫真把你打死了,那個孽畜沒了靠山,會是個什麼表情。”
常寶河大喝一聲,身軀猛然動了。
他畢竟是六合門的宗師,坐鎮一方的拳脈代表。
之前不願親自上,不過是年歲大了不想犯險。
可真被逼上擂臺,那就是一頭老獅子。
這一動身就看出了化勁高手的可怕。
一個撲身就是二十步。
一步兩尺,二十步便是十二米。
想想看,一個人從十二米外瞬間撲過來是什麼感覺?
就像一頭隱藏在林子裏的猛虎猛然撲出,普通人一個照面就得被這股力量活活撲殺當場。
何況是常寶河這樣的化勁拳師。
他起手就是進步三連錘,整個人像極了沙場上的老牌猛將,把人頭大的大錘甩的飛了起來,氣勢驚人。
三錘分別打向陳圖南的右太陽穴、左心口和右腰腎。
化勁宗師出招就是這樣,一招裏頭藏着三個變化。
無論對手怎麼應對,他都能及時變招,擊打另外兩個目標。
以他的功力,這一錘無論打中哪裏,陳圖南都得當場報廢。
嗚啦!
空氣裏傳來一股腥風,拳風撲面,破空打來。
陳圖南一眼就看穿了常寶河一招當中的變化。
開玩笑,陳家六十四手本就是以變化著稱,到了他手裏,更是將六十四手推演出七百多種變化,比老爺子陳伯鈞創造的還要精妙。
陳圖南腳下一掰一扣,搶出側身身位。
右臂如單刀劈出,八卦單刀架住常寶河轟向右太陽穴的一錘,扭身就是一招太極“撇身捶”甩了下去。
撇身捶,太極門的叫法,放在別的門派就是“猴子撈月”“撩陰掌”。
常寶河第三個變化準備打陳圖南的右腎,陳圖南搶先就轟向他的子孫袋。
拳風直擊下陰。
除非功夫練到了縮陽入腹、馬相藏陰的地步,否則任何男人都得襠下一涼。
“好個陰狠小子!”
常寶河也不例外,被打斷了三連錘。
他右手捏拳下砸,同時左腳上提,一拳砸向陳圖南手腕。
陳圖南若是躲閃,他便順勢踢向陳圖南腋窩。
這是六合門的經典殺招,懷中抱月。
六合門作爲形意拳的原身之一,身法裏也有形意的東西。
常寶河這一招懷中抱月,把形意的雞腿、龍身、熊膀、猴相的要詣,以及虛實相間、進中有退、欲進先退、包裹嚴密、開合有度的種種技巧和勁力全融合在了一起,不愧是能執掌一門的人物。
可他面對的是陳圖南。
陳圖南前世本就是形意拳的大師,化勁巔峯的高手,如何不清楚形意拳的架勢?
左臂唰地從肋下探出,撕扯得空氣作響,一記劈拳砍了下去,直接斬斷了常寶河手和腳之間的空間。
緊接着進步換拳,炮拳轟了出去。
“形意……開山炮,這小子,難道說那個沒了腦袋的佟烈,是被他給打死的!”
常寶河胸膛上的衣服被拳風掀得如浪湧起,面色猛然一變。
他先是想到之前街上謠傳的神祕形意高手,以及終於體會到了剛纔酒鬼的感覺。
眼前之人,完全是打法上的天才。
完美到沒有破綻的打法,不僅絲毫不露自己的破綻,反而能迅速抓住對方的破綻,瞬間反擊。
這得是多快的腦子,才能在電光石火之間從腦子裏調出那麼多拳法招數,隨拆隨解,用出最妙的反擊?
就算是當年陳伯鈞活着的時候,陳家六十四手也沒有這種境界。
常寶河來不及思考,只能硬碰硬招架,雙臂護在胸前。
轟!
他結結實實捱了陳圖南一拳,雙臂如同被鐵錘砸中的鐵管。
兩個人體內的勁力劇烈震盪,空氣裏炸開一聲悶響。
“果然,這小子還沒入化!”
常寶河雖然感覺到陳圖南的力量極大,卻沒有感受到他的勁力有多靈活。
他心裏生出勝利的希望,迅速抓住機會,翻手一叩,拿住陳圖南的手腕。
身軀朝前一踏,以肘代刀,朝陳圖南脖頸斬擊過去。
這一下扣住手腕,是爲了不讓陳圖南躲閃,正面迎接他的肘刀。
然後以他化勁宗師的靈活勁力,將肘刀中的勁力強勢打入陳圖南的肌膚下面,去鑽他的內臟。
這一下常寶河的毛孔都蒸騰起來,元氣鼓盪,暗勁蓄勢待發。
陳圖南如何看不清楚他的意圖?
他眼中反而更亮,等的就是這種時候。
“你不給勁,我怎麼刷勁?”
砰!
陳圖南果然如常寶河所料,與他兩肘相對。
兩股勁力碰撞在一起,空氣中啪地炸開一聲雷響,蕩得二人衣衫翻浪般起伏。
可接觸的結果卻不像常寶河想的那樣。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陳圖南體內各種扭結糾纏在一起的勁力,五花八門,像無數毒蛇鋼針,透過毛孔打了出來。
兩人乍碰即分,身軀後掠五六步。
常寶河眼神驚震不已,望着陳圖南說道:“方纔你體內打出來的勁力,怎麼那麼像酒鬼老周的如意勁?”
醉拳形醉意不醉,勁力剛柔運轉如意,既有女子的柔軟姿態,也有男子的霸道風格。
從打法上就可見一斑。
“也是才學的。”陳圖南說,“不過聽你話裏的意思,你跟老酒鬼很熟?果然,你們認識,那你難道也認識我陳家門那個叛徒袁笑羽?”
“你胡說什麼?”
常寶河冷喝一聲,當即拉開架勢:“我作爲津門武會幹事,對津門高手的武功瞭解是很正常的事情。”
說着,他便以六合門身法“貓穿狗閃”,想要近身掠擊陳圖南。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眼睛餘光瞥見幾十丈外的一個屋頂上,常玉白正坐在房頂上,手裏轉着一把左輪手槍,看起來跟別人聊天,實則有意無意地虛虛指向了他。
這一下,常寶河硬生生止住了進攻的身法。
那是某種近乎本能的感覺。
如果說陳圖南手下的護衛對他開槍的概率有九成,那麼常玉白這個被他奪了家產的侄子,敢對他開槍的概率就是十成。
只區別在於什麼時候開而已。
他一分神,陳圖南便貼身過來了,進步抓住常寶河的破綻,以“炮捶”的架子運勁。
拋棄一切華麗、陰狠、毒辣的廝打擒拿技巧,以開炮轟擊之意,取大錘震擊之勢,硬轟硬震,當者披靡。
天下拳術之中,剛猛當屬太極第一。
先一記“窩心炮”衝上,隨後化爲“進步栽捶”下落震打,逼得常寶河連連退步,格擋,閃躲。
但常玉白卻始終沒有真個對他開槍,只是坐在那裏,槍口晃來晃去,故意嚇唬他……
終於,常寶河忍不了了,大吼道:“常玉白,小兔崽子,我受不了了!你夠膽就開槍,別嚇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