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節的最後一場篝火熄了。
伊莎從車上的時候,腳都麻了。
藍鈞同時下車,想送她回小花園,伊莎回頭對他說,“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不過,不準睡覺,一會我還有事。”說完,她跑了。
進了皇家別苑中央一個獨幢的小花園。
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整個人才活過來一點。
“公主殿下,要準備熱水嗎?”
“不泡了。”
伊莎走進衣帽間,隨手換了件簡單的白色裙子,然後往外走。
侍女愣住了:“殿下,這個時辰……”
“我去見冷夫人,你把我說的東西,佈置一下。”伊莎邊走邊說。
“好的。”
她的步子很快,裙襬都帶着風。
她走出獨座的小花園,往別苑接待貴賓的酒店走去。
到了冷夫人的房間,她抬手敲門。
“請進。”
冷夫人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手裏捧着一杯茶,神態從容。
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看起來也疲憊,但精神還撐着。
伊莎走進去,站在冷夫人面前,直視她的眼睛。
“公主,請坐。”冷夫人溫柔地說了一句。
“冷夫人,我不會嫁給冷焱。”她開門見山地說着。
冷夫人沒有動,也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伊莎繼續說:“我也不會成爲聯姻的犧牲品。這件事,我希望您知道。”
安靜了幾秒。
冷夫人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阿焱確實配不起你。”
這話說得平淡,卻很篤定。
伊莎沒料到她這麼說,愣了一下。
冷夫人抬起頭看她,目光柔軟下來。
“你喜歡藍先生?”
伊莎的呼吸停了半拍。
“嗯。”
“非他不嫁?”
“非他不嫁。”
冷夫人靠回椅背,用一種很溫和的語氣問她:“你可以跟我說說,你跟他的事情嗎?”
伊莎挑了下眉:“冷夫人有興趣嗎?”
“嗯。我想聽。”
這四個字像是什麼開關。
伊莎瞬間就不累了。
她將椅子拉近了一些,眼睛開始發亮。
“說來話長。”
她從自己偷跑出宮說起,五個月,她帶了個侍女就混上了商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
“結果呢?”
“結果被人拐走了。”
伊莎說得輕描淡寫,冷夫人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被賣到G國邊境,一個土著部落。”伊莎用手比畫了一下,“那地方連信號都沒有,四周全是原始叢林。他們要拿我當祭品,獻給他們的什麼山神。”
冷夫人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然後呢?”
“然後他來了。”
伊莎說到這裏,語氣變了。
不再是剛纔那種大大咧咧的腔調。她的聲音放輕了,眼神也柔下來。
“藍鈞一個人,闖進了那個部落。那些人拿着刀和長矛,他根本不怕。他只帶了三個人,幹翻了整個部落。他把我背出來的時候,身上全是血,我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
冷夫人的表情變了。
伊莎盤起了腿,整個人窩在椅子裏,一直說着。
後來,又說了到墜馬,與松園的刺殺,說得眉飛色舞。
冷夫人聽得嘴都張開了。
“這些……你父王知道嗎?”
“後來的事情,二哥肯定不敢跟他彙報。不然,得把他關起來。”伊莎歪了下頭,笑了。
冷夫人注視着面前這個年輕的姑娘。
她說起藍鈞的時候,伊莎整個人都在發光。那些驚險的、可怕的、差點丟掉命的事情,從她嘴裏說出來,全都變成了一個精彩的人生經歷。
冷夫人沉默了很久。
“孩子。”冷夫人開口了,聲音很輕,“你後面的路還很長。”
她貴爲公主,跟一個平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伊莎看着她。
“但是……”冷夫人頓了一下,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切的笑容,“我願意成全你。”
伊莎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猛地站起來,“謝謝您!冷夫人!”
冷夫人擺了擺手:“去吧。”
“晚安!”
伊莎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噔噔噔地響着,很快又消失了。
冷夫人坐在原處,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裏,很久沒有收回來。
伊莎根本沒回自己的小花園。
她一路穿過花廊,跑到護衛統一居住的院落。
皇家別苑的安保系統是頂級的,所以藍鈞不需要貼身保護,被安排到了這邊。
伊莎站在院子外面,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藍鈞很快就接了。
“藍哥哥,我在門外,你出來一下。”
藍鈞掛了電話,走了出來,他換掉了白天的黑色套裝,此時,只穿着襯衫與西褲。
簡單的衣服已經將他襯得清冷矜貴。
“公主殿下?”
“跟我來。”伊莎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外走。
藍鈞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公主,男女授受不親。您先放手。”
“不放。”她回頭看他,笑得理直氣壯。
藍鈞不敢甩,怕她摔倒。
她拉着他穿過一條碎石小徑,兩側種着丁香和茉莉,夜風裏全是花香。
拐了個彎,推開一扇矮矮的木門。
門後面是一座精巧的私人花園。
藍鈞站住了。
花園不大,但每一處都被精心佈置過。
石桌上擺着鮮花,白色和鵝黃色的,嵌在青苔瓶裏。小徑兩旁掛滿了一串一串的彩燈,暖黃色的光在夜色中閃爍。
花園正中間,擺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鋼琴。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鋪了滿地銀白。
伊莎鬆開他的手腕,快步走到花園中央,轉過身來面對他。
“A國有個習俗,豐收節當晚要拜穀神。”
她的表情認真起來了。
“拜了穀神,來年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心想事成。”
她從石桌上取了三炷香,點燃,雙手合十,朝着月亮的方向跪了下去。
藍鈞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跪得筆直,眼睛微閉,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細細的陰影。
燈光打在她臉上,線條柔和,額前的碎髮被夜風輕輕吹起來。
很虔誠。
也很漂亮。
沒多久,伊莎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來,手指搭在琴鍵上。
“我不會小提琴。”
她抬頭看他。
“但是今晚月光很好。我想給你彈一首。”
藍鈞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她的指尖落下去了。
第一個音符跳出來的時候,整個花園都安靜了。
旋律很輕柔,帶着某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快樂,也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溫柔的訴說。
藍鈞聽着。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她身上。
月光下的伊莎,低着頭,手指在黑白鍵上流淌。
她彈得不算完美,偶爾會有一兩個音不太準確,但那種笨拙反而讓旋律多了一分真實。
琴聲在夜色裏迴盪。
別苑裏,有人推開了窗戶。然後是第二扇,第三扇。走廊裏的侍女停下了腳步,廚房裏洗碗的婆子也放下了手中的活。
所有人都在窗邊聽着。
但只有藍鈞,站在她面前,聽她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
琴鍵上的餘韻消散。
伊莎抬起頭來。
“好聽嗎?”
他點了下頭,“很好聽。”
伊莎笑了。
她拍了兩下手,花園角落裏浪漫的音樂流瀉出來,柔軟的絃樂帶着慵懶的節奏。
伊莎站起來,從鋼琴前走出來,對他笑了笑,“現在,輪到你請我跳舞了。”
藍鈞沒有動。
伊莎就那麼站在那裏,微微仰着頭看他。
過了幾秒。
藍鈞抬腳走了過去。
他伸出右手,搭在她的腰側。左手握住她的手。姿態很標準,分寸感拿捏得剛剛好。
他們開始慢慢地轉……
她抬頭看他,“冷夫人,已經答應,不會讓冷焱跟我聯姻,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藍鈞垂眸看她,“公主,我們不合適。”
“除了身份,還有哪裏不合適?”她問。
他沒答。
“是沒有感覺嗎?”她話音剛落,掂起腳,吻上了他的脣角。
藍鈞僵住了……