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希然又安排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海城本地的海鮮,清蒸的,白灼的,擺了半桌,還有半桌特色菜。
丁雅雅坐在桌前,沒什麼胃口,但還是象徵性地喫了幾口。
沈希然放下筷子,看向她,語氣平淡但不容拒絕。
“雅雅,喫完飯,跟我回寧城。”
丁雅雅抬起頭。
沈希然又看了一眼薛冰,“薛冰,你繼續保護雅雅,你的工資,我來付,跟我一起去寧城。”
薛冰愣了一下,回答,“丁小姐想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莊事成眼前一亮,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
心中一陣小驚喜。
如果她在寧城,那以後,就可以天天見着了。
沈希然不相信蔣雲會死。
他已經派人去找了,把丁雅雅帶回寧城,是爲了方便照應,也是爲了將來有消息的時候,第一時間能通知她。
“姐夫,謝謝你。”
丁雅雅低着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不想去寧城,我想去怡城生活。”
桌上安靜了兩秒。
那裏是蔣雲所在的地方,到處都有他的痕跡,是……離他最近的地方。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但硬撐着沒掉一滴眼淚。
薛冰開口了,“我在怡城有房子,我可以照顧好雅雅,沈先生可以放心。”
沈希然沉了沉嗓子說:“可你師姐會擔心你,她現在月份越來越大了,要不,你先到寧城生活一段時間,陪陪她。”1
丁雅雅搖了搖頭。
“她現在懷着孕,我跟她在一起,只會向她訴苦。”
她低下眼,“會影響她的心情。”
沈希然沒接話。
他端着茶杯,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像是在衡量什麼。
丁雅雅又說:“在怡城,我會好好的,也會經常給她打電話。”
她頓了一下,看向沈希然。
“如果你不知道怎麼跟她說,那我來說。”
沈希然看了她一眼,目光復雜。
這丫頭,纔剛失去父親,纔剛辦完喪事,轉頭就在替別人考慮。
他沒攔。
丁雅雅站起來,拿着手機走了出去。
包間裏剩下四個人,誰都沒說話。
莊事成夾了一塊魚,嚼了兩下,又放下筷子。
林楚龍悶頭喝湯。
薛冰坐得筆直,目視前方,像個等待指令的機器。
大概十五分鐘後,丁雅雅推門進來了。
眼眶微紅,但表情平靜。
“都說好了,師姐同意我去怡城。”
她坐下來,聲音穩了很多。
“等她生完孩子,就會來看我。”
沈希然沒再說什麼。
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張支票,寫了個數字,推到丁雅雅面前。
一千萬。
丁雅雅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推辭。
“這個錢先拿着,好好照顧自己。”沈希然把筆帽蓋上,語氣很淡,“喫完飯,我就去機場了。”
莊事成放下碗筷,看向薛冰。
“麻煩你好好照顧我小師妹。”
他的語氣認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或者給我發信息。”
說着,他主動掏出手機,調出二維碼,遞了過去。
薛冰拿出手機掃了一下,點頭說:“好。”
莊事成秒通過。
然後他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塞到丁雅雅手裏。
“這裏有點錢,你留着。”
“密碼我一會發你。”
丁雅雅剛要說話,林楚龍急了,趕緊從隨身的布袋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往桌上一放。
“小師妹,錢我就不給了。”
他拍了拍那個小包,表情莊重得不行,“這是我的百寶袋,你拿着,將來用得上。”
“裏面還有不少祖傳偏方,能謀生的。”
他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沈希然:“……”
莊事成:“……”
你有魚嗎?
莊事成翻了個白眼,“幾張爛紙,都吹上天了。”
林楚龍瞪他一眼,“你懂什麼,這叫非物質文化遺產!”
丁雅雅沒笑。
但嘴角動了動,那是這幾天來,她的表情離笑最近的一次。
她站起來,朝兩個人彎了彎腰。
“大師兄,二師兄,謝謝你們。”
又轉向沈希然。
“姐夫,謝謝你,這個錢我先拿着,將來,我會還的。”
沈希然擺了擺手,沒多說。
她會拿這筆錢。
不是爲了享受,不是爲了揮霍。
她需要錢,她會讓人去查,是誰殺了她父親。
她還要找到蔣雲的骨灰,看看父親到底藏在哪裏了。
所以她收下了。
每一分錢,都會花在刀刃上。
飯後,丁雅雅和薛冰站在酒店門口,目送沈希然的車離開。
莊事成坐在副駕,搖下車窗衝她揮了揮手。
林楚龍從後排探出腦袋,扯着嗓子喊:“小師妹,記得喫飯!百寶袋別弄丟了!”
車子匯入車流,尾燈漸漸遠了。
丁雅雅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她和薛冰在海城又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兩人起程前往怡城。
薛冰開車,丁雅雅坐在副駕,一路上話很少。
車窗外的風景從海邊變成城市,從城市變成高速,再從高速變成怡城的天際線。
抵達怡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薛冰徑直開到了江邊的一個高檔小區。
電梯直達頂層。
薛冰在門禁面板上刷了密碼,門開了。
丁雅雅走進去。
望江大平層,目測三百平左右。
裝修風格極簡。
黑色,白色,沒有多餘的顏色。
高級的智能家居,燈光自動亮起,窗簾緩緩拉開,整面落地窗外是浩蕩的江面。
乾淨,冷峻,剋制。
每一個角落都帶着那個男人的氣質。
丁雅雅站在客廳中央,腳步釘在地上。
“這是……”
“這是蔣先生的房子。”薛冰說,“你可以安心住在這裏,我就住在樓下。”
丁雅雅一愣,這是大哥哥的房子,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她點了點頭。
“好。”她的聲音很輕。
薛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我去給你買點喫的,再買點日常用品。”
“好。”
薛冰出了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安靜得落針可見,
丁雅雅慢慢走進主臥。
大牀,灰色牀品,疊得整整齊齊。
牀頭櫃上什麼都沒有。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門。
裏面整齊地掛着一排衣服。
西裝,深灰色,黑色,藏藍色,每一件都熨得筆挺。
迷彩服,作戰服,疊放得棱角分明。
白襯衫,一件一件,領口扣得嚴絲合縫。
領帶,皮帶,手錶。
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帶着軍人特有的強迫症式的整潔。
她的手伸進去,指尖碰到了一件作戰服的袖口。
粗糙的面料,硬挺的質感。
她把那件作戰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抱在懷裏。
衣服上殘留着極淡極淡的氣味。
是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被陽光曬過的乾燥味道。
她使勁地聞。
使勁地抱。
使勁地把臉埋進去。
可是沒有他的味道了。
洗過太多次了,什麼都沒有了。
眼淚就在那一瞬間崩了。
無聲地流,大顆大顆地砸在迷彩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抱着那件作戰服蹲在衣櫃旁邊,蜷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
“大哥哥,雅雅,好想你。”
“嗚嗚。”
“大哥哥,爲什麼要丟下我……”
“你爲什麼要食言?以後,我跟寶寶……怎麼辦……”
不是在墓碑前那種隱忍的哭。
是那種終於沒有人看見了,可以放肆地、痛徹骨髓的哭。
此時,遠在萬里之外的蔣雲,看着手機APP上的攝像影像,看着蹲在衣櫃前,痛哭的丫頭。
一雙眼紅得厲害,臉上的傷口也滋拉地痛。
他恨不得馬上回到她身邊。
抱抱她,親親她。
突然,哭聲嘎然而止,丁雅雅暈了過去,躺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雅雅,雅雅。”他發狂地喊了幾聲,沒有人應答。
他緊張的聲音從攝像頭衝出來,卻沒人回應。
他迅速給薛冰打電話。
“你在哪裏,雅雅暈倒了,快,送她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